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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柳老师 ...

  •   我睁开眼,花丛里跳进窗来的光芒细细碎碎的倒映在面颊上。
      床头泰迪小熊歪着身子,毛茸茸的耳朵和我的耳朵相依在一起,很暖和,我抱着小熊亲了一口:“我们赖床了哈。还是再睡一会儿吗?”
      奶奶做的一定是木耳红枣汤吧,香味正在沿着烟囱慢慢飘进我呼吸的这一块空气里。我想,要快些起来啊,不然鹦哥发起馋来,一定不会给我剩下汤来的。
      奶奶在乡里有个极响亮的名号,因为她烧的汤是天下第一的好喝。我也是这样受到这里孩子们的嫉妒的,他们一定是想喝一喝这样美味的汤吧,不过都是入了我的肚子。
      他们都叫奶奶:汤婆婆。
      我不会叫的。
      奶奶和她做的汤一样啊,没有第二个了。
      爷爷给我围上红肚兜,居然刚刚好。
      这上面绣的是什么呢。
      “这中间的是蝙蝠,寓意遍福。”爷爷的眼角微微绽开半朵菊花。
      “那周围的五只小虫是什么?”我端来水,鹦哥从笼里飞出,拍打着羽毛在水里滚了又滚,算是梳洗,我还没见过它这样爱干净的鸟。
      我想人和鸟儿也是一样的吧,爱干净。
      “那是五毒。穿上这肚兜以后就不怕鬼神来把你捉走啦。”奶奶攥着汗巾擦擦额头,“这是我和你爷爷在三月三龙抬头的时候上龙王庙帮你求的,只有一件,抢都抢不来。”
      哦,原本想脱掉肚兜的我点点头。
      可是这样穿出去,好吗?
      我也会害羞啊。
      爷爷叼着老烟杆,按着茶壶泡了一杯金黄色的茶,又倒掉,再沏上,最后才喝了一杯,只有一杯。
      奶奶从箱底翻了好久,翻出来一件白色的小褂。
      整整齐齐,像是新的一样,不过有深深的折痕。
      爷爷说,这是我爸爸小时候穿过的。奶奶不舍得扔,就存了起来。
      我喜滋滋的套上,还真有几分小兵张嘎的样子哩。
      奶奶又翻出一个军帆小包,斜斜挂在我肩上。
      我要去上学,虽然我没到年纪。
      爷爷把烟杆和腰带绑在一起,挂在腰间。他干燥的大手捏着我的小手,像是喝茶看戏一般,摇摇晃晃的穿梭在青石板上。
      我就像是一叶小舟,在翠翠的湖面上滑来滑去,载着爷爷,向学堂驶去。
      经过学堂的路,很长,很近,很美。
      我停伫最久的是那一片红瓦的松木楼阁,它们一大片一大片不慌不忙的挤在小巷的两边,同竹林深处的细长吊脚楼,偷偷地打量我。
      楼阁里没有人气,没等我进去,就被爷爷拉走了。
      “别东张西望的,别进去,听话。”爷爷的语气严肃。
      我认为这都是梦里美好的种种,为什么要我不去和它们说说话啊。它们的年纪很大了吧,一定不像我一样快乐。
      它们也有朋友吗?
      我也会有朋友吗?
      我跌跌撞撞被签到了朗朗书声的门口,总觉得里面念书的哥哥姐姐们,有点让我害怕。
      一个清瘦的高个哥哥捧着书走出来,我眯了眯眼。
      语文。
      我是认得不少字的,真好。
      “你迟到了,苍屏小朋友。”他的声音像夏天从井里打上的冰西瓜,冷得我心凉。
      我不习惯别人唤我的全名,每当这样的时候,身上有说不出的难受,被小虫蛰了一口还不够的痛。
      我诺诺的低头,跟着这个姓柳的哥哥走了进去。
      柳哥哥向台下的哥哥姐姐介绍了我,说道,我就是你们的新老师。
      我被安排坐在一个老是在座位上动来动去的男孩子后面。
      他转过来,脸像揉面团一样变幻出许多表情。
      挤眉弄眼。
      柳老师骂道。
      忽然觉得说得真贴切,这个男孩好像和凳子有仇一样,总是不好好坐下来。
      我都看不见黑板了。
      男孩的头发短短的,乱乱的,但是眼睛很闪,不是很大。
      他看我,用笔戳戳我
      “嘿,你哪来的?那个烟杆爷爷是你什么人?”
      我皱了皱眉头,“不许你这么说我爷爷。”
      “哦,原来你是汤奶奶的孙子。”他咧开嘴,比着手中削的一个手指长的铅笔,“我是灏,他们都叫我耗子。你几岁啊,我7岁,你看起来好小。”
      我看到柳老师那双有点湖水雾气的桃花眼冲我瞥了一眼。
      我快速的回答,低低的不敢大声说话:“我比你小一岁,你就叫我小屏吧。”
      我交到了一个叫耗子的好动男孩做朋友。
      后果是被柳老师到外面罚站。
      柳老师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最显眼的是上面一排在阳光下仿佛会流动的玛瑙扣子。
      他冷淡的摊开书走回讲台,手上还沾着白粉笔灰,随着教室里的尘埃,滚落在地上。
      “城里来的孩子么…”
      老师,好像讨厌我。
      可我不是忘泉乡的孩子吗。
      村里在河边洗长发的姐姐还有阿姨,都是这样说啊。
      我等啊等,始终没有听到要下课的铃声。
      也许还有很长的时间吧。
      我看看四周,没有人。
      我想起了引起我兴趣的那片楼阁。
      于是,我离开了教室门口。
      哒哒响的青石板,一掌一掌地托起我的脚丫,我甚至听见了松木生长舒展的叹息声,一片片消散在我的耳里。
      天上下起了绵绵的春雨。
      我抚摸着楼阁的门,上面是展翅欲飞的凤凰,缭绕在它身边的云团,和我每天在窗栏上看见的一样。
      先是舒开来,又缩回去,它后退,水上的云团跟着后退,远远望去,水与天空之中的吊脚楼们像是夹在中央。
      像个汉堡包。
      我笑了,多妙的想法。
      我轻嗅着淡淡香味的古老楼阁,那鲜活的图案在手掌下慢慢变得灼热,再慢慢变得沁凉。
      顺着扶梯,小心翼翼的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我有些歉疚的走下来,我真的不想伤害它们。
      听见了吗,它们也是会笑。
      会哭。
      会寂寞。
      只有我一个人听见了,我听见了。
      我慌忙的跑出去。
      却没有来时的路了。
      到处是海一样的竹,雾一样的雨。
      留在我们身边吧。
      留在我们身边吧。
      你能听得见,所以……
      ………
      留下来。
      ………
      陪我们啊。
      ………
      “住手!”
      我的头从抱拢自己的双臂中探出。
      柳老师撑着一把画着桃花的纸伞,苍白脸庞却透着雪山巅峰般的冷冽清寒,“你爷爷没和你说不能靠近这里的吗?”
      我以为,你发现我不见了呢,老师。
      我走过去,站在他的伞下。
      “它们只是想和我玩。”
      柳老师双特别明亮的黑眸有我看不懂得东西,好像乡口做糖人的老爷爷刚烧出来的蜜一样,软软的。
      “你听得懂…它们?”
      “它们在说,说它们就要倒了。”
      所以,它们想在这个时候找我听它们说话。
      说这里的春天会有燕子飞到它们的屋檐上做窝,燕子们做了爸爸妈妈,再做了爷爷奶奶。
      说这里的青石板是它们最好的朋友,可总是闷闷不出声。
      说它们曾今的主人的故事,说它们曾今和多少个老工匠相处的时光。
      讲不完,我也听不完。
      它们急切地向我述说。
      我也很认真地在听。
      柳老师没有怪我偷偷离开学堂,带我一个转身。
      我又看见了那条来时的路。
      我回头望了很久,那里没有了烟雨中描眉画唇的重重阁楼。
      等我回到学堂时,耗子他们已经离开了。
      老师说:“小屏,你爷爷在那里等你。”
      我向老师告了别,牵着爷爷的手。
      走回家。
      “爷爷,那里的楼阁呢?”
      今天早上来的时候,和老师回学堂的时候,还在啊。
      爷爷笑道:“几天前早就被城里的大官买下了,说是要建别墅,用推车推了。所以我叫你别进去,那里乱成一堆了。塌都塌光了,那些房子啊……很旧了呀……”
      爷爷的目光悠远,看向很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爷爷在看什么。
      我只知道:城里的大官好坏。
      那些楼阁都哭了。
      以前我哭的时候,妈妈都会讲笑话哄我,为我擦眼泪。
      它们有朋友吗?
      没有妈妈的话,
      它们的朋友会为它们讲笑话为它们擦眼泪吗?
      可它们不像我,认识了耗子。
      所以哭的时候,
      只有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