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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忘泉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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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梦里,我梦见了许多许多像琉璃一样的金鱼,它们从水缸的玻璃穿过来,在没有河流的空气里游来游去,凑过来的鱼鳍搔了搔我的咯吱窝。
我就笑起来,一忽儿而很大声一忽儿很小声。
于是我就笑醒了。
我睁开眼没有看见空荡的鱼缸,而是一张放大的脸。
叔叔拍拍我的脑袋:“睡够了吧…做美梦了?突然笑起来还吓了我一跳。”
车已经停下了,我远远地认清了远远的三个字。
忘泉乡。
我的爷爷,我的奶奶,他们就在那里等着我。我也记不清我这次回来是隔了几年。
叔叔说:“你到了。”他拿来行李帮我背好,瞥了我一眼就上车走了。
“叔叔再见。”我很有礼貌的挥手,一阵烟尘就飞进我的鼻子。
打着哈欠,听着叔叔这才点的烟呛着他的声音。
“咳咳……碍着你是个孩子我才没在路上抽烟,一抽烟就…咳咳,”叔叔发动着车缓缓的开走了, “你这小孩真好玩。”
他最后也没有和我说:“小朋友再见。”
只不过是用车送了一路的小孩和大人。
身上的东西并不多,只是些换洗的衣物,还有我的童话书,还有我的泰迪小熊。
不是我一个人。
我叫了一声:“爷爷,奶奶,小屏回来了。”
就又多了两个人。
踩着被赶回家的小鸭子的脚印,磕磕绊绊的走到堆着巨大岩石的乡口,我扑进了他们留有夕阳香味的怀抱。
软软的,暖暖的,我也不累了。
奶奶特有的江南口音轻轻叫我的名字,她说回来就好,奶奶炖了鸽子蛋汤,很热乎。
爷爷吸了几口烟,说道:“既然回来了就别走吧。呆在这别闹就成。”
哎哎,我不会闹的,我玩就好了呀。
回家吧。爷爷执起烟杆挥走了在榕树下绕晕了的鹦哥,让它停在肩膀上。
一路上,我拣着奶奶给我炒的小黄豆,我一颗,鹦哥一颗。
回到家,我们俩都吃了个半饱。
鹦哥舒舒羽毛,飞快的啄了啄我的脸,一个闪身就停在门外的小笼子里叫到:“小黄豆,小黄豆。”
“以后别喂这馋虫了,看,又恼人了吧,看我哪天不把你这小坏鸟送人了去!”奶奶围着围裙笑骂道。
我踮起脚够着笼子,像它张大的嘴里扔光了袋子里剩下的豆子。
奶奶总是说把鹦哥送人,可最舍不得的,还是奶奶。
爷爷叫到,快吃饭了。
我便吞着口水,捧起瓷碗里的鸽子蛋汤吱吱的喝了一大口,鲜美鲜美汁水沾满了下巴。
爷爷只是抽了一口烟,他不吃饭吗?
我问他。
爷爷扯了一下嘴,算是笑了:“爷爷是高兴得吃不下饭了。”奶奶又盛了一碗汤给我, “你爷爷和我可是天天念叨你啊,别整天绷着个脸,知道孩子回来你比我还高兴。”
我美滋滋地独占着鸽子蛋汤,心说:我也是天天想你们啊。
鹦哥不甘地在笼子里扑棱彩色的羽毛:“念叨你,念叨你。”
我看是你想念我给你喂的小黄豆了吧!
我拍拍圆圆的肚子,支着手望向从屋檐上倾泻下来的紫藤萝瀑布,那是不会合拢的窗帘。
光着脚爬到窗栏上靠着,扒开藤萝紫色的秀发,我像是她顽皮的孩子枕着她带着清香的肩头,偷偷撩起她的青丝,好奇的往外看啊。
我就如住在藤萝海的小人精了。
外面遍地是渗透着春水的青石板,要是不穿鞋在上面走那有多有滋味,奶奶见了会埋怨我会受凉吧?
一阵风过来,柳树招手的响动惊醒了河里闭着眼的大水牛。
水牛半个身子原是浸在水里的,现在全出来了,都出点点璀璨的水花。一个在溪边用草帽掩着脸的姑娘放下手中的鱼竿,头稍稍一歪,帽子就落了下来。
她穿一件月白色的绣花小褂,细长的眼不经意的看向我这里一眼,双脚踏着映照成金色的水波,跨上牛背拈过吹来的柳絮,放于浅粉的唇下,就成了一支小曲,轻贴我被映红的面颊,而她隐约可以看见一抹淡淡的红色。
和我一样。
我抬手叫了几声,可是牛一个转身就躲进了郁郁的竹林,清秀的姐姐也不见了。
是她听不见吗?我多想学她用柳叶吹曲子啊。妹妹和妈妈他们也一定没听过吧。
我魔怔一般晃着脚一直看着太阳落下山去,一直看着星星和月亮结伴从山的那头爬上来。
不知道哪里传来布谷鸟的声音,爷爷抱着我攀上梯子带我上了屋顶。
我知道你睡不着,小时候你爸爸总是抱你上来看星星,你就睡着了,你爸爸还傻乎乎地忘了你在上面,回到屋里就躺下了,第二天才想起来,幸好那时是夏天,不会冻了你。
爷爷还真给我又拿来一个包着红布的枕头,还有一床小被,他说是我满月的时候妈妈想奶奶学着做的,扎出了好几个洞哩。
爷爷说:“软着呢,奶奶他怕你磕着了,垫着也好,别摔下来了!”
爷爷顺着梯子爬下去,什么时候想下来告诉爷爷。
我躺在被上,靠着樟脑味的枕头。乌黑的瓦下传来奶奶和邻家老人的絮絮叨叨,还有爷爷的呛烟声,我闭上眼,又大大的睁开就不想闭上了。
天上的星斗就像摆在我面前似地,只要我一伸手就可以捧起它们。一望就找不到边的夜空下,我胡思乱想:啊,不是星星太小,而是我们离得好远啊,它们上面有没有和我一样看着星星的小朋友呢,那些小朋友是不是也和我想的一样呢?白天到来的时候是不是月亮船载着星星走了呢,落下的那个山头下面会不会有一个潭水把它们接住了藏起来了呢?太阳是不是月亮的哥哥,一个上晚班,一个上早班,那什么时候能见上一面。
就算是爸爸,他也会回来见我啊。
揉着被子,布谷鸟的叫声越来越响,也越来越近。我望着弯弯的月亮做着鬼脸:古时候的月亮也只有一个吗,听说以前的太阳都有十个啊。那时的月亮是有三个的吧,每天和星星在天上当着太阳照着回家的人,两个月亮做眉毛,一个月亮做嘴巴,都弯弯笑着,那就和我一样做鬼脸,做笑脸了。
紫藤萝的花瓣继续向下坠落着,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些家家户户都灭了的纸灯笼,和布谷鸟的歌唱嘹亮的燃起来,一个接一个和星星眨眼,渐渐地让我看到了光亮。
远处碧波荡漾的竹林沙沙作响。
我睡着了吗?我看不见看着我的月亮了,听不见刚刚还在耳边歌唱的布谷鸟了。
一只柔软的手遮住了我的眼睛,我能闻见月桂初开的香味。
她在我头顶声,温温地气息伏在我的发丝上。
“我是蓉,你就叫我蓉姐姐吧。”
我突然想起了水牛上吹叶的姐姐,张口要说我的名字。
“我是苍…”
她覆在我双眼的手有捂住了我的嘴:“不要说你的全名。”
我的眼睛倒映着她溢满了月光的眼睛,我在问:为什么…
她说:小心被神隐,每个人的名字,都是有魔力的。
我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懵懂的知道和她说了:我是小屏。
蓉姐姐像是笑了,又好像没有。
我做了一个梦。
又好像没有。
等我再睁开眼,屋顶上还是有我的星星,我的月亮。
那些点燃的纸灯笼哪去了?
那些布谷鸟的歌唱哪去了?
我顺着静靠在紫藤萝海里的梯子爬下去,躺在屋里支起的小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