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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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喜欢那个人很久了。
神父是德国人，那个人是俄国人。他在战争中中了弹伤，慌乱中跑到这座教堂躲避。那时的神父才不过二十出头，被数百个德国军人拿着枪指着。他竭力挺直腰板，不去在意那些冰冷的枪口，专心地诵读着圣经。他相信，仁慈的主会保佑他的。那个德国军队的教官是个基督教徒，意料之外地，他获救了，从数百支枪口下，那个教官放过了他。
那些军人离开之后，神父找到躲在自己房间里的那个陌生男子，他的肩膀处中了一枪，后背也满是刀伤。神父小心翼翼地脱下他的衣服，将小刀用火消毒，用小刀取出陷入体内的子弹。没有麻醉剂麻痹，男子整个过程中紧咬着一块木塞，身下的床单也被扯破。男子竭力地忍住疼痛，而神父也在忍着，他强忍着自己颤抖的心。豆大的汗水滴落在绽开的伤口，男子痛苦地呻吟一声，神父连忙道歉，清秀的脸上又急又恼。男子冲他勉强一笑，示意他继续做下去。
神父神经紧绷着，大气也不敢出一个，男子僵白着脸，静静地看着他。神父缝完最后一针，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蹑手蹑脚地给男子盖上被子。男子忽然叫住正在收拾东西的神父，用俄语问他：“善良的小神父，你叫什么名字？”
神父愣了好久，摇了摇头，他是个孤儿，被这座教堂里的一位老神父抚养长大，他没有名字，所有的人都叫他小神父，大家都叫习惯了，忘记了名字这个存在。
“没名字？”男子脸上开始冒出虚汗，神父示意他别再说话，男子想了想，忽然问神父：“要不我叫你T？”
“T"神父自己将这个字母念了几遍，点点头。
男子躺在床上，神父端来水给他擦拭身体，男子因为常年在外打仗，身上的肌肉都很精细，细腻的皮肤上覆盖着大大小小的伤疤，神父用手小心翼翼地描过那些伤疤，甚至可以感受到那些刀落在这么娇嫩的皮肤上的刺痛。神父仔细地擦过那年轻的身体，他的心跟着双手颤抖着，那样精壮的男子，在他眼里犹如神子。
男子好得很快，一个星期后伤口已经开始长出嫩肉。早上，神父为他换上干净的衣服，触碰到那渐渐愈合的伤口，指尖敏锐的神经触碰到灼烧般的炙热，条件反射地缩回手。
他就要好了，那么，他也要离开了。神父眼里流过一丝黯然，粗心的男子并没有发现。
神父扶着男子到庭院晒太阳，即使男子一直跟神父说他没事能自己走动。庭院里有许多花花草草，被神父细心地照料着。男子看到被挤到一角的风信子，将那盆花抱在手里，眼里溢满柔波，让一旁的神父几乎无法控制住躁动的心。
“风信子，有永远的怀念的意思。”男子看着手中的风信子，那样的柔情让神父也不由得嫉妒起来。
“先生在怀念谁呢？”神父小心翼翼地试探，唯恐被男子发现他卑微而龌龊的秘密。
“我的妻子，她是一个很美很美的人，有一头金色的卷发，所有的孩子都会喜欢她。她就像天使一般，让人着迷。”男子像吟诗般，赞美着他眼中那个美丽动人的女子。
神父的心猛地一阵疼痛，机械性地扯出几个笑容，感叹道：“她一定很幸福。”她一定很幸福，她夺走了他的幸福，他曾幻想他将有那么多的幸福。
“她死了，一场疾病夺走了她的生命。”男子眼角晶莹的液体刺痛了神父，神父很出手，拭去他眼角的泪，说：“那么美丽的天使，仁慈的主会保佑她的，她只是到了一个离主更近的地方侍奉主。”神父说着，心里竟莫名地感到高兴，他为着小小的一阵高兴自责着，爱情就像亚当口中的苹果，甜美诱人下却又是一场波澜壮阔的堕落。
他开始嫉妒，他从来不知道一个男子竟可以如此嫉妒一个人，那个女子，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子，夺走了他最爱的人一生中最美的时光。嫉妒是邪恶的毒苹果，被碾碎成汁，一点一点地深入骨髓。
他厌恶这样容易嫉妒的自己，在主面前，他是那么丑陋。
又过了几天，神父有预兆般紧紧跟着男子，他怕他一走开，男子就离开这里。
“神父。我想喝水。”男子有些脸红，这几天他的生活起居都是神父一手照料，他自己连哪里有水可以喝都不知道。神父看着他，吩咐道：“你在这里，不要乱跑，我一会儿就回来。”神父连忙跑出去，穿过庭院会有一个小小的花园，那里有一口泉水，他常常用那里的泉水泡玫瑰花瓣喝，那样甘甜的泉水，他喝到了一定会很开心的。想到这，神父加快了脚步。
“先生？”神父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大喊，喊得声嘶力竭、撕心裂肺。
他走了，他背板他，他走了。神父将手中盛着泉水的精美容器摔得粉碎，满地的璀璨，就像他的心一样，瞬间瓦解。
神父冲出教堂，不停地哭喊着，声音沙哑得可怕。如果不是急于叫出那个人的名字，他恐怕自己一生都不会发现，他连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夜渐渐抹黑，一束强光冲破黑夜，他躲在草丛中，一对军人走过去，其中几个人还在小心议论着。
四周只有铃虫咝咝的声音，神父捂住自己的嘴，生怕一不小心就哭出腔来。军人渐渐走远，神父飞快地从草丛中窜出来，脸上腿上被杂草割出数道伤口。
他没走，他没走，他没走。他拼命地往军人来的方向跑去，突然身子失去了平衡倒在地上，手臂被摔得火辣辣的痛。
不，他或许还在等我。
神父爬起来，身上沾满了泥土，他竭力地往前跑着，黑暗的深林在他眼中犹如一个深不可测的洞，而这个洞的最深处，有他最重要的人。
突然他听见很熟悉的声音，是那个年轻男子的歌声，很轻很轻。他停下脚步，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那么温柔。
“亲爱的神父，你听到了吗？这首歌我只唱给你听，瞧你跑得多累，隔得那么远我都能听见你的喘息声。你站在那里别动，听我好唱。”
“好。”神父静静地站着，醇厚的歌声流尽他的耳里，那么美的歌声，他闭上眼，仿佛伸出手就能触摸到那些跳跃的音符。
男子一首唱完接着一首，神父不知疲倦得听着。突然声音戛然而止，男子叫道：“亲爱的神父，请你转身，再向前走三步。”
神父照男子说的，转过身子，向前迈了三步。
“好啊，你可以继续听我唱歌了。”这一次，男子的声音似乎离得很远。
男子的嗓子到了最后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神父叫他别再唱下去。男子呵呵地笑着，说：“那好啊，你陪我说话。”
“好。”神父应允，继续说道：“但你必须告诉我你在哪，你受伤了，必须赶快治疗。”
“好，时间到了我会告诉你的。”男子的声音变得很低，神父开始急了。
“好吧，你告诉我，你伤得重不重？”神父浑身上下的神经都紧绷着。
“还好，他们把我抓来后只是问我几个问题，没给我什么刑罚。”男子轻笑着，好像真的没事一样。
神父担心地再问一句：“真的没事？”
“没事，我亲爱的小神父，我让你担心了。”男子呵呵地笑着，黑暗中，谁也看不到彼此的脸。
“没事就好，我仁慈的主啊，请你保佑你最忠实的教徒，不要让他再忍受病痛的折磨，让他快好吧。阿门”神父闭上眼，在胸前打了个十字架。
“先生，你知道吗？我很喜欢你。”神父有些怯怯地说着。
四周只有风声呼呼作响的声音，神父急得大声叫了一句：“先生，你没事吧。”
过了许久，男子才故作没事地笑了笑，说：“我吓你呢！”
“吓死我了，你要是出事了我······”可怜的神父发现此时竟然早已泪流满面。
“好了，我不吓你了，乖。但你要答应我，就算我死了也要好好活。”男子似乎很生气。
“好好，我答应你，那你也不准再吓我！”神父擦擦泪。“那你喜不喜欢我？”
男子过了很久才回答，好像之前的一句话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我也很喜欢神父你呢！”
神父心里被各种喜悦包围着，忘记了男子沉默了那么长的一段时间。
“那你要答应我很我永远在一起。”神父眼角还挂着泪，他的幸福回来了。
这一次，他却久久没有得到回答。
“先生，你说过你不会再捉弄我的！”神父瘫坐在地上，对，一定是他在捉弄自己。“先生，你快回答啊，要不我生气了。”
他只是在抓弄自己，对，没错的。
天渐渐明亮，神父开始看清眼前的一切，他扫视四周，并没有发现男子的身影。
“先生，天都亮了，你就快点出来吧。”神父哀求着。他转身，心猛地一凉。
他往前走了三步，低头俯视，温热的液体瞬间蒙住了他的眼。
仅仅再走一步，就是万丈悬崖。
而他的那个先生就挂在悬崖上突出的一枝树干上，他浑身都是血，腰部以下被完全截去。
原来，他不好，他不好。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神父放声大哭，那个人昨晚和自己说话时，他很痛很痛吧·····
之后好几天，神父将院子里的风信子搬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好好照料，为了让花能晒到太阳，他每天总是不知疲倦地将一盆又一盆的花搬到外面，晚上又搬了进来。
这是怀念之花，得到我的爱，你会幸福，哀伤，嫉妒。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