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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 椰子传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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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椰子传说
缘分这个东西就是这么可遇而不可求。一个月的支教生活已临近结束,我一个犹豫,小娃子就这样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被人领走了。”护士小姐悄悄告诉我,“放心吧。那家人很好的,夫妻俩三十多了没孩子。特别喜欢他。”
看到我有些呆滞的样子,小护士又好心补了一句:“孩子小,早点儿有个家,对他也好。”
嗯,我懂。
这次回帝都没带什么土特产。以前我每次都会买的那个椰子制品大品牌突然倒闭了,市面上现存的商品也全部下架。商场里其他各种品牌一时间龙蛇混杂,我也不知道哪种好吃些。
不知道我妈九泉之下会不会对我失望透顶。当年,作为卫生纪检监督员来到王双汇那个厂子——当然,那时的厂长还不是王双汇——进行食品卫生检查后,他们一车人就直接从厂区附近的悬崖飞了出去,一个都没能回来。
我无从得知他们那时是否在厂子里查到了些许蛛丝马迹。然而事实是,她儿子在十几年后成为了这个厂子产品的忠诚追随者,每次回京都要带一堆该厂出产的产品。不仅分给同事朋友,更会孝敬老爹……
陈风雨在电话那头笑。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今天的笑声格外奸诈。
“他们才不会那么傻,把白粉和普通的食品混在一起呢。”陈风雨说,“他们厂子生产的可是高纯4号。猜猜多少钱一克?”
我当然知道他们不会笨到把毒品错放到超市里卖。不然我此刻也不会坦然地嚼着当初王双汇亲自塞给我的椰子糖了——该厂最后一批产品,绝版。
是的,我没听陈风雨的话。不是我小气,而是我回头换了件衣裳,就把他们都忘在口袋里了。其实想来,那时陈风雨让我把糖都扔了,也不过是一时心乱,随口说出的。
“还吃!”陈风雨嘲笑我,“这事儿还真是没恶心到你。”
“有什么好恶心的。”我不以为然,“又不是人肉包子。”
即使是冬季,海南的今天也是阳光明媚。妇产科病区后的大草坪上生机盎然。有挺着大肚子的产妇,也有抱着新生儿的父母。人们或独自漫步,或三五成群地聚首微笑。脸上的幸福将这些原本互不相识的人们并联在一起,洋溢成深邃的,具有无穷吸引力的电网。
我突然想起几周前那个小婴儿向空中伸出去的手,那时他想要抓住什么,却抓了个空。不知现在,他是否已经抓住了属于他的幸福。
“不够恶心?那我再讲个重口味的好了。”陈风雨唯恐天下不乱,“知道王双汇他们的原材料是哪里来的吗?”
毒品这一线,源头无非是西南边界一带。
陈风雨“嗯”了一声:“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们怎样把东西运到岛上来。”
怎么运?此地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天时,虽然眼下已过气,但在过去的十几年,乃至二十几年中,这无疑是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的。不然,那个厂子也无法存活至今。
地利,“这里是岛,四面都是海,四面都是船。”王双汇曾这样说。
人和,天高皇帝远,更何况掌舵的也许本身就是位龙王。
陈风雨以为我答不上来,得意地嗤笑:“告诉你吧,是椰子。把椰子打孔,椰子汁抽出来,灌进去源品的水溶剂,按农作物运输。国家对边远地区农业向来一路开绿灯,不仅风险低,他们连税都省了不少。”
……
从那天开始,到三天后于美兰国际机场上了回程的航班,我破天荒地一个椰子都没再喝。
肖飞扬大包小包地打了不少本地特产,其中不乏多种新鲜水果。回去就差不多过年了,正好全家尝个鲜。
“你终于吃椰子吃伤了*?”他问我。
看着他托运的那个装了三五只椰子的编织袋,我咽了一口口水,没回答他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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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何!”
时光倒流,依然是首都机场二号航站楼。这次,我没跑。
“嫂子,没喜糖么?”小四坏笑着问我,小一小五在一旁起哄。
“今天这又是什么阵势?”我拖着箱子,下意识后退了两步:不会又要把老子绑架去双规吧。
“团圆饭。”陈风雨挟持了我直奔汽车,“都到咱家去。”
咱你个头啊咱,汉语普通话不过关吧陈队长。
顺便说一句,普通话中,如果说“我”,那就是仅包括说话人方;如果说“咱”,那就是表示听话人和说话人双方。
无论陈风雨家房产证上写得是谁的名,我都不会承认那个抽屉里藏有结婚证的房子是我家。
“我要先回家看警长。”我坚定地……被他拖上了车。
陈风雨把我的箱子丢进了后备箱:“想什么呢?秦森上周就逃命似的把警长扔给我,休年假回家过年了。等你回来,不得扒他一层皮?警长现在在咱家里呢。”
……还算那个混蛋有自知之明。
帝都才下了一场厚雪,很映年景。但这也直接导致原本1个多小时的路程,我们却晃悠了俩半小时,到家时已经晚8点多了。
小一小四小五客气地请我先上楼。我有些纳闷:这几个小子也不是第一次来陈风雨这里了,他们兄弟几个互相之间熟到踹门就进的程度,今天玩儿这种客气?真是让我有些不适应。
相当意外地,一进门我就闻到厨房飘出了浓郁的饭菜味,熟悉,非常之熟悉……熟悉到可怕。
我发觉美食的鼻子瞬间给了大脑一个信号:跑!
我扔了箱子转头,却发现小一小四小五构成了一堵灿烂微笑着的人墙,拦在门口。
……臭小子们!原来有阴谋!
“回来了啊。路上车不好开吧。”我背对着厨房,身后传来那个让我颤抖的声音。
“爸……”转身,全身隐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话出口都打着寒颤,环绕回旋。如果说这世上真的有什么笑容比哭还难看,估计就是此时我的脸了。
我爸看见我倒是镇定得很:“还站门口干嘛?你不进来,人家小同志还得赶紧进来暖和暖和呢。”说罢亲切地把小一小四小五拉进了屋。
一个我不认识的大姐样人物跑过来:“唉呀夏老师,都说了厨房里这些事我来弄,您陪老政委下棋去就行。”
夏教授乐呵呵地拦着大姐解他围裙的手:“不用,不用,您去看着小半夏,厨房我来。”
我僵硬着不能发一言,但是心里却隐隐为刚才厨房发生过的一切捏了一把汗:老爸,您还是退位让贤吧……咱家的厨房您还炸的不够惨烈吗?
“半夏睡了。”大姐继续夺围裙,“您快歇着。好久没见儿子了吧,父子俩好好聊聊。”说罢还挤眉弄眼地看着我笑。
……没什么好聊的,真的。
陈风雨向我介绍:“这位是刘嫂,我小时候就在我家当保姆了。”
“喵——”又一个熟悉的声音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循声而去,警长软绵绵的趴在一个墨绿色的靠垫上,对我闪弄着两只灯泡似的大眼睛,虽然饱含思念却懒洋洋地不肯过来迎接我。
再定睛仔细看看,墨绿色的靠垫下面还连着一双腿,上面……还连着一尊身子和一个脑袋。
“风雨!”老军长依旧声如洪钟,“快过来把这黑团子弄走!我不待见他!一身毛!”
夏教授颠颠奔过去,把猫从老军长膝头抱起来:“老陈,你说奇怪不奇怪,你越不待见他,他越爱往你身上蹭。”
我在某老军人凛冽的目光中被划成了一道一道,随风飘摇。陈风雨一推我,居然来了一个踉跄。
对峙半晌,我似乎听到老军长冷哼了一声,转头对我爸道:“老夏,你刚才出的这局棋太狠了,你快给我解开,不然我今晚又得睡不着觉。”
……在被解放军大爷的正直眼神千刀万剐后,我就这么被华丽的忽略了。
陈风雨憋着笑:“我爸这是害羞呢。”说罢扔下我尴尬的站着,自己转身进了里屋。
小一小四小五在厨房跟刘嫂挤成一团忙活晚饭,叽叽喳喳,顺便偷吃偷喝;俩老爷子在那里亲亲我我解棋局,入神到旁若无人;连警长都找到了他的人生奋斗目标,锲而不舍地往老军张膝盖上挤,被扔下来,再爬上去,再被扔下来,再再爬上去……
儿子,做猫不能像小肥羊那么贱,真的。
警长似乎感触到了我的脑电波,不满地瞪了我一眼,发出不友善的“嗷呜”一声。
只剩我,仍呆立在玄关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始终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里屋卧室突然爆发出一声响亮的婴儿哭声。刘嫂闻声抡着炒勺就奔了出来:“我的陈大少爷唉!我好不容易才把小祖宗哄睡了!”
陈风雨抱着个大布包走出来,被气势汹汹的刘嫂训得至缩脑袋,却毫不显得愧疚:“我忘了,我刚进门,手凉,给他冰醒了,哈哈……”
小婴儿被托到我眼前,皱着一张脸,拼命蹬着小脚以发泄其被吵醒美梦的不满。虽然这么大的小孩子长得几乎都一样,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小一小四小五闻声也欢乐地过来凑热闹:“唉哟,小半夏哭了。”小五探头冲小娃子做鬼脸,小娃子立马不哭了,伸手给了小五一个倾尽吃奶力气的耳光。
……且不说上个月几乎一整月,我都在海南的医院里每天望着他发呆4小时以上。单凭这一掌,我也可以确定,这就是那个小娃子。
小五夸张地捂着脸冲我抱怨:“嫂子!您上个月都在医院里教了他什么啊!”
“你给他取名什么?”我死活没听明白这名字。
陈风雨摇头,冲茶几处撇嘴:“不是我取的,问你爸。”
老爹抬了个头,手却依然游走在棋盘上,对陈风雨喊:“你说你取得那叫什么名啊?不是陈夏(沉下)就是夏陈(下沉)。半夏是有来头的,犬江皋岁暮相逢地,黄叶霜前半夏枝’之意,多风雅。”
家父这位汉语言文学教授的功底可不是盖的……话说“沉下”和“沉半下”有什么区别吗老爸!
老军长还是那副严肃的表情,挺直了军姿反驳老爹道:“你才搞笑,给咱孙子起个中药名,还是味毒中药。”
老爹摸摸鼻子,哈哈一笑:“这不正好嘛。多有纪念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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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一小四小五在厨房客厅间来回穿梭,端菜摆桌子,叽叽喳喳,顺便偷吃偷喝;陈风雨和刘嫂各占了半个大厨的位置,可以闻到晚餐有我最爱的水煮鱼;俩老爷子依然在那里亲亲我我解棋局,入神到旁若无人;警长继续他的人生,不,猫生奋斗目标,锲而不舍地往老军张膝盖上挤,被扔下来,再爬上去,再被扔下来,再再爬上去……
小半夏的睡颜沉静到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看着他,仿佛浮躁的世界都就此安静下来。我忍不住伸出手,想碰碰那张肉乎乎的小脸。然而就在即将碰到的那一刹那,小半夏闭着眼,梦魇般地突然向空中一抓,准确的捉住了我的食指。
……
陈半夏同志,恭喜你,这次,你捉住了你的幸福。
也恭喜我自己,我想,我知道我的位置在哪里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