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椰子传说》unifeather

13、13 分手十日谈

　　13 分手十日谈

　　在所有的自然力量中，爱情的力量最不受约束和阻拦。
　　——薄伽丘《十日谈》

　　分手第一日。
　　早饭后，肖飞扬不负众望，差点和高法大姐打起来。我还没走到家就被小蔡一个电话喊了回来。到达病区的时候一屋子小护士被暴怒的肖大夫吓得抱成一团哆嗦，护士长许姐仗着长辈的身份勇敢的挡在双方之间控制局势。但她不是肖飞扬的直属领导，对事情本身也无可奈何。
　　能把肖飞扬这种相当擅长屋檐低头，见风使舵，能屈能伸的人逼到不顾颜面的暴走，可以想象刚才高法大姐是怎样一幅高高在上又咄咄逼人的姿态。
　　陈风雨在场，对高法大姐不友善的言辞，他似乎说了什么也做了什么，但是我努力的在从视线里忽略他，看不见，不想看。
　　院领导闻讯赶到。肖飞扬很给面子的被我拖进了病案室——说是很给面子，是因为如果他不是自愿跟我走，两个我也未必拖得动他那高大的块头。
　　“我是主治大夫，就得连她爸洗脚水的温度都尝尝？”肖飞扬还在气头上，指着病案室的门手都在颤抖，“还他妈吊销我医师执照！老子八年，八年的医学博士是给你家读的啊！狐假虎威也要有个限度，你老公、你公公，跟我说话还都得带个‘请’字儿呢！”病案室的铁防盗门又无辜的挨了一脚。
　　病案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拍着他的啤酒肚：“好了，好了，消气，消气。”
　　“男人婆！难怪陈队长要跟她分居！”肖飞扬愤愤喘着粗气，“这种女人娶回家都是个噩梦！”
　　“人家也没那么差吧。”我想起了今早老爷子床前那夫妻和睦的一场戏，“要长相有长相，要事业有事业……有点儿干律师的职业病而已。”
　　肖飞扬仿佛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大明，你不会才知道吧……”
　　我明白他说的是陈风雨结婚这事儿。“算是吧。”我打了个哈欠说。
　　话题至此尴尬的沉默了好久。
　　“大明……”以往嬉皮笑脸的人突然严肃起来，那个表情才叫滑稽——比如说此刻的小肥羊同志。“你……我以为你早清楚的……你也知道，同志这圈子，很多人都是像他这样，结着婚，外面还搞着……”肖飞扬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这种事情，你情我愿……我以为……”
　　其实我并没有怨恨肖飞扬。冷静下来稍微想一想就明白，谁会愿意主动趟进这滩狗血的浑水里去呢？更何况圆滑世故如肖飞扬。这真的不能怪他。
　　“你放心，大明，他不是欺负你吗？从今往后，我这主治医师还不给他家当了！”肖飞扬拍着胸脯保证，“我跟他从此势不两立！他这辈子最好别得糖尿病！要是落我手里……嘿！”
　　有两件事我犹豫着要不要提醒他：一，你们把院领导都闹来了，这个主治医师让你继续当才新鲜；二，你跟陈风雨比……怎么看也是你得糖尿病的几率大些。
　　看他火气降下来，我也放松地乐了，起身开门：“少来，你跟他关系不是好着呢么？天天追着人家卑躬屈膝，陈兄，陈兄的叫得亲切！”
　　“哪儿有！那是逢场作戏！”肖飞扬跟在我身后出了病案室：“我私下都骂他‘乾隆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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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飞扬同志，您这不是骂他，您这是在骂我。
　　我相信自己的白眼非常具有杀伤力，肖飞扬被我瞪得瞬间笔挺立正，连啤酒肚都吸气紧收着。

　　分手第二日。
　　领导找我谈话，主要是了解我值班那夜的情况。我在领导面前表现的很诚实，有问必答……翘班1个多小时全院巡游的故事被我理所当然的忽略了。
　　什么？我不只翘了1个小时，后半宿我都在翘班玩儿黑白棋？
　　这话说的，我那叫稳定病人情绪，缓和医患矛盾——这也是值班大夫的职责之一！
　　临出门前不小心听到院长和行政副院长两人咬耳朵。副院长感激的夸赞：陈队长可真行。那么凶悍的老婆最后被他训得一楞一楞的。我要是敢跟我家那口子那么说话，非当场被她挠花了不可。
　　院长轻笑一声：这才叫爷们儿呢！要么不发话，发话就得镇得住局势！女人，平时在家怎么娇惯都可以，但是场面上的事儿，还得男人拿得住才行。
　　嗯，这些都与我无关。

　　第三日。
　　对手机的骚扰忍无可忍，我换了个手机号，仅告诉了老爹以保持必要联络用。连秦森都没告诉。
　　“真分了？”大晚上的，秦森贞子似的扒在我床头。
　　“真分了。”我翻个身继续睡。
　　“真分了？？？”他锲而不舍的摇我。
　　“真分了！”我没好气的把他踢下床：警长呢？儿子！过来给我挠花这张贱人的脸！
　　“真分了啊……”秦森坐在地板上哀怨着，我隐约听到警长的一丝纤细的叫声，估计他又把猫抓在怀里蹂躏了，“那他答应我的帅哥武警呢……我还没找到合适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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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死不瞑目的坐起身，终于明白了是什么让这贱人一年多以来，乐此不疲向陈风雨出卖我的动态。

　　第四日。
　　陈家老爷子的伤情恢复良好，基本确定不会进一步恶化。我暗暗替肖飞扬松了一口气。小吴又跑来我这里偷糖吃，还念念叨叨的说陈老首长就像个老小孩儿，儿子儿媳早上来晚了点儿他就吹胡子瞪眼，人家赶来了他又埋怨“你们工作忙啊不用来看我了”。但总体来讲两位小辈这几天每日都朝九晚五的报道，老爷子乐呵得很，因此病也好得快了。
　　小女孩的八卦就是多。这关我什么事？

　　第五日。
　　我跟许姐商量把小吴小蔡要到急诊科去的事儿。许姐皱了皱眉，见当时屋里没别人，有些为难的问：“你打份正式报告，小吴从下个月给你调过去吧，但小蔡的事儿……你跟王主任打过招呼了吗？”
　　王主任是病区行政主任，八位副院长之一。按理说，调个小护士这种事儿，实在不值得他上心。已经在病区工作两三年的小护士，他还连名字都记不住，这太正常了。
　　我只是个普通大夫，没本事也没觉悟去挑战院领导的权威。眼下的情况，我也只能为小蔡姑娘捏了一把汗了。
　　出了护士站，傍晚时分的楼道空空荡荡，似乎不远处站着一个人影，似乎有人叫我，似乎有人试图拉住我……我不记得了，只是一心急匆匆的往前走：不知道心血管科这会儿还有没有人，胸口太难受了，我得去看看这突发心率过速的毛病。

　　第六日。
　　我猫在病区护士站里冲楼道探头探脑，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赶忙转身组织一屋子小护士摆好阵形：“一……二……三！”
　　小护士们齐齐向刚打开的门冲去，八爪鱼一样从四面八方缠上来人，声音一个个甜得腻人：“肖大夫~~~请客呀~~~”
　　我瞬间找了个空隙钻出护士站开溜。肖飞扬被缠得动弹不得，只听见他扯着脖子的吼声：“夏大明！有本事你别跑！！！”
　　我笑得踉跄，倒退着得意的欣赏那乱哄哄的护士站大门。再回头，却意外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语何。”被我撞了的倒霉鬼说，手臂也不知好歹的围上来。
　　“哟，陈队长。”我打招呼，顺便指指骚动的护士站，“您网开一面，别投诉我们玩忽职守啊。”
　　站在一旁的小一似乎张了张口，但最终没说话。
　　“晚上我接你下班好不好？”很好，陈队长大概是没有注意到我院职工占用工作时间打闹的错误。
　　总算挣脱了那双手臂，我的手腕都被掐红了。眼见肖飞扬逐渐挣脱了束缚，扬着病历夹子就要冲出来找我算帐，我二话没说立刻开溜。
　　嗯，刚才陈队长说了什么？我没听见。

　　第七日。
　　肖飞扬的纪律处分下来了，主治暂时降职为普值。这种不痛不痒的变动，让人不由得联想到他那个当卫生局科长的舅舅。肖飞扬自己倒也乐得清闲，继续摇着“入党积极分子”兼“积极分子党支部组织委员”的大旗，招呼人去偏远各地卫生学校支教，每天把全院三十岁以下的青年大夫追得上窜下跳。
　　顺便说一句，肖大夫本人今年刚好30岁，比陈风雨小5岁，勉强挂上了“青年大夫”的尾巴。他人生中18至26岁这段灿烂花季被光荣挥洒给了北X大医学院。因此他虽然年长，却是比我晚一年入院工作的。
　　“大明，我们去海南度假吧。”午饭时间，肖飞扬又拎着报名表颠颠跑来急诊科。
　　我端起饭盒转头就走——太平间，请赐我一顿安宁的午饭吧！
　　“唉唉唉，你别跑啊！”他拉住我，“你不是最喜欢海南吗？这个名额我特地给你留的！”
　　我喜欢椰子国没错……但我只喜欢去那里度假养老吃椰子！而不是去神马三沟八道弯的小村子里和虫蚁蝇蛇为伴无薪水志愿支教！

　　第八日。
　　小一半死不活的趴在我办公桌上：“夏大夫，你说我该看哪个科啊。我最近跟着队长，白天看老爹，晚上蹲窝点，年纪轻轻就快要过劳死了啊。”
　　根据小吴的情报，你在胡扯：晚上蹲窝点还可以理解。但即使是你的顶头上司的爹，也用不着你来每天探望陈老首长吧——想替某人来求可怜，孩子，你技术太嫩了。
　　我扯下一张转诊单：“针灸按摩科电梯上6楼左手边，闻着艾条味儿就能找到。”

　　第九日。
　　午饭时间，小四“咣”的把一把枪摔在我眼前：“夏大夫，我也算是个军人。今儿您跟不跟我走吧！完不成队长交代的任务，您不如拿枪直接毙了我！”
　　一秒都没犹豫，我抄起枪顶在他太阳穴上扣动了扳机——啪嗒——空的。
　　一旁看热闹的小吴“啪唧”把饭盒摔在了地上，醋熘白菜白米饭撒了一地。
　　冷冷的把枪塞回呆滞的小四手里：“以后别看那么多电视剧。”拉上小吴，“走，咱去门口吃刀削面。”
　　小四咧嘴，孤独的哭了。
　　臭小子，以为我不知道子弹都是要有任务才能登记申领的？更何况你们队长的枪我玩儿多了，有子弹、没子弹，以一个外科医生手的敏感度，还能感觉不出来？最重要的一点是：你小子鬼精鬼精的！你才不会把真有子弹的枪拿来开玩笑！当我第一天认识你是吧！

　　第十日。
　　我把笔一摔：“小五，精神科在2区1栋三楼。心理问题不属于急诊范畴。”
　　小五可怜兮兮的看我，一副即将垂泪泣诉的样子：“嫂子，您回来吧。队长他再这样下去，我们几个真得去精神科报道了。”
　　你们再这么每日来骚扰我——从秦森到肖飞扬到小吴再到你们仨混球加你们陈队长——该去精神科报道的就是老子了！
　　“你来代表他跟我谈判是吧？”我说。
　　小五看起来有些紧张，语无伦次：“我……队长他倒是想跟您亲自谈判……不，和谈……也不对，和解……好像也不对……总之，您也得给他机会啊。您说您现在看见他就绕道，多一句话都不肯说……手机打不通，家里不让去，办公室他又不方便常来……”
　　手机换号了。家里由于是跟秦森合住，所以虽然陈风雨有钥匙，但却从来不随意出入。如果我不在家，他都会很礼貌的先联系秦森。我不知道这次秦森跟他说了什么，总之他没有在我家擅自出现，这让我省去不少麻烦。
　　不要把生活想象得如琼瑶剧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认为，真正两个男人间的问题，要么上拳头解决，要么各自退一步海阔天空。今天能谈，那就坐下来好好谈；不想谈，那就放手改天再说。在病区楼道两次偶遇陈风雨，他的表现还算让我满意。他如果真的暴力纠缠不清，我还真的要鄙视他一下。
　　“好。”我说，“他今天有没有空？下班见。”
　　小五当即作出一个感激涕零的表情蹦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