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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路旁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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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旁昏暗的灯光拉长了两个人的身影。
安锦迟牵着妹妹的手,了望不远处那幢灰色的小楼房。
街道两旁依旧还是原来低矮的围墙,只如今长满了的是青苔而不是葱茏的爬山虎,小雏菊在墙角开得异常繁盛,也不再是过去那些花儿留下的印迹。
到底是变了。就连当年身旁的孩子也长大了,又何况是他们。
心胆怯了,害怕了,想要逃避了。如果自己的坚强是无法在熙格面前武装,在他们面前的自己也更是一无是处。
越走一步,手愈发不由地抓紧这唯一的慰藉。
虽然被拽地生疼,安洛琳不敢呻吟一声。她一直没告诉姐姐,自从她离开后爸妈是怎样的伤心,身子也大不如以前。姐姐连回来的消息都不敢告诉他们,都是因为觉得愧疚,自己又何必去增添。
伤痛这回事,只要是还活着就能痊愈,尽管会留下伤痕,尽管还是会觉得痛,她相信爸妈会原谅姐姐,姐姐也会一如从前,他们一家四口还是会幸福的。
“姐,你不会再离开的,对不对?”
一个人不可能犯同样的错误两次。如果第二次还这样做,已经不再是犯错,那就是她的选择。所以,她宁可相信五年前只是姐姐的不小心,也不愿去觉得她还会再一次选择离开。
锦迟摸摸洛琳的脸颊,略显尴尬地回答:“不会了,我再不会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至少,我再也不会因为别人的威胁而去低头。
当我离开延夏的时候就对自己说过,终有一日我会做人上人。
曾经受过的苦不会延续到我家人的身上。
曾经有过的耻辱也要一笔笔向那些人要回我的自尊。
哪怕这一切的代价再苦也值得。
哪怕再回到五年前我也会选择离开的。
待到回过神,当锦迟真真切切地走近屋子,她还是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她凝视着伫立在家门口的那对夫妻,时间仿佛是静止。她不敢去触碰眼睛,怕滚烫的泪珠会乘机肆意,也怕控制不了自己。她连自己都不知道去怎么安慰,要怎样毫无准备地去面对他们。明明是夜晚,她却那么清晰得看到了他们脸上那一道道蜿蜒的纹路,看到了那原曾乌黑的发里衍生了好多白发。岁月无情盗走了他们的年华,而她又何其无情地带走了他们的欢乐。她从未后悔做过的事,但也确实愧对他们。
“爸,妈,你们怎么在外面站着啊?”
安洛琳放开牵着锦迟的手,朝着父母走去。她得给姐姐和爸妈一个适应的时间,要是待会爸爸的脾气一上来还不知道要怎么说姐姐呐。
安爸安妈原只是见这么晚了洛琳还没回来便有些着急,打电话问颖佳却竟然是锦迟接走了。人一下就愣住在那儿。
挂掉电话后两人急忙走到家门口等着,不一会儿就远远见着洛琳拉着一女子往里走。安妈紧紧拽着安爸的手,心中有多急切不必多言。那是她的女儿。十月怀胎,含辛茹苦养育大的孩子呀。孩子在一生中能在父母身边陪伴的日子实在是聚少离多,都还没来得及仔细瞧瞧就长大了。安爸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别着急。可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激动。邻里邻外的人都知道安爸有多宠爱这个女儿,她说一他绝不说二,她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当初若不是自己没用,锦迟又怎么会受委屈离开。
等到锦迟站在门口时,两老又再认认真真地打量。她瘦了。原本略有些圆润的脸变得平滑,身上竟也找不到一处多余。娟好貌秀,仪静体闲,出落地婉婉大方,不复存有稚嫩。可这样的锦迟更让他们心疼。一个人要变得和原来不一样定是经历了深受打击的事情。
安锦迟是成熟了。可成熟不是心变老,是泪在打转却依然还要能够语笑嫣然。当她过了二十二岁的生日后,就不会再动不动就许下那些做不到的承诺,也不会再动不动就为了生活放弃这、顾略那的。每个人都会有累的时候,可没人能为自己承担所有的伤悲,所以总会有一段时间人要学会自己长大。这对于她来说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安爸安妈就这样直直瞅着锦迟,他们都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倒是一旁的洛琳看这三人都没有动的意思,待着怪别扭。
“爸、妈,进屋去吧。姐姐赶着飞机回来的,到现在都还没休息呢。”
听见锦迟还没休息,安妈才立马回过神,锦迟的身子骨差,是不能够太累着的。想要上前扶她却意外地觉得尴尬,小心翼翼地询问她:“那个,要不进屋坐会吧。”
点点头,她跟在安爸身后进了屋子。竹叶灯,红木椅,方圆桌。从玄关的鞋柜到客厅的茶几,一样都没有变,就连楼梯旁用来比划洛琳身高的那几条粗线也都还在。洛琳拉着她坐在沙发上,安爸安妈也随后端着花茶和水果一同坐下。
“坐飞机很累吧,这是薄荷茶,熙格前几天带来的,效果不错,尝尝看。”
锦迟端起玻璃杯小小抿了一口,不知是这茶真效果好还是安妈处处流露出来的关心,囤了一下午的疲劳当即没了,心情顿然觉得舒畅起来,不由地多喝了几口。安妈见她喜欢也慰心得笑了。
“姐,今天这么晚了就住在家里吧,我去给你收拾房间吧。”
见姐姐点头了,洛琳奋起身子正打算上楼却被安妈一把抓住了。“你这毛躁性子别把你姐房间整乱就不错了。你乖乖待着陪你姐姐,我去收拾就行了。”
安妈把洛琳又按回了沙发,回头对着锦迟笑道:“其实,你的房间我一直有打扫,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瞧我这嘴,这不回来了嘛。只要换下床单就好了。你先坐着喝点茶,马上就好嗷。”
听到安妈一直都在打扫自己的房间,盼着自己能回来,锦迟再也不再安静了。她起身从后抱住了正要去储藏室的安妈,那一声声痛苦的唏嘘,仿佛是从她灵魂里艰难地抽出来一般,她压抑地太久了。这么多年来对家人的愧疚一直缠绕着她的回忆,她一直欺骗自己说自己很满足,但却忘了自己想的是什么。
一直以来,她渴望的就是这样一个家。一个充满温馨的家。有太多的人曾承诺给她一个避风港,却只有一个左暮宸真的为她停留下脚步去打造一个只属于安锦迟的城堡。
此时此刻她无比想念那个许她未来的男人。
“妈,不用了,不用再为我做什么了。”
这一声‘妈’让安妈怔住了,这一声‘妈’她等的太久了。围绕在周身的那股沧桑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是对女儿的无限爱意。她转过身紧紧抱住锦迟,似是拥住了这辈子最珍贵的宝物。
“傻丫头,你是我的女儿,我为你做这些算不得什么。•••乖,有什么好哭的呢。别让你爸爸看笑话。”
锦迟这才注意安爸到现在都还没开过口。都说父爱如山,是深沉的。安爸一生勤勤恳恳就只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却因为自己受了那样的委屈。她松开手走向安爸,突地跪在了他面前。
“爸,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因为我这个不孝女让您受了那样的待遇,离家这么久也从没有给过你们消息,让你们担心了这么多年。是我不配,不配你们这样对我,不配做你们的女儿。•••爸,妈,我回来了,回家了。•••我想你们,很想很想。 ”
安爸扶起锦迟,张开双臂将她重重地拥抱住,却又不是那么用力,反而是有些小心翼翼地将她如同宝贝般抱在了怀里,捧在了手心。
“不要再说对不起。这几年你一定吃了不少苦,瞧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啊。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咱们不要提了。你这不是到家了吗?别哭了,万事有爸呢。”
“对啊。只要你回来就好了。爸妈岁数大了,也不求别的,就想着一家人能开开心心地在一起。”
为人父母的,哪一个不会希望自己的孩子幸福平安。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她离家的原因他们多多少少知道点,可又不能多说什么。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他们阻止不了。如今她回来便好,又何必去深究其中的种种。
一家人久久地抱在一起,这一刻的锦迟由衷地跟随着自己的心笑了。洛林不经意间见到了锦迟的笑,深深地被摄住。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发现原来姐姐可以笑得那样倾人。宛如新生的婴儿对未知的世界感到惊奇时那抹纯然的笑,似乎什么语言都不足以去描绘这个笑容。
许久之后安妈领着锦迟回了房间,换好了床单,但想着她累了一天也就不打扰她,道了声晚安便离开。安爸替她准备完洗澡水后嘱咐她好好休息,也同安妈一道回房。
一股浓浓的爱意包容着锦迟微凉的心,这种久违的感觉侵袭了她早已不堪一击的坚强,泪终究是停不下来了。她终于明白,一个人始终无法抵挡所有的事情。
有时候一棵树的阴影,也会令人窒息。风轻轻摇曳树枝散落了一地阳光,打乱了阴影。微风可以做到的,她未必能做到。阳光可以做到的,她也未必可以。
活在这样险恶的世界,她真的是感觉到累了。现实中有太多事情不能自己掌控,即使觉得再孤单再寂寞,可还是要继续走下去。不许停也不能回头。在没有成功前,就算她有多想家人也不能回来。
所以这一刻的温暖对于她来说太美好了。这就是暮宸永远给不了她的。可那些太过美好的东西从来都不适合去经历,因为她知道一旦经历了就没办法遗忘。这同样是痛苦。她在害怕。害怕自己如果再一次逃开,这温暖会跟着她一辈子。
“爸,妈。原谅我。”
暮宸说其实并不是任何事情都非要坚持的,是我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可我没有办法。要想得到一样东西,就必须要失去一样东西,这是等价交换的原则,也是这个世界的真实。如果我不努力一点,过去受的那些委屈算什么,被那些人践踏过的我的骄傲算什么,我放弃了那么多又算什么。
虽然拥有过的东西会失去,得到过的感情会分离,想要追求的未来还是那么遥远,可是我懂,我懂我身边的一切事物,该珍惜的我都会好好珍惜。我明白生活总是不完美的。但这是自己选择的人生,哪怕就是要跪着也得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他们都不知道,当年那个真诚善良的安锦迟早已经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