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像》淮安门下小九

1、梦魇 她的噩梦，

　　黑夜静寂无声。
　　李思奇于睡梦中呢喃挣扎，翻然惊起，喘气连连，冷汗满身。
　　又做噩梦了，重复的梦境，重复叠加的恐惧。
　　梦里她在漆黑深巷中穿梭——直走，左拐，右拐，路似无头，走也走不完。然而，不期然地，总会在某个转角，看到一个他——或者说是，自己？
　　一模一样的脸孔，变幻各异的发式，奇装异服，冷眉峻眼，癫狂邪恶的笑……
　　无数个“自己”等在不知哪个拐弯处与她邂逅，不管多少身份多少装扮，这些“他”这些“自己”都清一色是男性，与自己长着相同面容。每个“他”似乎都想和她说些什么，若有所思的目光，盯得她浑身发颤——即便在梦里。

　　不知重复多少夜的梦，每一个场景都深深烙在她脑海。然而，为什么，总有忘了什么、丢了什么的感觉？
　　不管怎么都想不起来，每一次徒劳尝试后，心中都是莫名的凄楚苍凉。
　　究竟为什么？
　　清早又至，思奇吃过早饭收拾好东西，照例出门上学。
　　照例、照例，思奇在心中反复默念这个词，总觉得今天“照例”会成“破例”。她不禁皱起眉头。
　　前面十字路口，她停下来等红灯，不经意间瞧见对面人行道上，一个银发冲天的少年，白衣蓝牛仔，垂头似乎沉迷于什么。
　　思奇仔细看了看，发现他手中握着CD机。
　　摇滚少年？
　　思奇摇摇头，很反感这类人。但是，今天看着少年一身重金属饰品，她却有莫名好感。不由就把视线定在他身上，红灯来了也没注意。
　　少年似乎感觉有人注视，蓦然抬头。思奇愣住了——这是怎样惊人的一幕！这少年，竟和她一样脸孔！
　　夜夜重温的噩梦于白日现实重现，思奇几欲昏厥。
　　她强自支持，也不管车来人往直冲过去，至少年面前。
　　“你……”她伸手想碰触他，看看他是否实体，却在半途顿住。
　　对方微笑，知她有话说，取下左耳耳塞。思奇看着他一举一动，又被电击似地愣住了——那耳塞，居然是一根细长的银针！
　　而少年拔出银针后，还贪恋地舔了舔嘴唇。
　　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思奇惊吓非常，一步一步后退，只想远离少年、远离噩梦！却不知已退到公路上，当机车刺耳的刹车声将她震醒，她只感到红绿灯晃痛了她的眼睛。

　　“思奇，李思奇！”文娱部长几乎吼破嗓子，才让李思奇回过神来。
　　思奇望着部长几近喷火的双眼，无辜地缩缩脖子，然后东张西望起来。
　　“你在看什么，恩？”
　　“我怎么会在这里？”明明刚刚还在十字路口等死的说。
　　“什么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白日发梦啊？”部长气急。
　　思奇赶紧道歉，不过有些心不在焉。她还在琢磨那骇人一幕。
　　部长招呼了一下周围的同学，转头对她道：“好了，大家都到齐了，我们出发吧。”
　　“出发？”思奇纳闷，“去哪儿？”
　　部长拍了一记额头，郁闷了：“你怎么了？一星期前就告诉你今天是‘琉·金’高中友好交流日呀，我们得去金中搞联宜。叫你准备演讲，昨天不是还彩排了？别告诉我你梦憧把什么都忘干净了！”
　　啊，想起来了！
　　思奇敲自己一下，冲部长笑笑：“知道了，我记着呢！你放心，我只是有些不舒服。”
　　“那就好，快来上车吧。”言罢部长扬长而去。思奇直念他没人性，也不关怀关怀部下她哪里不舒服，扮个鬼脸，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金中，全名金风女子高中。之所以简称金中而非金女中，是因为近年来此校也收男生了。
　　甫进金中校门，思奇便被校内师生的热情吓了身汗——自校门到校礼堂大门的道路两旁均有学生列队欢迎，礼堂门口还有校长率领的一队老师。
　　当然，这些都是来接他们的“导游”老师介绍的，会被吓着则是因为欢迎队里每人都手举一火把。
　　大白天，点什么火把呀？热情过度了吧。
　　思奇不自在地跟着队伍走，进了礼堂。校长与学生会主席握手，接过最近的学生递上的火把，点燃门口的巨大“祭坛”（思奇觉得是），然后欢迎队在火把上罩上罩子，灭火，分两列进了礼堂。
　　这干吗呀？
　　思奇被领到前排坐下，觉得有点晕。礼堂正前中央的舞台拉开了帷幕，金中的女主持人从后台步出，柔美的声音宣布两校友谊联欢日活动正式开始。首先是金中校长致辞。
　　思奇认真仔细地看着女主持人的脸，那精致无双美丽异常的脸，忽然泪流满面。
　　她知道那是谁，不用谁来介绍，她也知道——那是金鑫，金风校长的女儿。
　　每夜，都会出现在梦境结尾的女孩。
　　她知道自己总也想不起来的失落的梦是什么了：
　　每夜每夜，当自己从深远黑暗的巷子找到出口，当自己狂奔而出，来到一片旷野，总会看见自己，一身白衣有着男性身体的自己，或者说那个与自己长相相同的人，跪倒在地，背影痛苦而孤独。
　　他的四周，除了面向自己的位置，全是镜子。当他开始悲痛哭泣，就有无数个镜像，从无数面镜中走出。每一个镜像都是思奇曾在巷中转角遭遇过的“他”。
　　他们步出镜界，聚拢来，围着那背影。然后，背影站起来，思奇看见他横抱着一个少女，苍白垂死的少女。
　　就是这个，眼前这个鲜活的、朗声笑语的金鑫。
　　金鑫、金鑫、金鑫……
　　思奇捂住脸，耳边，有少女清脆的声音回响：
　　——算命的说我命中缺金，爸爸就给我取名金鑫！
　　金鑫……金鑫、金鑫！
　　抑制不住心脏狂跳，思奇不知道为什么要在心里反复呼唤少女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这样的呼唤，就让自己心肺被揪紧一样疼痛，几乎不能呼吸。
　　她耸着肩垂着头，低低抽泣起来。

　　李思奇开始频繁地遭遇梦境，于现实中触摸梦魇。
　　有时在书店碰到一身书卷气，带着眼睛的“他”捧着厚厚医书细读；
　　有时在街头小巷看到身着黑皮革骑着重型机车的“他”朝过路女郎吹口哨；
　　有时在酒吧看到酒保“他”专心调酒；
　　有时又在地铁站口见到他怀抱吉他落寞歌唱；
　　有时甚至遇到他在肮脏无人的角落吸毒……
　　似乎凡事只要有了第一次，就会接连不断地再度发生。
　　久而久之，思奇已不再害怕。她竟然还能站在“他”身前定定欣赏发生之事。
　　暴走也好，行善也好，犯罪也好……
　　欣赏？
　　她冷眼看这一切，心里翻滚陌生的情绪，她拼命按捺，不去理会。

　　有一天，放学后下起了雨。思奇没带伞，问同学借了防水外套举在头上遮雨，路过每日必经的小巷口，她停了一下，回头探视。果然看见“他”倚在巷内墙上，任雨淋着。
　　她收回脚步向他走去。
　　这个“他”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修长身姿，长长黑发，眉含如松，底下一双漆黑眼睛只望着她。
　　那样落魄，那样无助，让她怜惜。心中有什么在不安跳动，她立在他面前，回望他：“和我回去吧，这样淋着会生病。”
　　他笑了笑，倾身拥抱她。
　　冰冷的触感，似这清冷空气，如那僵冷尸身。
　　思奇触电般震颤。
　　“感觉到了？我没有温度的。”他放开她，仍是冷笑。
　　她犹疑，这是第一次，她和“梦”对话。
　　最终她问：“你是谁？”
　　他皱眉，讥诮勾唇：“你忘得未免太彻底，我是你，你即我。怎么连这也忘记？”
　　思奇震撼，脑袋一片空白。
　　他又问：“你还记得什么？”预期竟然悲愤怆然。
　　思奇不禁张口答道：“李思奇！我知道我是谁，我是李思奇……”
　　望着对面那黑不见底的瞳孔，她脱口而出：“还有，我还记得她，金鑫！我还记得她！”
　　为什么我会这么激动？
　　思奇不懂，他却了然，苦笑：“你还记得她……就算忘了自己是谁，你也依然记得她。就算……我知道，我不会忘记她，永远不会。”
　　他闭上眼睛，轻轻告诉她：“你并不是李思奇，也不是你想象中的自己。你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你不是。你是我，我是你。”
　　说完，他探向思奇，身体竟然透明、虚化，影响与思奇重叠。
　　思奇只觉得浑身像有水波侵过，冰凉透心却又温暖异常。
　　意识再度清醒，已是雨过天晴。
　　思奇却觉得，她的噩梦，又再次来临。

作者有话说

　　给老婆的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