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散尽》应霜天

1、初识紫衫

　　“无能，这蒜汁可算好喝？”我不禁蹙眉、以绢捂鼻，知他最厌蒜汁，便在他每日进宫觐见时赏他一碗。
　　“回太子殿下的话，好喝。”他垂眸微笑，以袖拭唇，起身双手作揖。
　　我见他一口将那大碗蒜汁喝尽，其间竟毫无蹙眉、神情自若，便了无趣味挥手让他退下。
　　他作揖退去，一袭淡紫，衣角翩浮，露出白玉似的颈，一处淡淡的疤痕。
　　无能本名叫吴棱，小名唤做阿棱，我却喜唤他无能。

　　我从小身子便弱，七岁感染风寒，高烧十日不退。
　　记得那日，我头脑昏沉，蜷缩在厚厚的棉被里，却始终不能让我觉得暖和。
　　“若是医治不好太子，你们提脑袋来见朕！”
　　怒吼的声音让我微微睁开双眼，只见纱帐外父皇背着手，身下一群跪着的人颤颤抖抖，头都快埋到地上了。
　　呵，真打趣。
　　沉默了一段时间后，有一人双手作揖：“微臣有一土方子，不知可不可用？”

　　我并没有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迷糊着又睡过去了。
　　不久，我便被叫醒，闻着一股刺鼻的气味，蹙眉。
　　见一个宫女跪在床头，端着一个小碗，一手舀着一个小勺递在我唇边，“太子殿下，奴婢伺候您喝药。”
　　我瞧见那碗中汤汁淡黄、泛着红丝，闻那刺鼻味道是碗中物传来，便厌恶地推开。

　　碗勺落地碎，只见那宫女一下就瘫倒地上，对着父皇连连磕头哭泣，“皇上赎罪，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我心道确实该死，敢给我吃这种东西。这女人磕头求饶声实在烦人，真想令人割了她舌头，可我没力气出声。
　　父皇哼了一声，“没用的东西！连侍奉太子都不会，要了做何用？拖出去斩了！”
　　我很高兴，因为终于不用听那女人声音了。

　　“皇儿，喝下这碗药。”父皇端着一碗药坐到我床沿。
　　我偏头，脸上一副倔强的表情很明显地告诉他我不喝。
　　紧接着，我的脸就被父皇扭了过来，他一手捏开我的嘴巴，一手持碗，将那碗刺鼻辣口的汤汁强行灌入。
　　我拼命地挣扎，那汤汁不知为何物，烧得我喉咙发干，呛得我眼泪鼻涕一起流。
　　只听父皇厉色道，“身为一朝太子，当属人中龙凤。连这点苦都受不了，何以执掌天下！”

　　我不再反抗，依着父皇喝完了那碗辛辣的汤汁，任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透过帘帐，我看到外面跪着的一群人中多出一个小小的身影，那人同我一般大小，偷偷地抬头朝我看，弯着眼睛，笑眯眯的。
　　我讨厌那双眼睛，我讨厌他在我痛苦的时候笑。
　　我憎恶地瞪过去，那人便惊恐地低下头去。

　　其后每日三餐便有人送来这汤汁，每日我都瞧见那人跪在殿外。
　　一日，我照常喝完汤汁，问宫女此乃何物，宫女回这是将蒜捣碎熬制而成。
　　我看着外面还在跪着的那人，暗笑，便令宫女去御膳房，宣了那人进殿。

　　“草民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那人行跪拜礼，整个身子都匍匐在地上。
　　“抬头，让本宫看看你。”我坐在床头，冷眼俯视他，并不叫他起身。
　　那人便抬起头，圆乎乎地脸上满是稚气，颇有些欣喜地看着我，竟没有一丝畏惧的情绪。
　　我讨厌他的眼神，幸灾乐祸！冷眼横过去，他便畏缩地低下头，我很满意他的反应。
　　此时，宫女已经将我吩咐的东西提过来。

　　“你可知本宫为何要喝这蒜汁？”
　　“回太子殿下的话，太子殿下微恙，蒜汁除风寒健脾胃，可保太子殿下金体安康。”
　　“既然功效如此之好，那这蒜便赏给你了。”我指着那桶新鲜的大蒜，笑道：“此乃本宫心意，务必吃完。”喝蒜汁不好受，生吃大蒜应该更难受，我暗自高兴。
　　“草民叩谢太子殿下鸿恩。”说罢，他开始拿着一颗蒜头，掰开、拨皮、食入，细嚼慢咽。
　　蒜味便弥漫了整个屋子，我皱紧了眉头，捂着鼻子看着他将一颗一颗蒜瓣吃进去，脸上竟然还洋溢着笑容。

　　我生气了，一拍床板，“来人啊！给本宫好好伺候他吃蒜！不许拨皮，往死里塞！”
　　接着侍卫就将他按倒在地上，几个宫女轮番将大蒜整个整个地往他嘴里塞。
　　他的嘴被侍卫强行捏开，一个接一个蒜头被塞入嘴里，他两颊往外鼓得极大，往往是还未来得及咀嚼几口就被塞入另一个。蒜渣水顺着嘴角溢出，他开始禁不住呕吐。
　　“不准吐！给本宫吃到一点渣都不剩！”我勒令道。
　　看着他呛得满脸通红、咳嗽不止、眼泪打转，我就非常高兴。

　　他不挣扎，也不求饶，任人按压着，斜眼看向我这方，脸被人抓得不成形，眼睛弯弯的，像是在笑。
　　我猛地拍床板，跳下，屏住呼吸，推开那些没用的宫女，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抓着一个蒜就往他嘴里塞。
　　我叫你笑！我叫你笑！我叫你笑！
　　塞到我手软，塞到我全身汗湿，塞到连我自己都想吐，塞到他不再笑而是白着一张脸，躺在那无力呻吟、口吐蒜水。

　　我坐在地上直喘气，甚是痛快，问宫女他姓甚名谁。
　　宫女回他叫吴棱，乃吴将军之子。
　　原来叫无能，难怪连求饶反抗的能力都没有，果真无能！
　　宫女扶我去沐浴更衣，我回头见他依然瘫痪在地，冷笑，瞥见他右手无名指上深深的划痕。

　　其后十五日，无能一直是跪守在外殿的，弓着身子、垂着头，再也不敢抬头看我。我很满意他的表现，每日赏他双倍蒜汁。
　　第十六日，太医说我的风寒已痊愈，从那之后我便讨厌蒜及所有蒜的衍生物。而那日，跪守在外殿的小身影却消失了。
　　我没有心思听他们恭喜殿下贺喜殿下的话，只道：“无能在何处？”
　　“回殿下的话，吴公子抱恙在家。”
　　我只觉眼前那群太医左一个洪福齐天右一个福如东海，实在让人头疼。

　　“好在有吴公子的童子连心血做药引啊！”
　　“是啊，吴公子有七窍玲珑心，其血液果真不同寻常呢！”
　　“相传商朝忠臣比干乃文曲星转世，亦拥有七窍玲珑心！”
　　“吾闻圣人皆有七窍心，吴公子将来必定有番成就！”
　　“有此等人才，实乃我璟（音同景）国之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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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手扶额，道：“诸位爱卿，何人提出此异法？”
　　一位颇为老成的老头站了出来，面带喜色，作揖，“回太子殿下的话，微臣不才……”
　　我打断他的话，“去吴将军府上，若是没把无能医好，这套官服可以褪下了！”说罢，我转身抽出一把利剑，扔在他面前，“这脑袋也可以摘了！”
　　整间屋子的人顿时都安静下来，噤若寒蝉。
　　只听得那老头连连磕头，最后磕磕绊绊出了殿门。

　　五日后，无能入宫谢恩。
　　当晚，老太医暴病身亡。

　　父皇极力嘉奖无能，说他是我的福星，必可保我平安，保我璟国平安。于是破例将他留于宫中。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能保璟国安危，但我已经确认他是绝不是我的福星。
　　他整日跟在我屁股后面，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的叫，让我觉得这世上连苍蝇都比他可爱。每天穿着淡紫色的长衫在我面前飘来荡去，活像一只发情的紫蝴蝶，真想让人捏死。
　　更烦的是，每日听太师讲那些四书五经、治国之道头晕眼花，想溜出门玩耍时，这个无能就会拖我后腿，不是摔跤就是碰倒花瓶，接着就是弯着眼、笑眯眯地道歉。我真恨不得踹死他。

　　每天有气了不再往那些太监宫女身上撒，直接踹他几脚，他滚在地上依旧朝我笑。我一抖袖袍，往前走，他就爬起来、拍拍屁股继续屁颠屁颠地跟着我。
　　时日一久，便也习惯了这么个跟屁虫，亦如从小习惯了身边的太监宫女，抑或是其他……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写耽美文，其中必然有很多不足之处，望亲们看完后提出。鞠躬。
此文属短篇，很快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