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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只如初见 她莫名地松 ...

  •   晨曦,初阳斜照,缝隙见射出一束束的光柱。翠鸟枝上欢腾,交互唱响,从这枝跳到那枝。

      花早惜边走边盘算今日的进度。

      对针黹她缺乏天分,一幅缩了水的荷塘夏荷图绣了半月,针法稚拙仍不得要领。虽然被安慰了又安慰,让慢慢来,当绣着玩儿,不必认真。

      但她想用心一点,他日表哥能别上自己亲手绣的荷袋,而不遭笑话。

      回廊上花早惜突然忍了下脚步,“表哥你怎么还在府里?今日不用进宫吗?”

      正欲上前,瞥见手背上隐约的浅疤她打住了。往下,固定住那双手,表哥的手完净修长,那双手不是表哥的。

      往上,表哥从来不在人前半散长发,观全身那个背影也不是表哥的,此人肩膀宽直,衣服套在他身上略显窄。但那衣服又是她所熟悉的。

      那么这个人就是••••••

      “先生是我表哥的师傅赏金猎人吧?”她迟疑地问。

      银衣男子缓缓转过身来,灌木青绿的叶子几乎遮去他半边脸,在脸上打下阴影,让她一时无法将他的表情读个通透。

      第一感觉,此人有很重的江湖气。

      微微揖身,矜持的闺秀礼仪,也是是对长辈的尊重,婉声道,“花早惜见过师傅,表哥应该跟师傅提到过我。”

      燕胥无语,花早惜略感压力,细调呼息后小心翼翼说,“我不知道怎么称呼您才对,跟着表哥叫师傅可以吗?”

      抬眼有些心虚地看着前面静默的男人,这样沉默的人好像很难相处的样子。她要鼓起很大的勇气才能让自己语调如常。

      府内的人都是温和近人的,像管家那样的,她已经觉得过冷。

      花早惜,为什么会是花早惜,明明就是那个跟他朝夕相处了五年的人的面孔啊,虽然肤白了丰润了,更显娇贵些,也薄施了粉黛,但确实是那张脸。

      如果是她,她的声音是这样的吗?嗓音有些冷淡,不似她的面貌那般柔美,但这声音跟她的性格是相配的。

      不是她吧,只是一个长得相像的人罢了,她的仪态举止也似眼前女子得体。

      他希望不是,花早惜是花未岱的未婚妻。

      他希望是,证明她尚在人间,且活得很好。

      刹那眼前闪过一个白发白胡子白衣的老人,他捋着胡子气定神闲地落下一子,稳了稳,掀眼对上他的,眼睛微眯似有考量。

      老人得话盘在脑中,“我以为她的是天生的哑巴,本也不抱什么希望,哪知检查之下发现她的声带完好。”

      燕胥并未对他的话即刻作出回应,淡然的表情看不出情绪,定了一会在在然落下一黑子。

      “你可曾听见她发出过声音?”老人缓缓地问。

      “没有。”会不会说话又如何呢?她还是她,他们的交流不需要语言。

      “这就奇怪了。”老人习惯性地抚着白须,频率越高则表示他思考得越深入。

      回到当下,不知是太激动还是太错愕,他居然说不出话来。

      见他没有反对,她作了主张,那就叫师傅好了,“师傅您用过早点没有?早惜吩咐厨房给师傅送来早点吧。”

      他答非所问,凝住某点,声音有些艰涩,“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不能表现太激动,可能会吓着她。他极力忍耐不去注视她的双眼,因为那眼神太陌生,也怕自己灼热的眸光会烧烫她。

      五年的累积即使很缓慢,一朝发现却是深不见底。他不会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惊讶。手握拳又放。

      “花早惜。”她很认真地重复一次自己的名字,语调肯定。觉得太慎重,最后提笑。

      “花早惜。”他低声复读。花早惜不是他的,她没有执拗的眼神,还会讨好人地笑。

      随后似无意地扫过她,目光落在她摆放不自然的手上。真是掩饰得太好了。

      “我没有听未岱提过他有一个表妹。”脸上的阴影移走,他踱步缓缓向她靠近,每近一步,则愈像临近水渊,失足会被拖着往下沉。

      凝注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手上。手的动作表示她此刻很慌张。这是在她脸上难以发现的真相。

      花早惜的手不断地变换着姿势,交握不是,松开也不是,绞缠也无用,他靠近一寸,所能呼吸的空气就少一寸,还有那笃定的眼神,生人不会如此放肆无礼盯住别人看。

      她试图缓解,“一年前早惜对于花家人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远房亲戚,不提也是应该的。”他们告诉她的事实,她竟有些心虚。

      “哦。”他尽量装出自然,状似随意地问,“你什么时候住进丞相府的?”

      视错觉吧,一定是错觉,“去年。师傅你真的不吃早餐么?”

      “早上有人送过来早点,我已经吃过了。”当看清她右手上背上一道狭长淡疤之后他竟然露出淡淡的笑意来。本不该留疤,但当年条件限制,无法有效处理。

      声带未损,声音可以是遭受某种刺激而发出,但身上的印记是无法抹去的。是什么缘故让她将自己当作陌路人?他疑窦暗生。

      不管怎样他都准备原谅,因为她看上去比以前过得好。

      放松心神抬眼看着她,“你老家在哪?我以前好像见过你。”

      本暗中后退的人,遽刻积极迈进一步,“真的吗?您真的见过我?在胡州城吗?”

      这个带来熟悉感的人会是过去认识她的人吗?他会知道他们一直欺瞒的真相吗?

      她的行为并非造作,其中必有内情,“我没有去过胡州城。”

      听到他的答案她既松了一口气又夹杂有些许失望,这样的矛盾情绪全被他收进眼底。

      有些颓然,“那您看到的人肯定不是我。”

      “也许在其他地方碰到过也不定。”一旦确定是她,她还活着,他出奇地镇定。

      她浮笑,轻摇头,“不会的,师傅看到的人一定不是我。表哥说我来这里之前一直生活在胡州城没有去过其他地方。”

      “你表哥告诉你的?”抓到话中的漏洞令他蹙眉。

      “不怕师傅笑话我失去记忆了,对自己的过往一无所知,我所知道的全都是其他人告诉我的。”她的手不再焦灼地变换动作。

      心头一顿,茅塞顿开,原来如此。

      “而你相信了。”沉冷的嗓音钻进她的心眼,她惊恐地掀眼对上他无波的眼瞳。手又开始不安分起来。

      是的,她相信了,很用力地去相信。

      他会认为自己是贪慕虚荣而相信吗?

      知道她的不安是来自没有记忆的焦虑,表面只是看起来冷静,实质上如惊弓之鸟。不忍戳穿花家人为她编织的美好童话,也庆幸收留她的是花家人。

      “其实只要现在过得好有没有过去的记忆根本不重要不是吗?记忆从你记得的那天开始也不错啊。”偏冷如削的脸上有冰山融化的笑容。

      “师傅真的这么认为?”切切盯着燕胥,几乎迫不及待要得到肯定的答案。

      这样热切期盼的否定,心情杂陈。

      “当然。只要问问你自己的心现在过得好不好。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只要好了,不被记得也无所谓。反正放弃成全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做。

      这一句你过得好不好的语气像是问一个很相熟的人,但她没有觉异。

      她敛下眼睫沉思,现在过得好不好?现在过得好不好?

      有什么不好呢,所有人都对她很好,衣食无忧。如果她不去计较自己是否失忆这一切都会很好的,她将是一个贤妻良母,有疼爱自己的丈夫,有珍惜自己的家人,那种丰盈的感觉教她温暖心安。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呢。

      哪里不对?是多心了吧,毫无破绽的美好人生啊,没有婆媳烦恼,妯娌问题,表哥对自己更是无可挑剔,被奉为掌心宝。

      真的这样就美满了吗?假如一日恢复记忆发觉这一切都只是个谎言,一夕间身边的这些人可能就会变成不相干的人。过去的记忆如果是痛苦的记忆她宁愿不要的。

      假真有那么一日,那就装作没有记起。如此惶恐,花早惜你在害怕什么呢?你这个胆小鬼。

      明明不想记起为何还要面露惶惑?他没有失过忆不明白她的心理。

      “哦。我想这个女子对于师傅定是很重要吧。”她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落夷,遗落,不是个好名字。

      很重要吗?“也许吧。”

      这样淡的回答让她略略惊讶,思忆到错将他人当做那个人也不重要吗?

      “那师傅找到要找的女子了吗?”

      “应该很快就找到了。”神色内敛早已收起看见她时的惊喜。

      她不会擦觉他表情的变化,即使发现了也不会深究,只因她失忆了啊,他现在只是一个无关的人。

      同样她也不会知道他所说的很快是已经找到了的意思。

      在客人面前只惦记着自己的事情实在失礼,花早惜暂时扑熄对自己失忆事件的星星火苗。

      先前的交谈怯去一些生感,花早惜露出大家闺秀该有的礼貌笑得矜持,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暖,“听说师傅抓了恶贯满盈的采花大盗,为京师除去了心头大患,让妇女安枕无忧,随意出游,京师所有百姓都会很感激师傅的。”

      “是吗?我要的不是他们的感激。”他对自己所做的好事态度淡漠。从来就不为获得别人感激而做任何事,等他们发现他们所仰慕的大侠其实只是个多么自私的人的时候大概就不会有人感激了吧。

      不远有仆人扫地,目光随意循声而去。

      没有多问他要的是什么,别人的事也不需要也不该知道得太多,他也好像无意向自己解答,遂转移话题,“师傅您很久没有来过丞相府了吧,早惜没什么事做就略尽绵力带您故地重游吧,应该有了不少变化。”在客人面前要表现得体,她保持着客气的不露齿的轻浅笑意。

      收回飘远的目光,人在眼前心已远。或许从来就没有走近过,只是浮世中彼此相依互汲取温暖而已。

      缘分已尽就该散了无怨言,这一次他学会了不执著,不对自己执着。那将转化为一种内敛,而非自伤。

      只要确定你能获得幸福。

      “也好,我也想看看丞相府这些年发生了何种变化。”线条刚硬的脸微微一笑,竟显出一丝柔和来。

      他的笑和花未岱的笑大不相同,花未岱笑因为他天生乐观爱笑,他却是难得对人展笑的人,所以他的每一笑都让人感觉弥足珍贵。

      花早惜奇怪于自己这样的对比,明明是才第一次见面的人,自己怎么知道他难得对人展笑?难道是被开始的印象禁锢了思维?

      指着亭台楼阁花草鱼池作一番寥寥无关痛痒的解释,往往在说了那是什么什么之后便戛然而止。她似乎真的很不善言辞。燕胥心情有些好起来。

      一时谁都没有说话,彼此陷入各自的思绪中。只有脚步是向前的,踏在盆花甬道上。

      她想由虞美人吟诵一首小诗,如此突兀,作罢。见了流水,也想到小桥流水的词赋,还是不妥。

      花未岱带她参加的聚会,那些人总是信手拈来,怎到自己头上如此别扭?还是务实点好。

      与武人谈诗词本就有卖弄嫌疑,且自己又是半桶水晃荡,门都没入。

      “我曾听表哥提到过师傅曾经消失几年,早惜一直想不明白一个人为何会无缘无故消失几年,师傅是不想被凡俗尘事烦扰所以隐居起来了吧?”随便找了个话题,在客人面前不能太失礼,她这样告诫自己。

      “差不多是这样。”

      听他没有说下去的欲望,又看他对着池中金鱼发呆,她略感到歉意,“对不起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种尴尬的气氛,我说话太无趣也许什么都不说会更好。让师傅见笑了。”

      燕胥闻言微讶,他不回答是因为想起一些以前的事不是有意忽略,竟引起了她的自损,她是敏感的不自信的,才会如此小心翼翼地在人前维护自己的尊严。从前也是如此吧。一抹疼惜窜过心头。

      抬头看,侧脸粉雕玉琢,她也在赏鱼。

      一年,这张脸丰满了些,更显女性柔和,富于韵味,难道自己没让她吃饱过吗?

      “不会无趣啊。”他说完这句之后也没有好心引出个话题好让她自信自己说话不会无趣。

      不会无趣是因为有没有趣都跟他无所谓吧。花早惜心想。

      两个人过去一直都没有过语言交流,现在要他想点话题确实一时难以找到。

      只有那个眼神执着的哑巴姑娘是属于他的,眼前的这个虽有一样的皮相但不再与之有牵连了。他用极短的时间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昨晚听人说小姐头痛,不知现在可好了?”

      “已经好了,多谢师傅惦记着。”

      “嘘嘘,嘘,小姐,嘘嘘,小姐。”丫鬟小翠藏在赤色圆柱后学老鼠叫。

      燕胥和花早惜同时回过头去看她,几乎整个贴在柱子上的丫头孩子气地吐吐舌,躲猫猫被抓到了只能乖乖站出来投降。

      “公子对不起哦,我找我家小姐有点事情。”

      不太有规矩的丫鬟,被纵容的。花早惜略带歉意地望了眼燕胥。

      “没关系你们去吧,我可以自己走走。”

      “不好意思早惜失陪了。”花早惜微微欠身作辑,携小翠一起走。

      花早惜矜持地走了几步,偷偷回头睨一眼,他似又看鱼去。小翠附在花早惜耳边说了些什么,她提起长裙,两人一起小步奔跑起来。

      故意侧脸装作看不见的燕胥回脸看到这一幕,轻笑。

      再怎么装也本性难改,压抑自己的本性去迎合他人真的会快乐吗?抑或这才是她的本性?

      感觉自己成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外人了,这丞相府才是她的家,这里的人才是她的家人,她的不善言辞是因为他是无故闯入的陌生人。原来只是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这样的体认让他情绪失落,站在原处发起呆来。

      那一身昂贵的浅色绸衣也真适合她呢,不需要隆重的装饰就是那么出众,像是个天生的贵族小姐。以前没有对她的身份有过追究,也不曾在意过她的气质与一般丫鬟有何异同。

      也许她在做丫鬟之前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吧,因为家道中落而不得不委屈求全,那么现在算是找到其所了吧。

      他摸出怀中铃铛摊在手心,握紧。

      “这个小玩意她应该用不着了,免得勾起她不好的记忆,你就陪着我好了。”他轻声对铃铛说,似叹却无怨。

      当初归来,村子成为一片焦炭,她被山贼掳走,他为她闯过平康县周边的每一个山寨,在确认她没有在任何一个山寨后他是高兴的,至少还可以怀着平安的希望。

      不是没有想过她早已离开人世,但在没有确认之前不能先放弃,这是他给自己的承诺,也怕她知道了要怨恨。生不能令她安心死了当让她安息。

      即使有过千万种猜测唯一没有想到过的就是失忆一途啊。

      失忆,意味着过去的种种都在她脑海中如云烟一样散去,不留痕迹。

      不是尸骨只是失去了记忆这已经是万幸了不是吗,没有可以抱怨的。

      这对她来说应该是好事啊,还因祸得福重获言语自由。

      他笃信花家能够给她所想要的一切,优渥的生活环境,温暖的人情,她也不用担惊受怕被背弃,花未岱也会爱惜她。这个人看似大咧咧,有时却心细如尘。就他拜师的毅力就可看出。

      到头来自己才是多余的。

      我就逗留几日确定你都很好就离开。他将铃铛收回怀中。

      离燕胥好一段距离,弯曲檐廊遮挡了视线,转头也看不到他。

      小翠好奇地问花早惜,“刚刚和小姐说话的那位公子是谁?”

      “是表哥的师傅。”

      “四少爷的师傅?那个什么金猎人?”她惊讶地张着嘴巴,猎人不是满脸络腮胡的粗壮汉子吗?这么年轻又英气,不禁衍生出一股莫名的崇拜。

      “猎人怎么会这么年轻?看起来比四少爷大不了多少啊。我以为猎人都是皮肤黝黑满脸胡茬,又高又壮像只熊的。那公子白皙嫩相哪里像个猎人了,再弱一点就像京师的书生了。”手舞足蹈地比划,差点闪了舌头。

      花早惜没有对赏金猎人有过先入为主的猜想,但也被她的想象弄笑了,“赏金猎人猎的是坏人又不是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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