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洞》凤凰游

3、土木之变藏祸心 也先挟帝攻京都

　　宫廷深苑。
　　这里，只有文丹和朱祁钏两个人。所有的宫女太监都避开数十步，也许是特意的吧。他们丝毫不懈怠地盯着亭中二人的举动，生怕有什么差池。钏公主，她可是最尊贵的公主啊。
　　朱祁钏，十八岁，人称“钏公主”，是宣宗皇帝朱瞻基最宠爱的小女儿。倒并不因为她的出身高贵——她并非中宫皇后的女儿。只是，这孩子太讨喜了吧。宣宗英年早逝，临终时要给她一个封号并赐她一座府邸，她却拒绝了。她天生就不爱这些浮华的东西，只想和亲人在一起。那时她还只是个咿呀学语的女童儿。之后，由于没有封号，大家就认了她闺名中的“钏”字，“钏公主”就这样叫开了。
　　在哥哥们的心里，她也是最受宠的小妹妹。祁镇哥哥长她四岁，是当今圣上。与她最投契的是成王朱祁钰，他们仅差三岁。其他的兄弟姐妹也和她亲密无间。这是因为她的随和吧。就是下人，也能和她成为良友。她是从来不摆公主架子的。
　　作为公主，锦衣玉服是免不了的，尽管她不喜欢。当然，她本身就是个明艳无俦的姑娘，纵是没有那些钗环首饰映衬，她也是宫中一道亮丽的风景。
　　八月的这天，朱祁钏与文丹在宫中的凉亭里谈了大半个时辰。
　　“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其它的，或许令尊知晓得更清楚。”朱祁钏是这样说的。
　　“原来王振已经被樊忠将军打死了，亏得仲儿还扬言要亲手结束他呢，他的愿望是落空了。”文丹不无感慨。
　　朱祁钏睨他一眼：“你还有心情说笑是不是？”
　　“我是担心你承受不住，故意来放松你心情的。”
　　“我给你的印象，就是个弱女子？”
　　“不是不是，你向来沉得住气，我是自愧不如的。不过这番变故毕竟太大了，还是有些担心你。”
　　她淡淡一笑：“我经历的比你多。在宫里活十八年，等于是八十年。这皇宫，包罗万象，大千世界都浓缩了，世间的险恶和欺诈，这里也都有。我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
　　“你果然不是平凡女子。”
　　“我是天之娇女嘛。”
　　“你会说笑了。说实在的，我觉着你沉静了很多。别不承认，这事对你还是有打击的。”
　　“他是我亲哥哥，我当然不会无动于衷了。不过担心有什么用呢，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不是吗？”
　　“你越发沉稳懂事了。”文丹钦佩地感叹道，“对了，皇上被俘，这朝局该……”
　　“皇祖母和群臣商量着呢，照目前看来，我猜测，会是成王登基。”
　　“太皇太后有这个意思？”
　　“是我猜的。这种情况很尴尬。皇上健在，却无力主持朝纲。但若是另立皇帝，那便是两个皇上。”
　　“可倘若不这样做，朝野必定大乱，还恰恰中了也先的下怀，大明危在旦夕啊。”
　　“我向来不过问朝政，可如今，这些事却像潮水一样向我涌来，我无从逃避。”
　　“我会帮助你。看到你没有自乱阵脚，我倒也放了心。”
　　朱祁钏笑了：“还说我呢，你有没有事啊？一大早便听说你受了伤，还把伤你的那个人接进府里，有这等事啊？”
　　文丹窘迫地笑笑：“这种时候你居然还能关心起我来。”
　　“我何时不关心你啦？若不是今天这快马传书惹的麻烦，我早去你府上拜访了，顺便倒看看你的那位贵客。”
　　“这个……大军何时能回朝？”
　　见他岔开话题，她不过莞尔一笑，不以为意，便认真去回答他：“也就这两天吧，快的话就是明天。我得先恭喜你啦。兵部尚书邝野大人阵亡，自然就是令尊接任了。从此，你就是兵部尚书的公子啦！”
　　文丹虽也欣喜，偏偏口是心非：“你这个人啊，邝大人牺牲了，你反倒笑得出来，还恭喜我？哎，邝府这回定是沉浸在悲哀中呢。我倒想去拜谒。邝大人不仅是我爹的头头，也是我爹多年的生死战友呢。”
　　“倒是我说错话了。” 朱祁钏笑意未减。
　　“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仲儿还等着听消息呢。见你没事，我也走得安心。”
　　“你不是记挂着仲儿，倒是你府上的贵客呢！”
　　他面红耳赤，客气地作揖而退。
　　文丹一走，朱祁钏的贴身侍女宜玟上前来，关切地照料着重重咳嗽的公主。此时，朱祁钏显得单薄又无助，全然没有了方才的闲适自在。
　　“公主啊，您接到快马传书后立刻就病倒了，哪里禁受得住啊？为什么您不告诉文公子，也不宣太医呢？” 宜玟又气又急。
　　朱泣钏虚弱道：“如今宫中正乱，他们关心的都是朝廷大事，怎能因我微恙就小题大做宣太医呢？皇祖母上了年纪，皇兄的事够让她心疼了，可不能再为我而悬心。至于文大哥，我也不想让他担心。他父亲就要回朝，他可有的忙呢，我又算是个什么呢？”
　　宜玟忿忿道：“公主啊，您事事求全、件件操心，谁又领你的情呢？还不是委屈了自己？文公子他如今一心都在那个女人的身上！奴婢打听过了，如今躺在他家的那个姑娘是个天仙大美女，文公子就没离过她身边！公主，提防那江湖女子抢了文公子的心！”
　　朱祁钏脸色骤变，面如白纸，风吹起她的衣衫秀发，仿佛她柔弱得就要被风卷走一般。
　　宜玟害怕了：“公主，奴婢该死，不该说这些伤您的心。奴婢就是气不过……”
　　“好了，”朱祁钏艰难地笑着打断，“多大的事啊？文大哥他有了心仪的女子，那很好啊。他这个年纪，也该成家了。他府上有他的意中人，我就更不能烦扰他了。”
　　“公主，你嘴上这么说，心里可不这么想。文公子，他分明是皇上做了主，要许给您的呀！他是未来的驸马啊！”
　　“又没凭没据乱嚼舌头根了。皇上有做过这个主吗？他一句玩笑，你这小妮子倒当真了？许给我？没立诏也没公布的，算什么呀？我还是孑然一身呢，你别给我乱点鸳鸯谱。没由的叫人家笑话。我的清白就这么给你污了！”
　　“公主……”
　　“得啦，回去吧。烦心事多了去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放肆地胡言乱语？”朱祁钏笑着就扭头离去，背对着宜玟的她这才暗暗落下泪来。
　　宜玟还欲说什么，太监小柴上前来摇头道：“亏得你伺候公主这些年，还不知我们的公主可是出了名的要强！她这头受挫，哪能在你我这些下人面前示弱呢？她此时脸上笑着，心中却是带血啊！”
　　“可是，”宜玟脊背一挺，小嘴一撅，倒挺委屈，“我是公主的心腹啊！在我面前，她还撑着干什么呢？”——“哼，都是那个江湖野女子，自以为有几分姿色就妄想和我们公主争！待我禀了皇上，让他做主正式指婚，为公主讨回这个公道。我宜玟的主子可不能让外头的野花给欺负了！”
　　小柴苦笑：“皇上如今在哪儿呢？”
　　宜玟楞住了。

　　齐越蓉养伤的厢房外，一双黑如点漆的眸子透过窗槛深望那床上佳人的倩影，寒战中渗出一丝笑意。蓝影一晃，消失无踪。

　　这回是在文丹的别苑中。
　　仇仲叹道：“倘若真是成王登基就好了。没有了王振那奸佞，就天下太平了。该死的，没让他死在我手上！”
　　“你啊，别这么戾气，小小年纪的，何必说得像是人家与你有深仇大恨似的？”
　　“国仇家恨啊！”
　　“没有了王振，也未必太平啊。重要的是皇上自己。倘若皇上本身是个贪奢之徒，就是没有奸佞左右，一样成不了气候。况且，王振没了，还会有张振李振……”
　　“别说了。我信得过成王的为人。在众多王爷中，也只有他能担此重任了。他又是钏公主最亲的哥哥。”
　　“成王……”文丹似有难言之隐，“他样样都好，就似乎少了点君主的霸气，只怕……”
　　“临危救难，管得了那么多吗？能找到成王这样勤政爱民谦谦有礼的宗亲，已经是万幸了！太皇太后议什么议，她还能找到谁？”
　　“成王耳根子软，前车之鉴……”
　　“表哥，你怎么这么麻烦？优柔寡断的，真不晓得钏公主喜欢你哪一点！”
　　文丹瞪他：“你呢？这么孩子气！你心中的天仙姐姐秦姑娘又怎么会喜欢你啊？”——“真是的，一到我府上，‘秦越彤’这个名字就从你嘴里出现几千遍，烦都烦死了！我可是劝你，玉龙剑派的人不要招惹，搞不好会送掉性命。忘了吗，她们的帮规？‘觊觎本帮弟子者，令其死不名状……’”
　　仇仲冷笑：“这话是说给你自己听的吧？”

　　1449年8月22日，太皇太后懿旨：立正统皇帝朱祁镇之子朱见深为皇太子，命成王朱祁钰监国，总理国政。

　　“居然是这样的结果。皇祖母留了一手，没让钰哥哥做皇上。这样折中的办法，虽是安稳了民心，可我担心”——“不过他抄了王振那奸佞的家，倒也做了件明白事。”
　　“也先不会罢休，他定要步步紧逼要挟，成王迟早是要登基的。哎，竟是立小皇子为太子。他才两岁啊！”
　　“皇兄登基时也不过九岁，太皇太后把他拉扯大的。毕竟，皇祖母是认定了皇兄一脉，其他的朱氏宗亲也越不过他在皇祖母心中的地位。”
　　文丹：“听说今儿个议政闹得很不愉快啊。成王心里一定不大痛快吧。”
　　“成王倒还好，只是于大人给气坏了。”
　　“兵部左侍郎于谦？他啊，倔脾气，哪天不生气倒奇怪了。这次，是为了南迁之事吧？”
　　“可不是？徐侍讲说他夜观天象有变，应当南迁。我听了也气坏了，可是没法子啊，皇祖母可迷信这些了。好在于大人一番义正严词说得群臣哑口无言，还真是大快人心。他这么说来着：‘主张南迁的，该杀。京师是天下的根本，一摇动则国家大计完了，难道没有看见宋朝南渡的情况吗！’成王也很是欣赏他，当即就封了他一个兵部尚书。于大人如今都五十多岁啦，居然还有晋升的机会。”朱祁钏话锋一转，盯着文丹似笑非笑道：“今早议政令尊也参加了。他回京也有一两天了，你倒也有空进宫来，不多陪陪他吗？”
　　“有娘在。爹哪里需要我来陪？”
　　“哎，毕竟不是你的亲娘，你也叫得这样亲切，真羡慕你们平凡老百姓家，和和气气，不用为了一点利益就勾心斗角的。这些天来，巴结钰哥哥的人多了去了。真是伤脑筋，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这也是人之常情嘛。哎，先母红颜薄命，刚生下我和玲儿就去了，二十年来都是干娘照顾我们。虽然她有大哥是亲儿子，却也从未亏待过我们兄妹。这份情谊，我是不会忘记的。”
　　“令尊待阳哥哥也很好啊。虽然阳哥哥不是他儿子，却也让他姓文，一点也没芥蒂。你们一家都是好心肠，真教人羡慕。只可惜，阳哥哥五年前……总是苦了玲姐。自那次，她就再没进宫。偶尔我去探视她，她也一副淡淡的模样，怪可怜见的。”
　　“她……”文丹苦笑一下，“五年了，除了每月去归去来兮林祭拜大哥，她是从不出户，只终日黑纱罩面，我多久都没瞧见她的模样，心中总还是五年前那个她。”
　　“你们家够惨了。这回原以为令尊能接任兵部尚书，谁知却是于大人接了职。令尊多年来为朝廷鞠躬尽瘁，却连这点封赏都不能有幸得到，真是造化弄人。”
　　“太皇太后不是已经封了爹做团练使，连我一个平民都成了六品侍卫，这样的嘉奖还不够吗？在这个动荡的年头，但凡是武官都必有用武之地，我倒是很满足呢。”
　　“我晓得你不爱这些虚荣，我却总觉着欠了你的……”
　　文丹脑海中竟蓦然闪过齐越蓉的身影，顿觉惭愧：“公主可别这么说，倒是我亏欠了你呢。”
　　“哦？”朱祁钏浅笑，眼珠转了转，仿佛茫然不知所云，她心中却是明白文丹为了什么而道歉。
　　事情都发生了，你又何必呢？难道你的亏欠能让一切回到从前吗？终究不是你的错，却是我自作多情。

　　次月，朱祁钰登基是为明代宗，遥尊英宗朱祁镇为太上皇，以明年为景泰元年。

　　文诚，那个当年与柳萦断镯盟约却辜负了她的他，如今已然四十岁，已是两个孩子的爹了。他不再是个血气方刚的青年。经历了二十年官场生涯、战场岁月的洗礼，他成熟了，稳重了，威严了。只是，他心底那段令他肠断的青涩感情，却时常在午夜梦回时化作相思泪浸湿枕头。也只有在梦里，他才敢呼喊那刻刻萦绕心头却不敢吐露的名字吧——萦儿。那截断镯，自然成了他痛彻心肺的枷锁，每当战事吃紧时，在兵戈铁马中，它便给了他力量和勇气：时时提醒他，他还有一个未了的心愿——他平生最大的心愿，已耗尽二十年去追寻的心愿。
　　“莫钿？”他在园中撞见了那个芳龄十九的俏丫鬟，不由地惊讶，“你怎么在这里？不伺候少爷吗？”
　　莫钿很恭敬地行过礼：“老爷，少爷进宫去了，而且奴婢这几日都是在这里，伺候少爷的客人。”
　　“那个江湖女子？”文诚眉头一皱，“夫人都告诉我了，是一个被玲儿用碧菱镖伤了的女子。”身在官场数十载，他不免对江湖之人略有轻视。况且，一个身份不明的姑娘家入住朝廷命官的府中，这终究是影响不好的。
　　莫钿看看出了老爷的心思：“老爷放心，少爷和那位姑娘相敬如宾，那姑娘也只是养伤而已，并未出什么岔子。待再过几日，那姑娘自己也是要离去的。”
　　“这姑娘的底细是什么？听说少爷日日往这边跑啊。他们之间，的确是没什么吗？少爷和钏公主的事你是知道的，这不仅仅影响我们文家的脸面，还更是牵连皇室啊！尤其是在这个兵连祸结的时候！”
　　“奴婢再请老爷放心，真的没什么。奴婢冷眼瞧着，少爷对那姑娘的确是非常关心，但是发乎情，止乎礼，朋友罢了。少爷平时不也常结交一些江湖朋友吗？不妨事的。况且真要说起来，那姑娘却未必把少爷放在眼里呢。”
　　“哦？还有这般傲气的女子？”
　　“那姑娘，她是玉龙剑派的首席大弟子。老爷当晓得，玉龙剑派规矩甚严，是务须担忧的。”
　　文诚脸色一沉：“我回来这两天忙于国事，没空闲理这些琐事。恰巧今天遇上你，我倒对那姑娘也有了好奇心，你带我去瞧瞧吧。”

　　西厢回廊上。
　　齐越蓉经几天的调养，精神气色都好了许多。此时，她正潜心练着十个洞针法。但见廊上银光耀眼，黑发纷飞，衣袂飘飘，翩若惊鸿，宛如游龙。“噗”地一声，她抖手间，银簪破空飞出戳在了朱漆圆柱上，簪顶的流苏兀自晃荡。
　　文诚远远观着，心下钦佩，冷冷喝道：“好功夫，不辱没你师门。”
　　齐越蓉专注于习武，并未察觉有人到来，此刻听得一男人的声音，本能一惊一恶，骤然转身，扬手一记劲拳攻去，来人竟轻巧化解，狠狠扣住她的如玉皓腕。
　　她又惊又怒，昂首瞪那无礼之人，同时听到他不可思议的声音：“执子拳？”声音的主人惊怔于她绝美的星眸。这样的美人，倒是生平头一次见到。
　　“什么‘侄子拳’？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她打量他，面貌清秀，恂恂儒雅，气质高贵，眼神很柔和，带着点儿难以觉察的忧郁。她惊愕地发现，他望着她的眼神，竟是很像那恶霸方金海，夹杂着爱恋与歉意。她是读不懂这样的感情的，只是敏锐地感到他目光中的诧异与熟识。
　　“你难道没有听说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句话吗？”他幽幽沉吟。
　　“我没有读过书，你不用嘲讽我！什么侄子的手，老子的手，我通通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如今抓着我的手，便非要受我‘十个洞’不可！”她挣了挣，然而他的手如铁箍般，捏得她腕骨剧疼，全身劲力顿失，失去抗拒之能。
　　“你，蹙眉的样子很像我一个旧友。我和她有二十年未见，但她的音容笑貌却无时无刻不萦绕在我心头。我简直不相信，世上居然还有一个你，神情像极了她，就连这执子拳……你知道吗，这招拳法是我教她的，没想到你也会。”若是平常粗鄙不懂文化之人，文诚是断然瞧不起的。如今面对齐越蓉，他非但没有丝毫的鄙夷，甚至还带着异样的温柔，娓娓而谈。莫钿看傻了。
　　齐越蓉一呆，心道：“这人好奇怪。这拳法分明是娘教我的，可是娘她不可能认识这个人啊。娘平生最恨男子，怎么可能让人传教？他也说我像一个人，方金海那狗贼也是。对了，‘萦儿’……方金海当时说了这两个字，这是我娘的名字，他却……难道眼前这个人指的也是我娘？这、这不可能啊。”她迷惘地望着文诚：“你是什么人？”语气已不复之前的戾气。
　　莫钿走上前：“姑娘，这是我们老爷——也就是文丹少爷的父亲。”
　　“你是文丹的爹？”她一向直来直往，从不惯“少爷”“小姐”般的称呼，除了师门的人，对其余人不论身份地位，都是以名讳相称。
　　“是。”文诚此生还极少听人直接唤爱子的姓名，如今由齐越蓉说了，虽是诧异，却也不以为意，“姑娘怎么称呼？”
　　齐越蓉最不愿听人称自己“姑娘”，她禁不住又蹙了蹙眉，原本就很冷淡的语调更加生硬：“我叫齐越蓉，你以后直接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文诚看她蹙眉看呆了，一阵心猿意马，搅尽脑汁也想不出熟人中有谁是姓齐的。难道，真的只是巧合？难道她真的只是个普通的江湖女子，和他的萦儿并没有任何瓜葛？
　　“老爷是最重礼法的，平日里只要有谁缺了礼数，老爷都会厌烦和他们打交道。这姑娘美则美矣，但大而化之，毫无涵养，怎么竟有这样大的魅力，不仅迷了少爷，连老爷也……”莫钿怎么也想不明白。
　　齐越蓉见文诚沉默，便澄清道：“我刚才那一招是我师父教我的。”
　　云南，似乎是没有什么熟识的人。想必是萦儿将执子拳传给了外人，慢慢地才传到齐姑娘那儿。这样说来，萦儿她，确实是还活着了！
　　文诚想到恋人在世的几率又大了些，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竟就自顾自咧嘴傻笑起来。
　　齐越蓉莫名其妙，莫钿见老爷如此失态，更是瞠目结舌。
　　“你可以松开我了吗？”
　　“哦，对不起。你、你要走了吗？”
　　“是，等过几日我伤好了，就会离开。”
　　“你……能多留一阵子吗？”
　　“呃？”齐、莫二女均是一怔。
　　“我、我是说小女伤了你，实在是万分抱歉，希望姑娘多留几日，也好让我们一尽地主之谊。”
　　莫钿再怔：“方才提及这江湖女子，老爷还很是不悦。怎么这会儿他却……难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就连老爷也逃不过？”她一想，大不可思议。
　　齐越蓉心下矛盾。的确，这里的确有一些令她留恋不忍离去的物事，究竟是什么却是她不敢想也不能想的。但是身为玉龙剑派的弟子，她又是万万不能在这久留的。不过……也许这里，可以查到一些师父要她查的事情也说不定呢。团练使是个什么官她是不晓得，但想必是个大官，一定能有助与她的任务。就这样吧，只要能留下来，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她点点头。
　　文诚一喜：“阿秀，好好伺候齐姑娘。”
　　老爷居然高兴得失口叫出了她的乳名？莫钿更是感到诧异非常。

　　回到了寝室，文诚依然沉浸在喜悦中，刚一坐下，就时不时地傻笑。
　　“老爷，什么事这样开心啊？说来也叫我乐乐。”妻子韩媛放下手中的绣件，走到丈夫身边。
　　她，实在堪称一位美人，尽管已是个三十六岁妇人，却依旧美艳如昔。二十年前，她也曾惊艳瓦剌一方，是为蒙古第一美女。
　　文诚看了看她：她还是着着她最喜爱的蓝色衫裙，一对黑如点漆的明眸幻放异彩，勾人心魂。肤色异常雪白，吹弹得破，竟无血色。周身似笼着一层水雾，雅丽如仙，却渗着寒气。
　　她举手投足间都像他那亡妻，大气不失矜持，娇媚不失雍容，只是这位续弦更多了份冰冷凝重，令人肃然起敬。
　　“哎，我刚从西厢回来。”文诚终于将齐越蓉、柳萦的影子逐出头脑，对着妻子自然是别无他念的。她，是那样迷人。
　　“你去看那江湖女子了？”
　　“是啊。”
　　“模样生得如何？”
　　他盯着她，很诚实地回答：“她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媛儿，你已是头挑人才，比起那位姑娘来，却还是逊色不少。”
　　韩媛笑了笑：“我知道，我的丈夫很实在，不会用花言巧语哄人，所以我没有选错。其实我见过那位姑娘了，心中早已有数。任谁听你这样夸赞别人都会诧异，可当人们见过她之后，便不足为奇了，甚至你的形容还不够呢。”
　　“我知道你不爱拈酸吃醋，才敢实话实说。你，去看她做什么？”
　　“我想看到底是怎样的妙人把丹儿迷得神魂颠倒，连妹妹都不顾了。”
　　“你也认为丹儿喜欢她？府上风言风语太多，我都不知该怎么办了。”
　　“如果那姑娘成了文府的少奶奶，自然不会有人说闲话了。”
　　文诚一凛：“你疯了？她是个江湖之人！”
　　韩媛斜着脑袋睨他：“难道你认为那姑娘不配吗？别说是丹儿，就是皇上她也配得起！既然丹儿爱她，就该成全他们。”
　　“她是玉龙剑派的人，终生都不能嫁。”
　　“只要真心相爱，什么都可以改变。况且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既做了玉龙剑派的弟子，就要恪守清规戒律。背叛师门，那是大逆不道。丹儿可以有很多女人，但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必须是与我们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甚至……”文诚压低声音，“他的妻子，可以是个公主。这个，皇上早就暗示过。”
　　“你怎么就那么较真呢？你在意的只是文家的名声，却不是子女的幸福。当年就因为你的固执，却害死了阳儿和玲儿。倘若他们早早完婚，就算阳儿还是躲不过祸劫，却也成全了他们的心愿。”韩媛泫然欲泣，“就因为你的固执，已经害死了我的亲儿子。他不是你生的你不心疼，可丹儿流着的是你文家的血啊，难道你也忍心葬送他吗？”
　　文诚震动了，哑声道：“阳儿和玲儿，他们是兄妹。即使不是亲兄妹，在名义上却也是兄妹。满朝文武有谁不知文阳，我的好儿子，文玲，我的好女儿。我若是给他们完婚，这便是□□，天下人都会耻笑我！”
　　“终究，你还是变了。”韩媛呆了呆，认真道：“你在官场日子久了，沾染了一身的俗气，再也不是从前的你了。其实，我所爱的文诚是夜夜暗自神伤、梦里都会叫着‘萦儿’的那个文诚。因为，那个文诚，才是一个真正的人，不会被一顶乌纱给束缚了自由。”
　　“媛儿……”文诚再度震动，欲说还休。
　　“你什么都别说。想一想，你也年轻过，你也追求过。你是嫉妒，因为你曾经没有得到过，所以如今也不让你儿子得到。我认识的文诚是这样的吗？”
　　她一针见血，他身形一颤，目光骤然犀利却又慢慢柔和下去。

　　十月的这个夜里，树影幢幢，夜凉如水。白越彤如幽灵般悄悄降落在文府的深宅大院中。
　　“蓉师姐，彤师妹很挂念你，叫我来给你带好。还有，她约你明日辰时在城外的平原镇见面。”
　　“好好的，干什么要见我？还有，她自己为什么不来？”
　　“总之，那个仇仲，也不晓得你知道不知道这个人。两个月前他连累的彤师妹被师父降罚，至今都不能出门呢。明天是师父闭门修行的日子，她不会管其它事的。所以师妹才选了明天。至于她为什么要找你，见了她你就知道了。”
　　齐越蓉神情一僵：“原来是瞒着师父的？她难道不晓得我是从不忤逆犯上的吗？难道我会和她见这个面吗？”
　　“蓉师姐，她是为了你好啊。你一定得去，否则、否则文丹公子会有难的。”白越彤颇为担忧。
　　“文丹？”齐越蓉如遭重击，不得动弹，唇上的血色逐渐淡去，喃喃着：“好，我去，一定会去……”
　　白越彤见她失魂落魄的神色，不禁为之大骇：师姐她，竟把文公子看得比她自己还重要？

　　翌日早晨已是十分凉了，秋风正扫著落叶，天是阴沉欲雨的。
　　齐越蓉起床时便觉得四下不大寻常，仿佛，很是冷清。
　　莫钿闪了进来便问：“您是要出门吗？”
　　“难道我不能出去吗？”齐越蓉微怒，也折服于莫钿的聪颖：她怎么知道我要出去？
　　“不是。但是，您还是最好不要离开府上。这个，是文丹少爷的吩咐。”
　　“他到哪去了？他为什么没有来？”齐越蓉总算发现了哪里不对劲。是了，平日她一睁开眼都能看见文丹，而他今天居然没有来。“他是不是又进宫了？”问这句话时，她已是盛怒。这些日子，最恨的就是他进宫。皇宫，那里似乎有个大威胁啊。
　　“奴婢还是跟您说了吧。今日子夜，瓦剌军就摸黑潜入外城，敌军的也先大将军挟持着我们的太上皇要攻打京城。宣德门那儿防御甚严，敌军转攻西直门。如今，西直门那儿正两军对峙，城外更是处在混战中，实在是太危险了。少爷担心您的安危，所以特意吩咐了叫您别出府。他如今，正在北门那儿守城呢。”
　　齐越蓉正为文丹的关心感动着，蓦然听到他在守城，心中便是一紧，全然忘了今日要出城的目的，嘴里嚷嚷开来：“我怎么可能让他一个人去冒险呢？我的武功又不在他之下，犯得着紧张吗？这趟门，我是非出不可！”
　　莫钿严肃道：“姑娘不要让奴婢为难，若是您有什么闪失，奴婢如何向少爷交代？”
　　“你难道认为我会有什么闪失吗？”她推开一掌，莫钿虚挡一招，作势摔倒，眼看着她越出围墙，心中叹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出去的。

　　西直门，暗藏杀机。文诚文丹父子俩戎装佩剑，威风凛凛直立城楼之上。现任兵部尚书于谦须发皆白，位居中央，亲兵数十，按兵不动。
　　城外，也先也是披甲上阵，骑着高头大马，副将喀赞伴在左方。身后，是饱经沧桑的大明天子朱祁镇，委琐地被困囚车之中，眼中暗淡无光。
　　双方将士只是偶尔叫阵几句，却是没有人敢真正先出兵。
　　城内外气氛肃杀，空气都冻结了。
　　“爹，怎么办？”文丹毫无作战经验，色厉内荏罢了。
　　“不能贸然出兵啊，毕竟太上皇在他们手上。”文诚沉吟。
　　“这么耗下去可不是办法，如何才能打破僵局？他们到底有多少兵力，我们是一点数都没有啊。”
　　“前线匮乏，他们都攻破了紫荆关。如今直逼北京城，皇室岌岌可危。”文诚经历过“土木之变”，多少有点经验之谈。
　　“我担心仲儿，早上发了疯似的，拼命冲出了城。我们这里还能支撑一阵子，可是外城，那真是兵连祸结血流成河。他冲动气盛，万一有个……”文丹说不下去了。
　　于谦睨了他一眼：“仇仲如今已经不再是闲散游民。他身为锦衣卫，怎能不服军令贸然出动？即使他平安返还，也一定要军法处置！”
　　“于大人……”文丹焦急，文诚却打断了他，冷静道：“这是必然的。身在其位，就必得担其责。他不是做英雄梦吗，这么点处置都不能担吗？他不能永远在我们的庇护下成长，这样他永远当不了英雄。你可知道他为什么急着出城吗？”
　　“是为了一个女子，就是越蓉的师妹。仲儿一早从万庆酒楼奔来，说那姑娘如今出了城。他担心她的安危，硬是出城要保护她。”
　　“又是玉龙剑派的弟子？”文诚嘟囔一句，大有深意地叹了口气。
　　于谦看着脸红的文丹，冷冷道：“感情用事，成不了气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