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宇文清瑜（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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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当我乘坐着马车离开这座白壁青瓦，飞阁成列，豪华奢靡的北齐宫殿之时，心情可不谓说不复杂。我未经代王允许便擅自离开北周，潜入北齐宫廷处理苏虞之事，虽说当时苏虞之事刻不容缓，我离开北周潜入北齐之前又将一切托人代报于代王，然而这一切毕竟都是我私做主张，没经得代王批准。如今，情势再次发生转变，尽管是不如当初那般迫在眉睫，但苏虞已成了北周暗探势力潜藏的毒瘤，一不小心，颠覆的便是整个北周暗暗布置于北齐大半的暗桩势力。情势变得如此，我恐怕也是要担负一定的责任。这么些年，代王亲授我兵法中诡谲之道，助我增长谋略与见识，于我，他亦师亦兄亦友，他对我，当严厉时则严厉，当宽容时则宽容，只是在这样危急情势下这么擅做主张，我倒是第一次。如此一来，我更多了些忐忑，不知代王将会怎样责罚与我。
郭开真早已用他的常侍身份为我打通了北齐宫门的关节。一个常侍要送一个无名小侍婢出宫，虽说于宫门守卫来说颇为稀奇，因为平日这些宫人们买女子作侍婢都是只进不出的，但稀奇归稀奇，闲来无聊唠唠嗑也就罢了，谁会去真的在乎这样的小事，因此，我出北齐各宫门时候倒是颇为顺利。
马车绕过北齐邺城主街，再折经几条西面大街，最后在我初来北齐之时的客栈正门处停下，我卸开帘子，不意外地看见荀伯佝偻着腰在客栈门口处揉搓着双手等着，看见了我他快步上前，脸色肃然严厉，对边下着车的我斥道：“姑娘，你——”话没说完，他就瞧见我脖颈处的伤，肃然严厉的脸色有了缓和，又把话给生生咽了下去。
我想，他是知道了我是擅自来北齐处理苏虞之事吧，之前他愿意协助于我，是见我手中有北周密令，以为我已获代王清瑜默许，但实际上我手中握有的北周密令不过是我以前处理暗事时所用，这个北周密令本就是代王授予我处理一些暗事时候所用，他会误会也是情有可原，但后来代王清瑜亲来北齐便说明了之前的一切不过是我擅作主张，他本是想训我一番，但见我所受之伤还是不忍。其实以他的资历，完全是可以叱骂我的，苏虞这件事，可大可小，大可连累整个北周布置于北齐的暗探势力，小可虽苏虞身亡，却牵连阻碍北周暗探势力以后在北齐的发展，但终究还是荀伯他心慈，最后他叹了口气道：“姑娘，进去吧，公子已等候多时了。”
我向他投以感激一笑，我的自作主张想必还是连累他受代王不少处罚，他如今却还是没有怎么责骂于我，真真是宽宏大量。
他无奈摆了摆手，做个我自求多福的手势便离去了。
我深吸口气，低着头踏着木梯一步步拾级而上，很快便来到了代王清瑜平素来北齐之时喜爱待的屋子门前。
我敲了敲门，沙哑地道：“叙氏女子圆圆求见代王。”过了许久，门内没有人应声，于是我又敲了敲门，再次道：“叙氏女子圆圆求见代王。”这一次，我在门外仍是等了许久，还是无人应答。我的喉颈仍未大好，重复之时为了让门内之人听清提高了声调，因此说完后咽喉处又既开始隐隐如火烧般肿痛，又因音调提高泛起尖锐刺痛。我心知代王因此事有心惩罚于我，于是稍稍用唾沫润了润嗓子，缓了缓火热之感，正准备第三次把声音再次提高求见之时，只听门内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深沉的嗓音穿过紧闭的门传了出来：“进来吧。”
我听见吩咐，推开房门，缓步而入，本以为会如往日受惩之时见到代王清瑜正襟危坐的样子，却不料进得门后再见到的是这幅光景。
只见我的正前方靠近窗口之处摆放着一座雕花金漆小几，小几上放有一盘围棋，而代王清瑜正靠坐在小几左侧一手执白一手执黑与自己对着弈，听见我推门步入房内的声音，他头也不抬，只吩咐道：“圆圆，你过来。”
我心中虽有疑惑，听见吩咐也不敢大意，快步上前于小几正前方处站定。待走得近了，方才瞧见了棋盘上黑白双方如今的局势。现在看起来黑白双方各占半壁江山，只是黑子内部大空，隐隐略显劣势，再加上有几颗白子躲开黑子伏围，插/入到黑子后方，与外处的白子遥遥呼应，若是黑子再不挽救，五子之内必败无疑，但若是采取措施挽救，虽则真正胜负难料，但毕竟胜算不如白子大。
我正想着，手中忽的被塞进一颗棋子，我低头一瞧，正是黑子，我正自疑惑，又听得代王仍旧头也不抬地问道：“圆圆，你坐下与我对弈一局，如何？”
尽管代王说出的问句，可这既然是代王命令，又加上我犯错在先，岂能拒绝。于是我拿起手中被塞入的黑子，走到小几右侧坐下开始应对起来。
“你的脖颈怎么伤的？”
刚下了一子，正思索着解救黑子之道的我没防及到这突然一问，吓了一大跳，猝不及防间手中的黑子便“哒”一声砸落在棋盘上，一下子砸乱了好多个黑白子的位置，和着其他棋子一道滚了几滚才停了下来。这盘棋局算是毁了。
我也不敢将心思过多停留在棋盘之上，一五一十地将自己所经历的告知于代王。代王清瑜默默听着，然而无论他听到什么，他的脸上都如温泽的玉石般，虽然光华无双，但永远都不会有多余的表情。很多时候我都在想，那个于细雪飘扬中向我伸出手，温暖我心的脸上浅淡笑着狐裘少年与眼前如玉石般面无表情的人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我轻声细语说着，可饶是如此，喉咙处还是渐渐承受不住，连着之前被唾沫暂时压下的火热一起变得如灼烧般难受，声音也愈加嘶声沙哑起来，但我还是坚持着说下去，这些事情事关重大，代王清瑜应当知晓。
“好了，先把这服下去。”然而没等我说完，代王便阻断了我，他将一个袖珍碧玉镂花锦盒递给我，道。
我点头接过，打开那盒子一瞧，锦盒翡翠，连内部也是流光溢彩，而盒正中，镶固着个白色微透药丸，我将它取出来，我自小因处理暗事也算是见过不少好的滋补之物，但这个却是见所未见，应该是极珍贵的。我偷偷瞥代王清瑜一眼，正巧见他瞬也不瞬盯着我，虽然他脸上不见任何变化，但我恁地就有种直觉，他其实就想看着我把它吃下去。
不知怎地，心跳越来越快，连脸上也有了如喉颈处的灼烧之感，突地有些不敢看代王清瑜，我将药丸吞服了下去。
这个药丸真是神奇，远不是我之前所服过的药汁所能相比，入口即化作一团清香药液，顺着咽喉滑下，浇灭了咽喉处的火热，咽喉处肿胀也似乎在慢慢地消退，咽喉处总觉得有股清凉微甜的药香萦绕。
“以后莫要再如此自作主张了，你的性命虽然无虞，但脖颈之伤甚重。”代王见我服下了药，边说着，边伸过右手轻轻抚摸我脖颈处伤处道，“即便有药，这淤血怕还是要好几天才能散去。”
我的脖颈自那日后便留下清晰的五指印，青紫泛黑，稍稍动作大了便是一阵疼痛，如今被代王轻轻抚着，倒是不觉得，只感到几缕温热通过他指尖传了过来，不仅温暖了我的脖颈，温暖了我的脸，也温暖了我的心。
我微低着头，回了声是，又补充道：“当时情势危急，我也顾不得这么多，代王于我恩义深重，我自当为代王解除忧虑，还请代王宽恕。”那药果然神药，服了下去不过眨眼功夫，现在我说出话的声音也没有了之前沙哑，也不如之前吃力了。
听到我说的话，代王清瑜收回了正抚我脖颈的右手，多年如玉石般的脸有了松动，似叹似喃道：“圆圆，你不必如此，我本就不须要你报恩，以后这样的话也莫要再提。”
我欲想争辩之，若非他的慷慨怜惜，我与我母我弟如何能在我父亲落罪死后存活下来，若非他的慷慨怜惜，我与我弟如何能有今日。
但是，当我见到代王清瑜脸上的表情时却又止住了话，当时的代王清瑜的表情我后来一直记得，然而却一直不知道该是用怎样的词来形容于他，他脸上光华宛如被阴云遮住了大半，黯淡了色泽，嘴角微微勾起，似在苦笑，俊秀的脸上说是阴霾也不尽然，说是忧虑也不全是，只是，看得人的心跟着他脸上的表情也阴沉下来。
后来，我终于明白了，却是宁愿自己从来都不曾明白，因为当时他脸上的表情可称之为失意，将秘密独自掩藏在心，不为人所理解的失意。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宇文清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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