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旦·梦回》辛敏津

12、第七回：拂晓.触情 叮咚潺

　　叮咚潺潺的清澈水流奔走着像章鱼的多只触须，在中央汇成一处，极其层层鳞浪，青竹隐绰，花木扶疏，真正应了佛眼和尚在禅宗公案留下的——水自竹边流出冷，风从花里过来香。
　　这家名为“竹韵”的中餐厅是吴若推荐的，据说他平时就常来着找清净。他清雅的品味依然令她惊喜。
　　闲扯了一些有的没的后，“你回内地很久了？”吴若轻抿一口碧螺春，恬淡的清香在喉中回甘。
　　“嗯，一毕业就回来了。做了一年零零散散的设计短工后就来D.A.了，”简依疑心自己是不是话太多了，又怕话题就此断掉，忙又补上一句，“阿若学长呢？三年没见了，往梦想之路前进了多少？”
　　“嗯……”他像以前一样，习惯了回答每个问题前都先认真地思考过，这幅好学生的样子简依总觉得很可人疼，“我毕业后在澜缇各部门实习了一年，这是当初家里让我改专业的条件。第二年我几乎满世界跑，哪里有机会就往哪奔，每次都在当地兼了很多职，不过很值得。现在有很多熟识的圈内朋友，也常被介绍来介绍去，拿了一些对新人来说还不错的小角色。”
　　简依微笑着静静聆听，静静看着他眼中的光亮。
　　兼职过的话，说明家里还是不支持他的逐梦之旅，每到一个地方都得靠自己，在拼命汲取水分存活的缝隙间抓住每一个微小机遇，他吃过多少苦不言而喻。但即使再苦，依然能见到他的热情和欣喜，这样就很好了，不是吗？
　　“你演的戏，我一定看。”静静地笑着，一如当年。
　　她有看的。虽然基本都是配角的配角，但只要能搜到名字，她都有看。小心地截下细碎片段做成小DV，闲暇时反复播放，然后笑着掉泪。
　　吴若微怔，缓缓抬首，迷离玄眸似乎透着朦胧水雾，让人看的不真切，随即眼角敛起，嘴角惯性轻扬，“这两天我在争取一个角色，如果得到这个机会……这会是我第一次饰演男配角。”
　　简依睁眼笑开，“真的！？阿若学长肯定很快就要红起来了呀！”
　　吴若再次抬眸看着简依欢欣烂漫的笑，就像记忆中正在怒放的野蔷薇，沾染满目浅粉，连眼角弧度都不露声色悄悄上升，“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
　　“好~”朝气十足的回应。
　　到了办公桌前简依熟练地泡起早间咖啡，纯正的新鲜研磨的咖啡粉，调配到被打工过的咖啡店成为黄金比例的白咖啡香气馥郁芬芳地拥挤室内。她想将自己的最爱给他品尝。
　　四月初的上海像一个得了感冒的孩子，满身的力气使不出来，阴阴湿湿的潮冷让北方人受不了。比如吴若，纯正北京人。
　　双手像捧着珍宝般地把简依备用的办公咖啡杯凑到嘴边，轻轻吹了一下，小小一口送入嘴中，似是享受地微眯了眼，“手艺比我秘书好多了。很好喝。”从厚重的灰色围巾中探了探头，“味道跟平时的不太一样，能教我吗？”
　　“简依。怎么让客人站着！？”Gareice半笑不笑地突然出现，“Windrew，来了怎么不call我？”说完又看向简依。眼中看不出任何色彩。
　　“Gareice，呵只是等一会儿不要紧的。”温煦笑脸。
　　简依不安地低头玩指甲，只想着该以怎样的姿态与他独处，竟一点也想不起办公的规矩，懊烦地闭目自恼，嘴上则习惯性地，“老板。”九十度机械性鞠躬。
　　老板！？
　　Gareice眯了眯长眸，又太高了眉，“Windrew，先到我office吧，初步企划文稿让你看看。”走了三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下命令，“简依，泡杯咖啡送进来。”初步企划文稿？那本该是自己的工作！姓沈的是在放警告！
　　“是老板！”简依有点僵的下巴反应太快，“是”字还没结束就生生狠咬了舌头，点点腥气充斥味蕾，看了看被吴若放在桌上的杯子，“阿若学长，一会儿我再帮你把咖啡送进去。”
　　Gareice将头转到死角抽搐着嘴角……阿若学长！？……色老板！？
　　色！老板！？
　　“哦我忘了。没关系我自己拿就可以。你忙吧。”
　　严严肃肃正襟危坐地坐着听了一上午报表之类的东西，脑子像浆糊一样的昏昏沉沉。一边注意着旁人的各种动静，一边吃力地继续思考着香料原料究竟该用什么。
　　接下来就是一连三天浸在实验室中，一小瓶一小瓶的香水被制出，又一小瓶一小瓶的香水被倒掉，简依也就在这样的纠结中两天没合眼了。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似地不停地干，任人怎么劝都劝不住，似乎一句句的话语就是风一样一吹而往，风过无痕。
　　几个Gareice认为还不错的香型最后也都被简依自己决绝地否决掉。
　　不是那种味道！不是那种感觉！
　　毕竟每个人的情感领会都不一样，Gareice也就没再说什么，说实话他也很好奇最后她会拿出怎样的作品，或者说，她究竟是怎么想的？这个一直给人惊喜得女人。
　　是夜，Gareice一直站在旁边。离截止日期只剩下三天，Gareice当然理解这个初出茅庐的倔丫头埋藏心底的恐惧和焦灼。
　　墙上的名贵珐琅古钟沉沉敲了12下，一下，一下，一下，一下……就像远古传来的灵的笙歌。
　　Gareice的手机震动起来，沉寂的室内震动声十分清晰。
　　“Momo？……What！？……打扫!……em……bye.”Gareice挂下电话后笑嘻嘻地转头看着简依，“Jenny，我无家可归了呢~”
　　简依头也不回，幽幽道，“My name is Jane.”
　　“你不也一直叫老板？！My name isn’t boss,either.”
　　简依惊讶地急急抬头。这几天他一直在在意这个问题？
　　Gareice翩翩依旧笑着转过脸看向窗外月光，不知是否要掩饰什么，低低言语沉沉飘来，“Momo要带朋友去我家。我没处去了。”
　　简依无奈，“为什么？”
　　突然Gareice暧昧地媚笑着转回头，竟是众生百媚，“Momo是要带朋友回家办不能有第三人在的事。”继续暧昧地放大笑容。有那么一种人，只一眼，便让人不住沉沦。
　　狐疑地盯着他令人发毛的笑，简依忽然想到了什么，耳朵烧了起来。
　　Gareice满意地绽开宠溺的笑，犹似看到了表现优秀的小学生，还连自己都不能理解地点了点头，“你今晚能收留我吗？”眨了眨泛蓝的眼睛，眸中流光四溢。
　　“我不知道几点回去的。要不我把钥匙给你你自己去吧？”
　　“好了走吧走吧。”Gareice一见行得通马上替她除下手套大褂，托着她的腰往外推，那劲力可不是开玩笑的。简依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果然是那个自以为是又霸道的家伙……
　　回到家后又被姓沈的推搡着去洗澡，简依又偷偷一个白眼。丫的真蹬鼻子上脸了啊！？
　　可是，人家是老板……深呼吸后，微笑着开口，“我马上就好，你先坐着吧。”
　　Gareice看着她面熟的笑脸，好像明白了什么，苦笑了一声，“果然我看起来很拘谨吗？”
　　“欸？”简依有点反应不过来。
　　“呵没什么，去吧。”Gareice转身往沙发走去。
　　简依愣愣地盯着他的背影思考，却在那背影里似乎看到了一丝落寞和……孤单？
　　然后简依就想起来了。这个人，也是在这地球上飘来拂去的一个人呢，孤身一人带领天南海北奔赴而来的好友一起筑梦，以一张浮华的脸欺骗世人，掩去自己内在的脆弱和渴望，曾听晞漪说过他的生活一度的虚华颓唐，还警告过她不要在他面前提起父母。这样想来，他身上一定也发生过什么吧？
　　一直以为他和Kimo是那种关系，可照这样看来，Kimo有自己的女友吧？那么，一直以来的拼搏挣扎的路上，又有谁在陪着他呢？
　　带着微沉的感伤淅淅沥沥地冲澡，浴室中浴霸开得很大，皮肤的灼痛感让她回过神来，回头一看便吓了一大跳。
　　热水器竟冒着大火自燃起来！噼里啪啦地交响着。
　　下意识地关了水，无力地呆呆望了几秒才想起目前的危险状况——三四十厘米的火焰还在嗞嗞往上窜，什么都来不及思考，披上大毛巾就往外冲。
　　到了客厅便撞上了闻声而来的Gareice。Gareice见她神色不对劲，又望向他背后滚滚冒出的黑烟，眯了眯眼睛快步上前，“燃气热水器？煤气的吗？”Gareice回到吓呆了的简依身边轻声问。
　　“嗯。”空洞着的双眸。
　　“总开关在哪？”见她依然没反应，摇了摇她赤裸的手臂大声地叫她，“简依！”
　　“……嗯？厨房灶炉底下。”似乎清醒过来，又似乎是被吓到的简依委屈地瘪了嘴。
　　Gareice什么也没说，跑到厨房把煤气总阀门关上之后回到浴室又检查了一下，待火焰一点点熄落才放心地回去看仍怔在客厅的女人。
　　简依眼眸中噙着泪，双肩瑟瑟地抖动。
　　也许她也以为她足够坚强了，殊不知，那不过是最外面的一层壳，像被胶带固定住的巨石，一旦卸掉外表，所有的坚硬便能在一瞬间土崩瓦解，软弱得犹如烂泥……
　　Gareice不禁心焦，伸手把她轻轻拢进怀里，软玉满怀，Gareice忽地有点动情。
　　简依感觉到周身舒适的温暖和熟悉的淡淡体香，逐渐回神，脸也红润了起来，却以一发不可收拾之势红到了脖子根。
　　Gareice忍住□□低头将下颌微顶在她头顶，不去看怀中娇小美人的动人娇颜，“傻瓜，越危急时越要提醒自己take it easy.心静了才能竭力保得自己周全啊。”
　　简依突然感动得直想掉泪，在异乡的所有被好好收藏起来的情绪都被激发了出来，偏偏这难得的温暖又令她如斯心安，恍惚中似乎小时候趴在父亲怀里撒着娇，抽抽搭搭地啼哭着，嘴角却挂着满足的笑容。
　　不接触还好，凝脂般的肌肤让Gareice更加心动，赶紧握住她的双肩扶她站好。
　　简依有一瞬间不明所以的怅然若失，面容楚楚。
　　Gareice极力压下的□□在望下她熠熠生光的琥珀眸子后终于再难自抑，却仍竭力控制着，柔柔吻下，像是怕惊动到她，只是涎着泪吻上她的眸，而后沿着泪痕轻啄她艳如花瓣的唇，点点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