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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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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鸣雷被夺走的那日起,津总是呆呆地望着窗外,只有在见到守时时才流露出怨愤的目光。
然而自己却说不出恶毒的话来,那日鸣雷无论怎样,最终必定会落入久的手中。明知是自己的无能才被夺走鸣雷,却想要将一切过错推诿到他人身上,想要说自己才是真正的受害者。这样的丑态,令津愈发沉默了起来。
津所受的伤,严重到濒死的地步,然而却在第二天恢复了意识,即使被那样的疼痛折磨着身子也没有发出过一声呻吟。但是被夺去鸣雷的打击,却远比身受的伤更加严重。
(跖人大人……)
仅仅能在心里呼唤那人的名字,然而除此之外,却无法说出更多的话。
被夺走的鸣雷承载了令人寸步难行的意志与过往,即使被人夺走,那样的罪也无法就此消亡。
几百年的时光一直为了守护鸣雷而活着,突然空掉的手心令津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失措。然而津却无法舍弃这具宿体投入疯狂的寻找,也许跖人将鸣雷交予他的决定是错误的也说不定。在床上无所事事地度过了整整一个月,只有刺白的天花板占据了全部视线,每一日都比往昔更加濒临疯狂,也许早就疯掉了却自以为是正常人一般地活着,无法停止叫嚣在灵魂深处的绝望。然而即使如此,却不得不继续忍耐下去,人类的身体实在太过脆弱,如果不尽快恢复的话,无论做什么也只能成为累赘。
即使明知是罪,也无法将它停止。
津习惯性地抚向腰侧,然而那里并无一物的空落,让津苦痛般地眯起了眼。
直到今日,津还能够忆起跖人将鸣雷交托他时的场景。与十人孤身作战的跖人无可避免地步向了死亡,然而作为唯一的部下,成宗却只来得及为自己的迟到发出悲鸣。然而跖人不但制止了想要追随他死去的成宗,并将鸣雷与自己的理想这样重要的事物交托予了这样的不称职者。然而仅仅是出于不希望对方因自己而死去的善意的跖人,大概没有想到那句话会成为束缚冈本成宗的泥沼,越陷越深。
——你看,这里的樱花很美,梅酒也很不错,我很喜欢这个国家。但是成宗,这个国家即将坠入黑暗。
——如果是这把鸣雷,一定能斩断这个国家的污秽。
(这个国家,早就不需要我们守护了,跖人大人。)
——代替我活下去吧。
(我所能做的,只有握紧您交托给我的意志。)
——活下去!
(没有您的世界,于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然而如果这是您的意愿,我会替您活下去。)
——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只要我活着,您就还在这里。)
(我对您的思念,并非是会随着时间而消散的浅薄的存在。
如果靠着过去的回忆就能活下去,依靠着这份思念而活到今日的我。
已经无法停止了。
从最初的邂逅起,我就一定是为了您而活着的男人。
从您能说出爱我的那日,就成为了渴慕您的野兽。
舍弃了武士道,事到如今,我也不觉得后悔。
即使是没有您的世界,靠着这份思念,我也一直活了下来。
我们的罪,也一直延续了下来。)
津凝视着窗外,抽芽的嫩枝如同裹了绿漆,鸟儿的声音也分外婉转。长久以来为了守护鸣雷而紧绷的心,在崩裂的瞬间也被铺天盖地的思念所拥抱,只要一懈怠,就无法停止了。思念着那人的微笑,想要听见他的话语,即使是斥责的时候也能感觉到其中隐藏的温柔,这样的人,无法停止对他的爱恋。
无比地无比地思念着、渴慕着,那人的温度,那人的抚摸,低响在耳畔的爱语。只是忆起永不退色的面容就会觉得无比的幸福,从来都没有多余时间的想念,积蓄成几百年的洪涛顷刻覆没,津无法忍耐地伸出手,即使知道是错误的行为,也无法停止。
即使只是为了回忆起那人的温度,只是为了将那样的记忆再一次深深打入心底。
只是为了证明,那人还在自己的身边。
只要二人的罪不会停止,就还活在这里。
(事到如今,却弄丢了您交托于我的重要之物,这样可怜的模样,是想要得到谁的同情……?)
指间传来晦涩的黏腻感,津怔忪地看着白色的液体,最后将头深深埋进了枕中,为自己凄凉的模样而感到可悲。从喉间发出撕裂般的低哑的嘲笑,眼泪却无法停止地涌出。
(跖人大人……)
守时进来的时候,津正木然地望着窗外,因为听到开门的声音而转过头来,然而看向守时的目光里却没有了往日的怨恨。
守时的心里忍不住“咯噔”一下。
“小津,绪理子已经查到了……”
“不用了。”然而津却打断了守时的话。
“已经不用了,我已经累了,鸣雷失去了对我而言是个开始也说不定。”
那样的语气就像是真的感到疲惫到极点而选择放弃一般,然而守时却无法相信津会在坚持了几百年后突然放手。他一直觉得,津是因为鸣雷才活着的,然而如今却说要放弃活着的理由而活着,守则不由得瞪大了眼。
然而津却闭上了眼,很快陷入了睡眠。
接下来的几天里,津对鸣雷及奈良一族的事闭口不谈,即使守则有意提起,也总被“今后我要为了自己活下去”这样的理由打发掉,而津脸上的笑容也在不知不觉中多了起来,明明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守则却无法为这样的津感到高兴,津究竟做了怎样的决断,事到如今,他只能一如往常地守护那人的后背而已。
“小津这次一定下定决心了。”这么说着的绪理子,却笑得牵强。
绪理子是守时的大哥时昌的妻子,即使在时昌过逝依旧留在这个家,反而凭借着一个女人的力量挑起时昌留下的担子,对于守时而言,长他五岁的绪理子即使嫂子的存在,也填补了对于母亲的空白。
“毕竟靠着那种方式活了几百年,无论是谁,也早该无法支撑下去了吧。”
“为了已经死去几百年的主人而做到这种地步,实在是个了不起的男人。”
绪理子无法忘怀数次所见的景象,分明浑身浴血却毫无所知的男人,仅仅是握着手中的刀就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我也希望小津能为了自己活着。”守时环抱着手臂站在一侧,“为主人尽忠到这种地步,已经够了。”
(已经可以停止了,津……冈本成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