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话 画坊美人 ...
-
沉檀渡旁集贤镇,画坊林立,藤葛垂垂,文人画师云集一堂,更是书肆散了墨香,名动了四方。
集贤镇里朱家坊,世代书香,有一女名为朱孔阳,年方二八,其貌端秀,柔媚万方,纵姿色远胜于她者,也不及她三分娇态。
“那朱家姑娘可是我们集贤镇里顶尖的人才。”三姑六婆对着霸道竖起了大拇指。
霸道回头看看齐全他们自酒楼里向外探的脸,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让他们收敛,随即缓步进了酒楼。
水滴滴的樱桃点缀着光滑洁白到了极致的杏仁豆腐,粉嫩的肉丸子潜伏在飘着翠绿香菜的清汤底下,肥嘟嘟的香菇和烤麸堆砌在青花瓷的荷叶盘中,琥珀糊状的液体浇在青背雪腹的鲥鱼身上。
霸道却连看也不看桌上的菜一眼,兀自坐下,喝了口茶,““那唱歌的蓝衣姑娘,名叫朱孔阳。是这里出了名的美人儿。家中有两个兄弟,都在朱家坊卖画。”
齐全看了看威风,沉吟了一下:“你们说,这个事儿,要不要和云叔叔提?”
“要。”
“不要。”
得意和威风同时给出了相反的答案。
得意看看威风,表情十分奇怪:“云叔叔抱着骨灰坛子这么多年,应该见这姑娘。”
威风伸出食指点着得意的脑门:“公平?”她的声调明显拉高,“你知道这对于文姨意味着什么?”
得意反唇相讥:“那对云叔呢?你知不知道这样子不厚道?”
威风翻了个白眼:“反正我就是不同意。我不能做这种拉皮条的事。”
“什么叫拉皮条,这叫做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这是缘分。”得意气歪了嘴。
“你们相信有鬼魂么?”霸道忽然凉凉地插了一句。
“不信!”威风和得意齐声回答。
“你们相信缘分么?”霸道喝了口茶。
“信!”威风和得意又回答。
“那不就得了。”霸道摊摊手,“如果他们有缘分,那么咱们拦也拦不住。如果他们没有缘分,那就是文姨的造化。”
冬天的眸色加深,只是静静地看着威风。
“你看我干什么?”威风被看得有点毛。
“有些事,瞒是瞒不住的。只能看开。”冬天飞来一句,“男人的心若是变了,是十匹马都拉不回来的。”
“你不用联想到你那个天下绝色的娘。”威风放下茶杯,“像你爹爹那样钻牛角尖的人,不多,真的不多。”
“你觉得云叔叔,钻不钻牛角尖啊?”齐全看了威风一眼。
威风语塞,别开目光看着窗外。
“要我说。”冬天清清嗓子,“你们那个文姨就是天下第一大傻女人。守着一个不爱她的男人,过了十几年,真是脑袋坏掉了。”
“这叫什么?弹指一挥间,美人变痴人。”小赫对着何凝感慨。
“什么美人,什么痴人?”一个男人笑吟吟地向他们走来。
转瞬之间,只见在座的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
来的人,眉宇轩昂,白发如皓月之光,不是旁人,正是孤梦山庄的主人,云豪是也。
几乎是在同时,在座的所有人挥起筷子,端着饭碗,伸手疯狂地戳着盘子,一桌的好菜在瞬间难逃一劫,在混乱中消失殆尽。
云豪面带狐疑地看着桌椅因为几个人的大幅度动作几乎被掀翻,每个人的碗里都堆满了菜,埋头苦吃。只好自动自发地拉了张椅子,坐下来看着这几个孩子。
“云叔叔,您怎么来了,真巧。”齐全笑得有点僵。
云豪道:“前些日子,山庄旗下归了一个新的帮派,就负责这集贤镇。我过来看看。”
“叔叔辛苦,辛苦。您有空到我们满意客栈住几天,那里风光好,菜也好。”威风嘻嘻笑笑。
云豪点点头:“嗯,等我办完了事,就去你们那里享享福,顺便尝尝我们霸道的手艺。”
霸道嘿嘿笑了,拉住云豪的手:“云叔叔,你什么时候娶文姨啊。”
云豪一楞,随即问她:“你为什么这么问。”
霸道拍掉威风桌子底下掐自己大腿的手,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问云豪:“我爹娘他们那么恩爱,云叔叔为什么不能跟文姨这么恩爱?”
云豪哈哈大笑,摸摸霸道的头:“因为你爹娘他们好啊。云叔叔和文姨和他们不同。”
他此话一处,在座的所有人全都幽幽叹了口气。
云豪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是说道:“你们这群孩子,真是奇怪。我先有事,忙去了。”
他说完,站起身,悠然去了,只留下各怀心事的一桌子人。
云豪漫步在幽深的小巷中,享受着这个书香小镇特有的宁静和慰藉。
街道的尽头,人头攒动,一根麻绳横街而栏,挂满了字画卷轴。
云豪见这么多人参与,自然好奇心大增,也信步过去。
他绕过那根麻绳,走到圈子里面,只见这块空场,被麻绳分隔成了一圈一圈,麻绳约略系了一人高,每隔一两步就有一根竹竿,挑着一副画。众人绕着麻绳隔出来的通道,缓缓绕着圈子,看着身边的画。
云豪拉住身边的人打听了一下,这才明白,原来今天是集贤镇的画集。
每家画坊都挂一副自家最得意的画作,在这里供人观赏,算是一种交流,也算是各家画坊间的竞争。
云豪看了几幅,只觉得这里的画作过于娇婉流利,缺乏古朴大气,因此有些意兴阑珊。
他不由得心里有些失望,感慨这里的温山软水养出来的花朵太艳,脂粉太香,对于来说,过于甜腻了。
正想到这里,一幅秋山行旅图吸引了他的目光。
云豪不由得驻足,细细端详。
这幅画苍凉遒劲,正是他心爱的类型。
云豪心下大喜,伸手便要取画。
身旁的一个男人慌忙拦住了云豪:“这位兄台,这里的画,是不卖的。”
云豪心下黯然,连忙收了手。
也不知是他无意间碰了这幅画,还是清风摇曳得过了头,这幅秋山行旅图竟然飘然滑落。
就在这画滑落的一刻,一个女人的侧脸自对面露了出来。
云豪像是被打了一个闷棍,竟然随即钉在了当场。
只见这个女子,着了轻柔悠扬的桃花粉裙,脸上绘了纤巧的桃花妆。除却年龄不讲,那眉眼,那神态,分明是朱汉芝的翻版。
云豪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可以再看到这张脸。
只是美人娇美如昔,而自己已经老了。
他的双手开始颤抖,整个人震惊得几乎发不出一点声响。
随着那幅画挂上了竹竿,那女子的身影也隐没了,仿佛刚刚那惊鸿一瞥,只是云豪心中的梦幻。
云豪慌忙推开自己面前的人,麻绳摇晃,七八幅画纷纷散落,云豪被几个卖画的拉住,也没听清他们说些什么,大致是抱怨自己的粗鲁。云豪顺手在怀里摸出些钱财,也不管是金子还是银子,只是自顾抛洒在地上引人来捡。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云豪终于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悠悠地隐没在人群中。
他也不多想,慌忙循着那身影追去。
估计是正赶上画集的关系,街上车水马龙,流窜着说不尽的衣香鬓影。什么马车,人力车,驴车,牛车,来来往往,络绎于途。
云豪越追越远,一转眼,竟然将那姑娘追丢了。
云豪觉得自己没意思得可笑,也不想做事了,只是胡乱地走着。
也不知走了几条街,就到了湖边,柳树条子被风吹得翩翩飞舞。云豪偶然一回头,只见上风头,一顶红绡软轿,由两个挑夫挑着,一个婆子一个丫鬟跟着,正荡悠悠地行来。
云豪的眼光,不知不觉地,就向那轿子看去。他不看就罢了,这看了之后,只见轿子帘子挽起,一个姑娘正探头向婆子吩咐着什么,正是云豪追寻的那个女子。
云豪低了头,慢慢跟着轿子,他快走了几步,又慢走了几步,生怕让人家发现。饶是自己武功高强,竟然走出了一身热汗涌了出来,一颗心简直要跳出来。
他就这样跟着轿子竟然穿过了小半个镇子,停到了一家画坊前面。
云豪踌躇了一阵,闪身躲在街角,看着那姑娘下了轿子。
只见这姑娘只是松松散散地束了发,脑后梳着一个如意髻,一身桃粉的衣装,细腰上系着条湖水色的纱带,随着风摇摆。唯独脸颊上的一颗小黑痣与汉芝不同,像是前世流下的一滴相思泪。
两个月后,来到满意客栈的人,不是云豪,而是一个女人。
女人一身豆绿春绸的裙子,用细条白辫的绣线周身滚了边儿,气度清雅,端庄娟秀。
威风见了这个女人,亲自下楼迎接,脸上堆满了笑容。
“是文姨啊。”得意客气地点点头,随即又低下头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威风亲自牵了文雅兰的手坐下,笑逐颜开:“我那个浪子大哥自从带我们采完花,就又云游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再露面。文姨来我们这个小店,真是让我有点受宠若惊。”
文雅兰涩涩地笑笑,面上有些憔悴。
“你们去过那个集贤镇么?”文雅兰柔声问威风。
威风一听她的话,瞬间一个头变做了两个大,慌忙打了个响指,招呼霸道:“霸道妹妹,给文姨做几个好菜。”
“知道了。”霸道的声音悠悠地自厨房里飘出来。
文雅兰定定看着威风,幽幽地说:“我知道你觉得尴尬,事情也不必瞒我。我都知道了。”
威风几乎被自己杯中的茶水呛死,她慌忙用袖子擦擦嘴角,扯出了一个笑容:“啊,这样啊。哦,好吧。”
“你云叔叔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回孤梦山庄了。”文雅兰苦笑,“一个月前,我亲自去了一趟集贤镇,见到了那位朱孔阳姑娘。”
一时间,威风头脑里一片空白,她不知该如何答对文雅兰。
“原来这世上,会有长得那么像的两个人。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也难怪庄主日日守在她家的画坊门口,只为偷偷看她一眼。”文雅兰说得十分笃定,也十分无奈,“我守了他十五年,从我十四岁,到二十九岁。却不如那姑娘看他一眼。”
冬天擦桌子的手一僵,停下了手里的活,只是看着文雅兰。
“文姨,你和云叔叔是什么情分啊。”威风瞪着眼睛,竭力说到:“瞧那姑娘的年纪,跟我一样,什么都不懂呢。只不过长得像。和文姨不在一个起跑线上。”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只是偷眼瞄着文雅兰。
文雅兰笑笑:“你不必安慰我。”
她拿起白瓷的酒瓶,打开盖子,竟然仰头便饮。
这让威风颠覆之感,面前如此优雅漂亮的女人竟然也能这么爷们的喝酒?
她笑笑,找了个推脱的借口,起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烟雾环绕,霸道像是在煮着什么。
“你怎么看的?”威风推推霸道的手臂。
霸道“嗤”的笑了出来:“我的好姐姐,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我是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威风叹气。
霸道隔着帘子偷偷看了文雅兰一眼,轻声道:“不用说,我们的文阿姨肯定是精心地修饰,打扮得漂亮之极,去看那个朱孔阳。”
“那是自然,这是为了尊严。”威风对着霸道做了一个鬼脸。
霸道也回了一个极端诡异乖张的鬼脸,摇头叹道:“那姑娘的相貌和云叔叔的反应,恐怕给她带来了翻天覆地的震动。”
冬天五味杂陈地看着这个无限寂寞的女人,眼神中混杂着怜惜和眷恋,像是透过她看另外一个女人。
“你可千万别用你那种眼神儿随便看人。”小赫探了个头过来,“很少有人受得了。”
冬天对着小赫翻了个白眼。
文雅兰饮了片刻酒,苦笑连连。
冬天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为她倒酒。
文雅兰笑笑:“冬天,你长得真好看。我年轻的时候,都没有你好看。”她回忆起自己年轻时的样子,那苦涩而耻辱的经历,以及当年的孤梦山庄。那里是她摒弃了一切自尊和荣誉以后,所有的骄傲和欢乐的源泉。
文雅兰叹了一口气,深长又绝望:“哎。”
“文姨,你的汤。”霸道端了一盆汤出来。
红稠稠的汤水里悬浮了切得匀净的豆腐,火腿,冬笋,香菇和木耳。冲鼻的胡椒和酸气,熏得人有点睁不开眼睛。
文雅兰楞了一下,她口味向来清淡,从未试过这样重口味的汤羹
她尝了一口,微闭着双眼,眉头紧锁,眼泪无声的滑过眼角。
霸道和威风相视一笑,拉了椅子和冬天他们同桌坐了。
文雅兰忽然大口大口地喝起酸辣汤,泪如泉涌。
“这些年,我一直等着,等着。就这么耗着,把青春和日子一点点儿耗了个干净。把我最好的日子就这么荒废了过去。全部耗给了那么长久的眷恋,那么深情的期盼。你们看见我,就知道了,人生中最悲哀的,就是暗恋,这种依恋会像沙子一样磨着你,直到把你全消耗掉。”
冬天递给文雅兰一条手帕,让她擦擦满脸的鼻涕眼泪:“你早可不必这样,因为对于云庄主而言,他心里,早就有一个永远牵挂的人。即使是那位朱姑娘,恐怕也只是替身而已。还是找个真正怜惜你,对你好的人吧。”
文雅兰一边喝汤,一边哭,也不知道是辣的,还是麻的。
十五年来,她从未有过如此深刻露骨的表白,现如今,竟然是在几个小鬼头的面前。
文雅兰透过泪水看对面的霸道,忽然笑道:“倘若我嫁了人,孩子估计已经有你这般大了。”
威风一把拉住了文雅兰颤抖的手:“文姨,你住我这里吧。”
文雅兰酸楚地摇摇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我要离开这里。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重头再来。对,找个,百分之一百对我好的人。”
她拼了命,竟然将一大盆汤喝得涓滴不剩,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走出了满意客栈。
冬天和小赫起身要拦,被威风制止了。
只见文雅兰踏着水样的月色,愈行愈远,反而不像是醉了,倒像是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