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妖狗肉》老谢

2、公寓

　　被司机叫醒后，杜逸舟猛拍几下脸，一边打量时间，38分钟，再看下表上显示金额，很好，这位司机没因他的外地口音而趁他睡着时瞎绕圈，是个本分人。
　　冲着这份本分，杜逸舟下车时微微低头道了声谢谢。
　　杜逸舟极少打车，一方面是因为打车贵，当然搭公交省钱，到后来又由于社里给配了专用车，出门一般也就自己开车了；另一方面则是他人生的第一次打车，或许是欺负他的外地口音吧，当时的那位司机同志很不厚道地带着对这个城市还谈不上熟悉的他绕了好大一圈，而这件事情所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杜逸舟对整个出租车行业的不信任感。
　　明明已经过去许多年，明明如今在学长的不人道改造下早已能够说上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可刚刚在说及地址时，杜逸舟还是下意识地泄露出浓浓的乡音。
　　这是要干嘛呢？
　　杜逸舟觉得自己挺无聊。
　　最后的结果让他更觉得自己无聊透顶。
　　可这样的结果很好。
　　可以发自内心地对人道谢很好。
　　呼吸一口十一月凌晨透凉的空气，杜逸舟拢紧外套朝公寓快步走去。

　　这套公寓杜逸舟刚搬来两个月左右，不过因为常常外出跑新闻，又常常加班晚了便直接在办公室里打地铺的缘故，实际上还没住过几晚。
　　杜逸舟其实更喜欢之前租的公寓，那套公寓杜逸舟从毕业工作后一直租到两个月前，房东是一对特慈祥的夫妇，就住在楼下，时常邀请杜逸舟上他们家里吃饭。杜逸舟一开始总是委婉的谢绝，等到后来发现“房东夫妇确实真心”、“房东夫妇十分寂寞”的事实后，就开始时不时地提些水果之类的主动上门拜访了。
　　可以说，那对夫妇的善良和热情以及属于老者的智慧给予了当初的杜逸舟许多的心灵慰藉与指导，他是从心底喜欢他们，并期望可以一直持续那种生活状态。
　　然而，天下没有不烂的草席。
　　老人在外地工作的儿子要结婚买房，催促老人卖掉公寓以供他支付房款。
　　老人说租给杜逸舟的这套公寓其实本来就是他们准备着留给儿子将来结婚生子用的，可惜他怎么都不愿回来。
　　老人说很对不起杜逸舟，搬家是件麻烦事呢。
　　老人又说如果不嫌弃年纪大的人脏的话，请杜逸舟搬他们楼下住好了，把书房拾掇拾掇绝对还是可以住的，不收房租。
　　老人还说，他们舍不得杜逸舟，杜逸舟走了，他们一定会寂寞地哭出来……
　　杜逸舟对老人们的留恋其实并不亚于他们。
　　可是考虑到自己的工作作息，绝对会对老人们的休息造成恶劣影响，所以杜逸舟只能坚定谢绝他们的好意。
　　不过杜逸舟承诺会常常回来看他们，陪房东先生下下象棋，陪房东太太看看台湾苦情片。
　　然后除了对找新公寓以及搬家确实感觉头疼外，杜逸舟其实还是很替房东夫妇开心的。
　　开心他们有了媳妇，也许很快还可以抱上孙子。
　　更开心他们拥有两间房子，不然除了他们自己的家，又还有什么可以卖？

　　新公寓是间面积约三十平方米的一居室，比原来的公寓要小上十多平米，位置也更偏些，可租金却绝对不比原来便宜。
　　自1999年，作为土地储备制度试点城市的H城实行第一次土地招标拍卖开始，天朝的楼市价格便以一种雨后春笋般的势头节节窜升。
　　不过那时候的杜逸舟还是一名高中生，不要说他，哪怕他的家庭、他所生活的乡村、甚至他读书的县城的几乎所有居民，多绝对是不知道、不关注，更不会了解这一项措施意味着什么，又会对今后的生活带来如何翻天覆地的影响。
　　等上了大学，随着环境的改变和眼界的拓宽，杜逸舟对于房地产、房价这样的字眼虽然渐渐不再陌生，也开始产生一些个人的稚嫩看法，但也就仅仅只是看法而已，并无什么切身体悟。
　　真正感受到“房子好贵”、“租房好难”的事实还是在04年毕业找房子的时候，但当时的房价也好、房租也罢，与现在的市场相比却又是十万八千里的差距。
　　杜逸舟觉得，若说上世纪99年是天朝房地产市场发展的一个转折点的话，那么本世纪的04年或许可以称为一个分水岭。这个分水岭的表现就是，此后的房地产市场不管政府如何布置调控拍胸脯保障，不管人们的观望情绪如何高涨，不管社会上对于泡沫、风险、房价必跌的揣测如何炽热，风起云涌之中房价却是一路照涨不误，不仅照涨，而且上涨速度更为迅猛、上涨幅度更为剧烈、上涨范围更为广泛，广泛到如今几乎全天朝的人民都知道炒啥都不如炒房划算，甚至不少老外也都知道来天朝投资房地产经济不赔稳赚。
　　苦的只是小老百姓。
　　杜逸舟也是被苦了的小老百姓中的一员。
　　尽管三年前随着家中负债的偿清以及妹妹的大学毕业，杜逸舟的负担终于可以卸下许多，不过随之而来的对于购房的需求，却又令他继续背上更为沉重的负担。
　　沉重到感觉要被压碎脊梁骨。
　　然而，无法避免，不能逃避。
　　买房、结婚、生子，天朝老百姓骨子里的生活必须程序。
　　杜逸舟亦遵照着这份传统孜孜努力。
　　虽然自大学毕业前夕和初恋女友分手后，他便再没有接触过感情问题，但这并不意味他就不需要感情，恰恰相反，寂寞越久的人事实上只会对感情越加饥渴，只是漫长的日子里压抑的太久，久成习惯，于是不知不觉中便产生了一个人应该也可以的错觉罢了。
　　杜逸舟不可避免地也常常被这份错觉所迷惑，所以他对于婚姻的向往更多的其实是出于对家的向往而已。
　　他希望有一个温暖的避风港，在感觉疲惫、气馁的时候可以自由停靠；希望有一个体贴的伴侣，可以知冷知热，彼此互相扶持。
　　何况除了他本身的意愿之外，完成父母的期待也是既迫切又重要的原因。
　　尽管父母或是出于不仅无法对他提供助力反而还分外拖累他的愧疚的缘故，一直小心翼翼地不敢强做逼迫，但杜逸舟实在不忍看到他们每次见着别人家的孙子孙女时的各种羡慕嫉妒恨表情。
　　按妹妹杜逸晴的话说，那就是活脱脱的饿狼见到肉，眼黑眼白一片绿光。
　　所以杜逸晴如今也在积极地找寻另一半ING。
　　杜逸晴的择偶标准是，要有责任心、上进心，要诚实，要善良，不一定必须有车有房，但绝对要对将来有切实的规划，万不能浑浑噩噩度日。
　　当然，杜逸晴又笑呵呵的腼腆表示，如果可以有更多选择的话，说来说去，其实最最重要的还是一个眼缘。
　　以上应该也是如今大多数普通女孩的择偶标准吧。
　　不过杜逸舟亦然认为，在做好迎接另一个人完全进入自己的生活之前，作为男人，还是应当先准备好一套房子。
　　不需要面积多么大，不需要位置怎么好，好歹是属于自己的一个家。
　　在经历上一次的搬家之后，杜逸舟更是坚定以上信念。买房很迫切，他绝不希望自己的女人随着自己居无定所地漂泊，一次次搬离一个又一个已经熟悉的环境，那不仅仅是麻烦加劳累，更有可能是无限伤感。
　　所以他很不理解如今社会上那众多埋怨、责怪女人过分现实却又本身不思进取的男人，一无所有的他们又如何能够理直气壮地认为自己的恋人就该跟着他们吃苦受累呢？只因为一个“爱”，太可笑了吧，如果是真的“爱”的话，与其一味地怨天尤人，不是应当更认真努力的生活工作，使自己足够强大到至少可以捍卫那一份所珍惜的“爱”？
　　好吧，杜逸舟确实是有点大男子主义。
　　反正他觉得是爷们的话，就理所应当肩负更多、担当更多。
　　只是，买房又谈何容易。
　　三年前他计算了一下自己的工资奖金差不多再奋斗个三五年就能够凑齐首付，可三年后的今天，再计算一翻，却发现自己至少还得再卖命十年。
　　收入的增长及累积速度远远赶不上房价的跳跃速度。
　　这是天朝现阶段工薪族的悲哀。
　　蜀道难，买房更难啊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