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殇记》妃天

2、冬雪

　　皇甫玺玉是苍兰皇帝皇甫敬的第十六个儿子。他没有母亲，确切的说是他的母亲在他刚出生的时候就被皇后害死了。
　　是曾受过他母亲恩惠的老麽麽抚养了他。
　　七岁那年，唯一对他好的老麽麽也过世了。
　　他哪都找不到麽麽的尸体。好心的侍卫暗中告诉他，麽麽因为抚养他，得罪了皇后，死后被丢出了宫，宫外没有亲人为她收尸，就只能丢在乱葬岗任狼，狗夺食了。
　　那一年，他明白到，没有皇帝的宠爱，十六皇子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他在宫中身份还比不上太监宫女。
　　听说因为长的和母亲相象，皇后十分讨厌自己。宫人势利，便不把自己看在眼里。责打虽未受到，挨饿却是常有的。皇后更不准宫人随便和自己说话。
　　反正是彻底的无视，不让自己饿死，冷死，只是让自己在冰冷的宫殿中腐朽。
　　源自母亲的天性善良让当时的皇甫玺玉不觉得怨恨，只是盼望着有一天能逃出宫去。
　　皇甫玺玉暗暗的记着宫中侍卫交接的时间，巡逻的路线。每日，每日，眺望着宫墙外的世界。
　　那时，宫中唯一对他好的是他的皇妹。小小的孩子在他身边，亲热的叫着哥哥。
　　皇妹名字叫皇甫灵兰，是十公主，皇甫玺玉九岁的时候她五岁。她是整个皇宫中唯一会与皇甫玺玉一起玩耍的孩子。
　　皇甫灵兰的母亲是当时左丞相的幕僚，因左相得势，十公主与其母都十分受宠。宫中巴结讨好之人不知有多少，皇甫灵兰却不喜各宫姐妹，偏偏爱跟在皇甫玺玉这个受尽漠视的皇兄身边。
　　腊月二十，苍兰的皇宫中积满了皑皑的白雪。
　　藏曦院中一番张灯结彩，为了庆祝十公主的生辰，皇上皇后将亲赴夜宴。
　　却没有人记得，这天也是皇甫玺玉的生辰。
　　皇甫玺玉一人孤零零的坐在冬亭阁前廊的台阶上。暗看了一眼冰冷的饭食，顺手抓起一把粗黄的饭粒向宽阔的中庭撒去。
　　不久，地上的饭粒引来了冬天觅食不易的雀鸟。灰黑的雀鸟不时扑腾跳跃着，为死寂的冬亭阁带来一丝生气。
　　皇甫玺玉清俊的脸上渐渐浮起了笑容。
　　远远的，一个粉红的身影在深及脚踝的雪地上捧着一个有她三分之一高的食盒蹒跚着向冬亭阁跑来。
　　皇甫玺玉见是皇甫灵兰忙迎了上去。因自己操持冬亭杂务，皇甫玺玉力气极大。他一把将皇妹连着她手中的食盒一同抱进了前廊。
　　皇甫灵兰裘帽下的小脸冻得红彤彤的，也不知道要将帽上残雪掸去就兴奋的拉着皇甫玺玉。“小哥，麽麽和母妃都忙着迎接父皇，没人和我玩。我见厨房好多点心，就想拿来给你。”
　　“小哥”是皇甫灵兰对皇甫玺玉的昵称。只因皇甫玺玉说皇甫灵兰在皇宫中有好多皇兄……
　　皇甫玺玉爱怜的抚开她受湿后粘在脸上的发丝，将她冰凉的小手收入怀中细细为她取暖，心道：若有朝一日能离开这皇宫，心中最舍不得的就只有这个妹妹了。
　　……兄妹两略进了皇甫灵兰带来的点心，又在雪地上嬉闹了半晌，便相偎着坐在台阶上赏雪。
　　皇甫玺玉怕妹妹娇弱，受不得台阶冰冷，便将她抱在怀中。
　　两人轻声谈笑，浑然忘了时间。
　　却说藏曦院半天不见小公主，一时太监宫女找翻了天，连皇帝皇后都惊动了。
　　一干奴才被训了半天，皇甫灵兰的贴身麽麽才想到了冬亭阁的小皇子。
　　一干人浩浩荡荡来到冬亭阁，见到搞得他们人仰马翻的小公主正在一个男孩怀中睡的香甜，一时又气又安心。
　　男孩见着一大群人，也不见惊慌，轻轻的摇醒了怀中的皇甫灵兰。
　　皇甫灵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见到皇甫敬就高叫着“父皇”扑到了他怀中。
　　皇甫玺玉见皇甫敬将皇甫灵兰一把抱起，眼中闪过了一丝羡慕。他整了整微皱的移衫才徐徐跪了下去。
　　皇甫敬惊奇的望着地上的男孩，见他穿着半旧的皇子服，知道是自己的儿子，但他儿女众多，一时竟想不起是哪个。
　　皇后瞥了眼皇甫玺玉，状似亲昵的拉过皇甫灵兰的手。“小公主可让我们好找，怎么就跑来这了？你看这多脏！来，跟母后回去，看父皇母后都为我们小灵兰准备了什么贺生。”
　　听到皇后说冬亭阁脏，皇甫玺玉跪在地上的身体晃了晃，白皙的脸又白了几分，衬的一双眼乌木般漆黑。
　　冬亭阁是他母亲生前唯一拥有的安身之所，母亲去世后即使他与麽麽如何维护也终不免破败，但这却是他现在在宫中唯一的家，被皇后称做“脏地方”，愠怒一闪而过，但他最终还是静静的跪着什么也没说。
　　皇甫灵兰听母亲教导，也不敢违逆皇后，但终对皇后提不起好感，不自觉往皇甫敬怀中缩了缩。“父皇……”
　　求助的呼喊并没有引起皇甫敬的注意。此时的皇甫敬只沉浸在地上的孩子沉稳淡漠的气质中，那个孩子只是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那个孩子是他的儿子。
　　皇甫敬若有所思的看了皇甫玺玉半天，也不让他起身，转身便带着众人离开。
　　皇甫灵兰几次想提醒父皇让皇甫玺玉一起去藏曦院都在见到母亲暗示的眼神时将话吞回了腹中。
　　等人走远了，皇甫玺玉才起来拍去了腿上的雪。融化的雪水早湿了单薄的裤管，膝盖刺一般的痛。
　　冬亭阁的前庭中留下了一片凌乱的脚印，在那觅食的雀鸟早已不知所踪。
　　一滴泪落入他脚下的雪中迅速凝结成冰珠。
　　麽麽，这是我最后一次流泪，从今以后，我，皇甫玺玉，不会再为这苍兰皇宫中的任何人流一滴泪。
　　银衣的少年决绝的转身进门，不再回头看一眼……
　　那是皇甫玺玉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皇甫敬，他们父子彼此没有讲一句话，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