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殇记》妃天

1、兵遇 苍茫大漠，

　　苍茫大漠，乃是兵家长驻之所。
　　极夜的狂风已经刮了整整两日。在这边境军营，连常年驻守的士兵也多少有了怨言。
　　几日前在与腾云的作战中一战成名的苍兰十六皇子皇甫玺玉微微对着漫天的风沙皱起了绣致的眉。
　　三月前，苍兰公主和亲腾云。却在到达腾云不到三日之内猝死。
　　苍兰皇尊年老智昏，不顾敌强己弱之势，撕毁腾云皇帝所致之解释国书，斩杀来使。发兵二十万，向腾云宣战。
　　腾云皇帝派遣御弟轩辕君笑应战于两国边界卡坦图。
　　轩辕君笑年少成名，十四岁初战，定内乱，平漠北族，二十出头便造就了显赫的声势，连成名老将也不敢轻易锊其锋芒。
　　两国一交战，表面是轩辕君笑占了上风，略具经验的战将却能看出，苍兰在兵弱的情况下，面对轩辕君笑这样的兵家高手，却并未受到强烈的打击。
　　苍兰大帅刘承先虽说久经沙场，只是为人有时过于拘谨，照理不是轩辕君笑的对手。轩辕君笑几次吃亏，寻思刘承先背后应该有厉害的军师。
　　他多次派人探察，却始终没有探出那幕后之人。
　　三日前，苍兰派兵诱敌，使轩辕君笑带兵三千前往卡坦图西部绿洲。
　　轩辕君笑在绿洲遭遇到苍兰两万伏兵的围攻。
　　二十里外，腾云援兵被苍兰副将所帅的苍兰军拦截。
　　轩辕君笑在支撑三个时辰后为苍兰所擒。
　　筹划这一切的正是苍兰未满二十岁的十六皇子——皇甫玺玉……
　　年仅十九的十六皇子披着雪白的狐裘，瘦弱的身体与军营显得格格不入。清秀如女子的脸上一双乌漆的瞳眸幽深如海，又隐含着杀气，似像要把黝黑的军牢中的煞气所比下去。
　　少年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在军牢潮湿的地上。“奉真（刘承先的字），我错了。”
　　少年清润的嗓音在军牢中听若天籁，但听在刘承先耳中却让他连哭都哭不出来。“轩辕君笑从军多年，又岂是我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可以生擒的？”
　　皇甫玺玉话中虽不乏自嘲，但刘承先还是可以从他语气中听出他对轩辕君笑的钦佩。
　　皇甫玺玉本来确实认为自己能擒获轩辕君笑是凭自己的实力，一直到今日早上。
　　他设计了三步：将轩辕君笑引到绿洲，在绿洲埋伏，阻断轩辕君笑的援军。
　　他成功了，每一步都成功了，但在轩辕君笑面前，这成功却是来的太容易了。
　　“我近几日让人松懈了戒备，正是想要让他找机会逃出去，但他到现在还不行动，更让我坚定了他被抓也是他计划中的一步。可惜我明白的太晚了……”少年持着昏黄的油灯，烛火闪动，映衬着皇甫玺玉眼中的波动。
　　“知己知彼，他在无法确切知道你的实力之前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让你浮出水面的方法，但他何必要自己以身犯险？”刘承先既然做得大将军，也并非无能之人，思索片刻也恍然。“那一定是他确信你不敢动他！早些是你要拿他威胁轩辕皇室，而今早，今早的八百里急件是与他有关的？”
　　“军件与他无关，却关系着我们是否要马上无条件的放了他！”能推测到早晨的军件与轩辕君笑有关已经是十分不错，皇甫玺玉对刘承先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刘承先长皇甫玺玉二十多岁，辈分上高了皇甫玺玉一辈，但是能受这个聪慧的十六皇子的称赞，他非但不觉得羞辱，倒也欣喜。
　　“今早来的是父皇的亲书，十日前，腾云遣送皇妹的遗体回国。遗体用皇家重宝防腐珠镇着，没有腐烂。两日后开棺验尸，皇妹死前，腹中已怀有六月胎儿……”
　　刘承先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跌倒在湿滑的军牢里。
　　公主六月前嫁到腾云，三月前身死，若非失节，如何能有六月的胎儿！须知死人腹中的胎儿是不会成长的。
　　和亲公主珠胎暗结，对腾云皇帝本是天大的羞辱，自家皇上还不分青红皂白，毁国书，斩来使，动干戈。
　　现在他们更是抓了腾云皇帝最宠爱的皇弟。
　　“轩辕君笑对腾云十分重要，军中猛将有不少都是他一手提拔的。还有传言，腾云皇帝轩辕君成也是他一手扶上皇帝宝座的。当年那场夺位的叛乱完全是年仅十八的他主导。现在公主失节，却是我苍兰先动兵，他又在我们的手中。腾云士兵自然悲愤。正所谓哀兵必胜……这恐怕不易善了……”刘承先虽说“不易善了”，心中却清楚苍兰实力，怕是一不小心，亡国也不无可能。
　　他暗中觑着皇甫玺玉，眼波中隐含着希望，他深知，如今能挽回这劣势的也只有这个十六皇子了。“殿下可有把握说服轩辕君笑。”他也知道要抵挡轩辕君笑所率领的腾云军是十分困难的。但若能说动轩辕君笑，让苍兰道歉陪地也比遭受轩辕君笑的攻击好。
　　皇甫玺玉苦笑道：“奉真，我不是神仙，什么都能做到。现在是皇妹辱他兄长在先，父皇发兵在后，而我们又擒了他，他若还能被我说动，便不会是当年扶助轩辕君成的大将了。实话告诉你，轩辕君笑只要一回到腾云就会挥兵苍兰。凭现在的苍兰要阻挡他是绝对不可能的。千万生灵恐怕又要遭受一次浩劫。不过若父皇念着百姓何辜，肯退位也不是不能避免这场战争。但父皇却是决计放不下他的至尊之位，即便是死也要死在他的皇座上的。”
　　昏黄的烛光将少年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烛光闪烁间，刘承先仿佛看着少年一下子从谪仙化做修罗，又从修罗化做谪仙。
　　“我今日带你来是让你杀了轩辕君笑的。”少年的话让刘承先听的背后一阵悚然。“不管是皇妹给腾云的侮辱，父皇对腾云的宣战，还是我们捉了他们的护国侯轩辕君笑，腾云注定要成哀兵之势，那多受一次打击和少受一次打击是一样的。而没有轩辕君笑指挥的腾云军，我可能还能抵挡上几年，等待转机。有轩辕君笑的腾云军什么时候能灭我苍兰我就不知道了。”
　　将手中的油灯交到刘承先手中，皇甫玺玉亲自取出钥匙，将关着轩辕君笑的牢房打开。
　　他边“悉悉索索”开着门锁，边叹道：“奉真你看，就这样的牢房，连我这不会武的人，都有五种以上的法子可以逃出去，轩辕君笑却连试也不试。只因为他知道，我们要拿他威胁腾云皇帝，便不敢杀他。等到皇妹的遗体一回到京中，我们有错在先，自然要放了他。到时他以此为借口挥兵苍兰，便是灭了苍兰也没人会说什么的。恐怕腾云的护国侯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我整个苍兰，才甘心被我们所擒……或许……或许护国侯的目标还不是我苍兰，而是我整个神州大陆，是吗？”
　　牢中的轩辕君笑四肢被禁锢在墙上。散乱的额发遮住了他的脸。乱发中露出的双眼不若皇甫玺玉明亮，幽沉的完全没有波动。只对着皇甫玺玉的询问眼中闪现了微微的笑意。
　　刘承先暗自心惊。
　　轩辕君笑给人的感觉不若皇甫玺玉聪慧外露，比起皇甫玺玉却更有一种光华内敛的气质，这仅仅从双眼就能看出。
　　轩辕君笑却从皇甫玺玉开锁之时就盯着他的双手。
　　皇甫玺玉的手意外的纤细，却不似深宫皇子养尊处优而柔滑。细看时又不是习武之人所有的硬茧，反而更像是做惯粗活的工者。
　　“轩辕将军！”皇甫玺玉向着暗处的轩辕君笑恭敬的行了一个大礼。“我敬你是当代英雄，可惜……时不予你我，我不能让你活着回去……”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短剑递给刘承先。“你若早设计松了身上的铁链，今日奉真或许不是你的对手。可惜我本想卖个破绽给你，让你自己回去，你却为了鼓舞你腾云将士的士气，做足了这场戏，却不想……”
　　轩辕君笑却又盯着刘承先手中的剑笑了笑。“好剑，莫不是传说中的承影！”他虽用的是询问语气，心中却已断定。“能死在承影剑下，轩辕君笑也算不虚次生。可惜……可惜……”
　　他连用两个可惜，将刘承先的心吊得高高的，却不再说下去，还道：“十六皇子，你确实是不出世的高手，和你作战倒真的很开心。只是你恐怕生来便在最艰苦的环境中生长，过于算计。这恐怕会让你的视线变的狭隘。须知这样的人终不能成大气。王者通常能不拘小节。”
　　皇甫玺玉听着他的教训微微皱起了眉，心中却已经记下了轩辕君笑的话。“你的教训我受了，皇甫玺玉谢过指教，你也不必故布疑障说什么‘可惜’。今日在我眼中，你轩辕君笑才是对苍兰最大的威胁。杀了你，苍兰或有可能度过这次的威胁，有你，苍兰必灭在你的手中。”
　　他向左退了两步，示意身后的刘承先可以动手。
　　轩辕君笑抬起了头。“灭苍兰的永远不可能是我，能毁灭苍兰的只有你皇甫一族……”
　　黑发后的轩辕君笑有着一张与他的身份极不相符的脸。纤细幽雅的轮廓，白皙的肤色衬着淡红削薄的唇，居然比起皇甫玺玉更清秀美丽。
　　刘承先才发现，即使是轩辕君笑的身体，也不像一般腾云士兵那么高大。他几乎怀疑起这个貌比女子的人是不是真的是腾云的护国将军。
　　但见轩辕君笑的身体纤细之中透着一顾柔韧，一身王者贵气磅礴逼人，让人不敢轻视。刘承先才举起了手中的剑递了出去。
　　皇甫玺玉却在看到轩辕君笑脸的那一刻呆住了。
　　一下子，他的眼中闪过了无数复杂的感情，有震惊，愤怒，怨恨，无奈与欣喜，但最多的还是不可思意。
　　刘承先没有用剑招，只是平平的将剑送向轩辕君笑的心口，举剑的速度也不十分快。
　　也亏的他速度不快，才能在皇甫玺玉忽然扑到轩辕君笑身上替他挡剑的那一刻及时变招。
　　但闪动着寒光的承影剑的剑气还是在皇甫玺玉的右肩上划了一道口子。
　　嫣红的血不断从伤口中流出，将雪白的狐裘染红。
　　皇甫玺玉却像不知道自己在流血一般，只是紧紧的抱着轩辕君笑，端详着他带着笑的脸。
　　因为不敢置信，皇甫玺玉颤抖着伸出了手，抚摩着轩辕君笑因受刑失血而略显苍白的脸。手中肌肤微凉的触感让他恍惚间眼中盛满泪意。
　　轩辕君笑在皇甫玺玉耳边悄声道：“我是慕兰的孩子。你还要杀我吗？小玉子。”
　　皇甫玺玉听到“小玉子”三个字，激动不已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慕兰，慕兰，你为什么丢下我，你答应过我永远陪在我身边的，慕兰……”他将脸埋入被他紧抱着的男子的胸口，一时仍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谁，只当是慕兰复活，只知道絮絮的对她诉说：“他们说你死了，我在父皇殿前跪了三天，父皇也不肯告诉我你的尸骨在哪。他们说你的尸体被丢了，不见了，我不相信……我一直找，有空就出宫，沿着京城走坟地，看见无名的墓就打听，是什么时候死的，几年前埋的……”
　　刘承先也听手过名闻四国的传奇女子慕兰的名字，也略微知道她与自家皇子的关系，见主子俨然将面前的敌人当作当年抚养自己的女子，知道今日是动不了这个敌人了，终于将剑放了下去，提醒道：“殿下，您的伤口先处理一下……”
　　却是刘承先喊了几次，皇甫玺玉才惊觉失态。
　　他慌忙收回围着轩辕君笑腰的双手，拭去眼角的泪，让刘承先稍微包扎了一下就上前去解锁着轩辕君笑的锁链，边吩咐道：“奉真你先出去，我有事与轩辕将军谈。你去把将军的战马找来，再替我们在门口守着，不要让人进来。”
　　刘承先一直在思考杀轩辕君笑的利弊，一听就知道皇甫玺玉有心要放轩辕君笑走。他终是皇甫玺玉暗中提拔的人，对皇甫玺玉忠心耿耿，即使觉得不妥，也默默的走了出去。
　　终于从锁了自己几天的锁链中脱身，轩辕君笑动了动麻木的手脚。“你知道我要灭亡苍兰的原因了吧？”
　　皇甫玺玉犹豫道：“可是，苍兰……终是我的故国……况且皇妹……”
　　“你皇妹是谁害的恐怕你比我清楚，不要算到我皇兄头上。”轩辕君笑口中嗤笑，手上却不自觉的拿过了刘承先走时留下的伤药细细的为皇甫玺玉涂好，包扎了起来。
　　一时间，时间仿佛静止。
　　他仿佛能从这个母亲当年抚养的敌国皇子身上见到母亲的影子，一阵亲切之外又有一种同是王者的惺惺相惜。
　　他可以看到这个少年身上有着他的皇兄都比不上的王者气度，而这个少年只是苍蓝的十六皇子。
　　“我也无意将你苍兰屠国，只是你父皇害死我母亲我却是绝不会放过。我虽要毁了你父皇珍惜的所有东西，但真正毁了苍兰的却是你皇甫一家！”
　　皇甫玺玉紧了紧握着的拳。
　　苍兰的情况他比谁都清楚：权臣当道，小人得志，忠良遭陷。父皇暴戾，皇后尖刻，对着皇家责任视若无睹，横征暴敛，耽于享乐。建国几百年来的积弊未除，贪官泛滥，对百姓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即使腾云不出兵，苍兰这艘腐朽的大船也残喘不得几年，沉没是注定的结局。
　　若不是记着慕兰说的“百姓何辜”，他哪愿来这兵戎干戈之地……
　　“我明白了！”再次睁眼，皇甫玺玉已是一片淡定。“慕兰抚养我长大，我却连她的尸首都找不回来，灭了害死她的皇甫一族，也算是为她复仇了。”与其让苍兰毁在敌人的铁骑下，还不如把他交给这个男人，或者慕兰的孩子还可以守护住苍兰的百姓。“但我希望你给我一点时间，等我除去太子，登上皇位，我会亲手将父皇和苍兰交给你。”
　　“我知道苍兰只是你的第一个目标，我看的出，你志在天下。你我若连手，你便可以兵不刃雪的夺下苍兰。亡国之时，总有苍蓝哀兵奋起抵抗，在这烽火初起的时候，你也不愿为了一个苍兰折损你的兵力。……”
　　“而你也是有条件的，是吗？”皇甫玺玉虽未及弱冠，见地心机已非常人能比，轩辕君笑也不敢小瞧了他。
　　“我确实有所相求！”皇甫玺玉见轩辕君笑已经为他包扎妥当，拉过他往外走去。“我给你苍兰，只要换你一个承诺。我要苍兰皇甫一脉到我这一代断绝。”
　　轩辕君笑一怔。“你可知道你皇甫一脉有多少人？”
　　别的皇族一但灭国，莫不极力保存血脉，却不想皇甫玺玉对皇甫一族仇恨如此之深，竟要灭它满门。“莫忘了，你也是皇甫一脉。”
　　“皇甫一脉，连我在内众三千七百二十六人，这是我出京时的数字。”
　　听皇甫玺玉回答，却是连自己也不放过。
　　皇甫玺玉也知道，他年轩辕君笑若得苍兰，为安抚民心，应该选择苍兰幼年皇子奉为伟帝。授以虚位，夺其兵权，监视其终生。
　　若灭苍兰皇族，他日征服天下，各个皇族以苍兰为鉴，必然拼死反抗。对轩辕君笑的名声将来来说都不是好事。
　　只是兵不刃血得到苍兰的诱惑太大，大到让轩辕君笑无法在今日的省事与明日的麻烦之间抉择。
　　轩辕君笑看了皇甫玺玉半天，削薄的唇角终于微微上翘。“莫怪慕兰对你宠爱有加。我若今日不答应，你待怎样？”
　　牢外，刘承先已经牵来了与轩辕君笑一起被俘的他的战马，马背上驮着的粮袋里已经装满可粮食用水。
　　四周的士兵已经被刘承先遣开。
　　皇甫玺玉亲自牵过他的马，将缰绳送他轩辕君笑手中。“你已经答应了，你若不答应就不会问我这个问题。”
　　漆黑的军营中偶有月光脱出云层，照在皇甫玺玉光洁的脸上，白衣少年冷漠的脸上还带着一股全然的自信。
　　轩辕君笑飞身上马。“小玉子，也许有一天我会为今天的承诺感到后悔，但现在没有。与你交手是一件快乐的事，但你还太小。我给你五年，五年内你把苍兰交给我，我就完成你的愿望。五年后，我亲自来取苍兰。”
　　君子，一诺千金，却是与虎谋皮……
　　他利落的牵绳，策马。漆黑的乌云踏雪流云般向军营外而去。
　　轩辕君笑消失在皇甫玺玉视线中的那一刻，两行清泪从皇甫玺玉眼中落下。
　　慕兰，我见到你的儿子了……慕兰……他叫我小玉子……你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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