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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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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猎猎振鼙鼓,羌笛瑟瑟惊黄鹄。碎遍珠玉无人顾,卷滚黄沙埋忠骨。象牙箸,紫金炉,夜光珠,清歌曼舞,庆功宴饮赞丝竹。帐下烛恍惚,梦醒夜半只影孤,一落尘笼终身误。”女子的歌声清越中不乏铿然气魄,端的动听。
半阕词唱过,清脆的鼓掌声响起。“苏姑娘好唱功,这一阕断章当真唱的荡气回肠、凄婉动人,令人不禁唏嘘泪下。”
“原来是林公子,池语献丑了。”苏池语起身施礼,又吩咐侍女看茶,“公子请上座。锦芸,上茶。”
“不用麻烦,独宣与姑娘熟识,何必如此拘礼。我方才听这唱词,铿锵有力、激昂大气,不似姑娘的文笔。”温和有礼,让人如沐春风的嗓音。来人宝蓝缎衣、长衫飘逸,玉冠锦带、清贵雅致,一派斯文俊秀的世家公子模样。
“林公子果然真名士!如今这样荒乱的年岁,公子虽斯文弱质、手难缚鸡,却不改本性、珠玉琳琅,看你光鲜依旧、风采不减,池语真是钦佩莫名。”如他所说,两人结识已久,苏池语并不见外。看他的打扮,不由掩嘴取笑。
林独宣虽是文人书生,出身书香门第,却奇特的喜好华美衣饰和优雅姿容,说白了就是特别看得起自己那张还算清俊的脸蛋。
他性子古怪傲气又出奇自信,自以为才华横溢、人见人爱,实则没几个说的上话的朋友。
苏池语因初落风尘时得他照顾,又敬他才气,两人相识相处长久,知他本性疏懒散漫、我行我素,也不去跟他计较什么。这样处下来,两人居然一直是不错的朋友。
林独宣这时轻笑一声,“我只是一介锦衣书生,不拿朝廷俸禄,既不用上阵杀敌、又不要运筹帷幄,趁着家里还有几个闲钱、自己又还有命,何不偷得几天自在随心。”
苏池语幼年家遭剧变,自己又沦落风尘,对世事早已看淡,城破国亡还是身死,她并不很在意,孑然一身而已。
饶是存了如此心思,她仍是有所顾忌的,不能不表现出誓与郗城共存亡的决心。看看镜中自己一身粗布素裙、钗环尽卸、不施粉黛,心里确实佩服林独宣的强大自我。
“公子原就是万事随性的人,一辈子能活得这样洒脱快活,池语真是很羡慕公子啊。”
“哎呀,言过了、言过了!姑娘还是先告诉独宣,这阙词是谁的手笔来着?”林独宣的口气随意,却很关注自己想知道的。
苏池语似乎是轻叹了声,“这个时候,池语这里也不会有什么新客人,往来都是些相熟的朋友。没记错的话,这阙词该是前些日子从公孙先生那里听来的。”
“公孙先生医术是极高明的,听说文才也不错,不过,这阙词却不是他的风度。”
他一边说,一边踱到了书桌前,一直跟着他的书童林笛儿深知其习惯,立刻便帮他挽起了袖口。
苏池语接过锦芸端上来的茶盏,莲步轻移,执了林笛儿刚刚拿起的砚台,把茶盏换到他手里,温柔一笑,“我来吧。”
她一边磨墨,一边笑道:“如此说来,林公子以为是何人所作呢?”
林独宣没有回答,他已经铺开纸张,落笔疾书,字字圆润,正是苏池语刚刚唱的词。
搁笔驻足,微眯着眼端详纸上字迹,似乎是陶醉于自己的书法,林独宣的思绪却有些飘远。
何人所作么?这样同时糅合着磅礴大气与惨烈苍凉的遣词,何况与公孙毕疆熟识,除了钟洌、还能有谁。
苏池语偷眼看明显走神的林独宣,心里暗暗叹息。她想起了那天来她这里讨酒的公孙毕疆。
公孙毕疆其实不好酒,他喜欢茶,来讨酒是为了另一个人。
钟洌喜欢“莺歌燕语”自酿的“清池酿”,每年寒食清池酿开窖,公孙毕疆便会来讨那第一坛。苏池语和公孙毕疆的结识,也是源于此。
这一次,公孙毕疆自己便说,大约是最后一次叨扰了。又感慨说以后钟洌再嘴馋也不得尝到这独一家的清池酿了。
苏池语当时就想,钟洌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她要是想骗一个人、想瞒一件事,果然没有不能成的。公孙先生来她这里蹭酒蹭了十年,居然至今都不知道,一大坛的清池酿,钟洌只是在他面前喝那一杯,其余的、都滋养醉醺了后山断崖的黄土。
当然,她苏池语有幸知道这件隐秘,不过是因为,清池酿原就是钟洌特意为她调配并命名的。
人见人爱算不得什么,骗死人不赔命才是本事。由此看来,钟洌不愧被称为江湖第一奇女子。
不过,苏池语多少也能理解钟洌的心思。所以说,女人的心思,只有女人最懂。
早些年还算太平的时候,公孙毕疆和沈劲迦就扛着剑四处滚爬,把钟洌一个丢在家里。
在那两个出门像走丢、回家想捡到的人心里,每逢佳节倍思亲是不存在的,不等一轮寒暑交替过,钟洌就悟出了这道理。
但是好在,彼时的少年心里,小妹是重于一切的。
钟洌自小就擅长洞察人心,甚至于利用人心和感情,这些、不是苏池语所能理解的。她只知,从此,钟洌有了一套古怪的习惯。
比如,寒食晚上定要喝到“莺歌燕语”的第一坛清池酿;比如,端午一定要换上新的荷包,而荷包里的香料一定是龙涎紫檀;再比如,七月中元时节一定要去青莲寒潭……
苏池语惊觉自己也走了神,不由苦笑。钟洌,果然是个让人心神轻易就为之所夺的妖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