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破》白紫菜

3、第二章

　　“师傅，寺里的安息香不多了呢，明日还照常点香么？”小沙弥跑的有点气喘，终于找到石桌上盘腿打坐的老和尚。
　　常鎏寺地方并不大，师傅布置的功课却总能让人半刻也不得闲。
　　“罢了，新魂频添，日日焚香，也难安顿如许多亡魂。”老和尚双手合十，眉目轻阖，倒是鹤发童颜、乐知天命的高僧模样。
　　小沙弥撇嘴，“师傅，徒儿昨日这个时候抱怨雨横风狂、香火总被浇灭，累得徒儿再三续香，您可是言之切切的教诲徒儿，什么战火不息、生灵涂炭，咱们须得为亡灵安魂超度……”
　　小沙弥摇头晃脑说得正得意，不妨眼光一扫，竟对上了师傅看似温和实则莫测的眸光，顿时脑空语塞。
　　老和尚此时却真的是用一种温和的目光、温和的语气，“乖徒儿，你能在在谨记为师的教诲，为师甚感欣慰。”欣慰的，原不是小徒儿真的好记性，不过是看他身陷此乱，仍能坦然饮食、言笑自若，年纪虽小，心性却是难得了。
　　小沙弥却正襟敛笑，规规矩矩道：“师傅，徒儿今日的功课都已完成。夜深石凉，师傅回房安置吧。”
　　老和尚悠悠然起身，一老一小散漫的走回禅房。
　　“俨儿啊，虽名常鎏、看来到底不是长留之地。择日不如撞日，既然安息香尽，你明日便收拾行囊上路吧，寻个合适安息长留的所在，把些个佛法道理、红尘俗事的，也向世人口耳传述一番。”
　　小沙弥惊讶，“师傅！”
　　老和尚微微一笑，依旧高深莫测，“所谓僧不僧、俗不俗，一日入槛门、脱红尘，爱欲嗔怨皆与我无关。别人走不得，我却无牵挂。”
　　“既然如此，师傅为何不与徒儿一起？”
　　“为师不是已然解释过了，总要留个人，为最后一缕亡魂超度啊。是否长留，因人而异，为师走不得。”
　　小沙弥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师傅不走，徒儿哪里也不去。”
　　老和尚笑了，轻轻摸了摸小沙弥溜光的脑袋，“傻孩子，想为师当年啊，也是这么被你太师傅给撵出华俨寺的。为师给你起名俨儿，也是当时年少、执念未退的缘故。”
　　“可是师傅你还是能回去的，徒儿今日一走……”
　　“呵，你原是个机灵孩子，今日怎么尽说些傻话。老衲在华俨寺学艺修行十八年，五湖漂泊十八年，因一场大病滞留郗城，深受此间乡民恩助，更于此得大彻悟。承蒙老太守错爱，邀我入主常鎏寺，到如今又匆匆三十余载。五十年啊，为师到底不曾归去。”
　　俨儿委屈的想哭，心说那也跟现在不一样，您当初不肯回去，是存着有朝一日德高望重、万法莫及再回师门的心思。
　　老和尚却不耐烦再哄孩子，摆摆手道：“还有，城北匡儿那几个孩子，你带他们一起。为师已托付了可信之人，你们先去找穆将军，他会安排你们的行程。”
　　“可是师傅……”
　　“好了、好了，就这样吧。明日收拾好了直接上路便是，不必来寻为师道别了。在这郗城逗留三十余年，看惯了离人背影，为师不想这一次图惹伤感。”
　　“师傅，那你会舍不得徒儿么？”
　　“无所谓舍得舍不得。你这一去，为师才是真正了无牵挂，得道登仙指日可待，也是一场两相宜。”
　　“师傅……”小沙弥隐隐有些不舍。
　　“去吧去吧。今日一别，为师只有一句送你。切记，‘天机不可泄露’。”老和尚说完又眯上了眼。
　　小沙弥似懂非懂，抹抹眼角的泪花，终于肯定他家师傅是不会再改变主意了。师傅是个老神棍，他既然替自己拿定了主意，那便只有一句解释——天机不可泄露，只好听他安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