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魂》鹿心

3、随时会消失的世界

　　马上颠簸得厉害，起初钟灵还犹带兴奋地睁大眼睛左顾右盼，然而这一路上除了星光璀璨以外，连半点风景也没，于是很快失望地泄下心神，呼吸间倦意袭来，便晕头晕脑往身后栽去。

　　哪知还没有碰到坐在身后的人，后脑勺就被猛地一拍，然后弯湾恼怒中又带了点羞涩的声音传来：“坐好，别靠在我身上！”

　　话刚说完，忽然发现钟灵头上戴着的幕离被她打歪，风吹动幕帘，隐隐绰绰间露出一张动人心魄的绝美脸庞。

　　钟灵的眉细长柔和，似是春日里的两道新发的柳叶，温柔地舒展着；眉下一双琉璃似的大眼睛，游动着流光溢彩；睫毛翘长浓密，在幽暗的灯光下铺下两道迤逦的光晕；小巧精致的鼻子下是红菱似的嘴唇，泛出诱人的光泽。整个人犹如昙花初放，清新摇曳，娇嫩明艳。

　　即使弯湾早已在镜中见惯了自己的美貌，在这一刹那也有片刻失魂。

　　“这么小气干吗？靠会儿而已，又不会少块肉。”钟灵不满地嘟嚷着，扶了扶被打歪的幕离，更加变本加厉往身后倒去，眯着眼舒服地靠向她怀里，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弯湾身子有些僵硬，在她靠过来之际把抓着缰绳的手有意无意地挡在胸前，然后另一只手把她的肩膀扶直，固定在马上，也不说话，催马加快了速度。

　　两人默默无言赶着路，钟灵被她扶着肩膀实在难受，睡又睡不着，刚要发作就听弯湾问：“看你今天出手大方，身上哪来的那么多银子？”

　　钟灵果然被她转移了注意力，忘了跟他作对，得意一笑：“你看我的眼睛。”说完伸手撩起面纱。

　　弯湾果真去瞧。只见那琉璃似的大眼睛在月光下更显清亮，似是含着无限柔情，似笑非笑地凝视着她，让她不由得心头微微一麻。

　　钟灵没注意到她的异样，挺起胸脯骄傲地说道：“我这双眼睛可是宝贝，不管什么古玩：硬片、软片，还是铜铁木石，我这一眼扫过去孰真孰劣心里跟明镜似的，从不走眼。没钱了就去古玩街上“抓货”，几趟下来多少银子都有了。”

　　“看不出你还有这本事。”弯湾有些意外，不禁又多看了她两眼。

　　“当然，这可是祖传的能耐。”钟灵的谈兴被挑起，扯扯弯湾的衣袖，讨好地笑道，“和我说说魂珠的事吧？”

　　弯湾静默了一会儿，反问：“你知道多少？”

　　钟灵想了想，决定从头说起：“既然你知道我是来自异世界，那也没必要再瞒你。三个月前我还在自己熟悉的世界，当时正独自一人在小城镇旅游，晚上野营归来时遭遇罕见的大暴雨，慌不择路下进了一处山洞避雨，不料触动壁底机关掉下了地下深渊，坠入一个诡异的地下庙宇。那庙宇十分宏大，阴森恐怖，四壁刻满凶猛野兽的图腾，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张牙舞爪地从墙上跳下来吃人。”

　　说道这里钟灵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似乎又见到了当日的情景。弯湾拢了拢手臂，无声地安慰她。她笑了笑，继续说：“除了四壁的图腾，整个庙宇空无一物，正当我打算离开时，中央地面突然裂开十字缝，一座石匣从中隔空缓缓升起，看得我毛骨悚然。我当然知道这个时候要想活下来必须克制要命的好奇心，远远离开那里，可是当时手脚根本不受控制地走上前打开了石匣。幸运的是并没有想象中的凛冽机关，只有一卷古旧的卷轴安静地躺在匣中。

　　“我打开卷轴，发现上面记录了空间裂缝中一个鲜为人知的大陆：不知从何处迁移来的人民在此生产劳动，荒芜的土地日渐肥沃，然后顺理成章有了国家，战争……直到现在三国鼎立，形成了一个较为完整的世界体系。而这个隐藏在空间隙缝中的世界则是由上古神珠魂怀而成的魂珠的灵力支撑，一旦灵力丧失，整个世界便会轰然倒塌，这个世界里的所有人也都会消失在时间裂缝中。”

　　弯湾的脸色有些白，显然已经猜到卷轴上所说的世界就是自己所在的大陆。她握着钟灵肩膀的手缓缓收紧，直到钟灵抑制不住呼痛才猛然松开了手，有些内疚地问道：“没事吧？”

　　“没事，倒是你……”钟灵看着她发白的脸色不禁有些后悔告诉她事实，毕竟任谁听到自己祖辈世代生活的地方只不过是遗失在空间裂缝中，由魂珠灵力支撑并且随时会崩塌的本不应该存在的世界，都不会无动于衷。

　　“没关系”弯湾摇了摇头，有些黯然，“这些其实我早已猜到，只是不肯相信罢了。我们这个世界一直不稳，而且极易受魂珠影响，魂珠的一点波动可以牵引整个世界格局的动荡，这也是‘得魂珠者得天下’这个传说的由来。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个人人争夺的天下竟然不过是一个笑话。”她弯起自嘲的嘴角。

　　“不，弯湾，这个世界不是笑话，在我看来这里和我从小生长的地方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天依然是蓝色的，山依旧是翠绿的。它既然存在，必定有它之所以存在的理由，你不能如此轻易地去否定它，否定自己。无论在哪里，我们都要认真活着。”钟灵认真地说。

　　弯湾怔忡了一会儿，忽然释然地笑了：“你说得对，是我太悲观了。有时做个清醒而痛苦的旁观者，不如做个糊涂却幸福的当局者。天还没塌，心不能先塌了。”

　　“就是，天塌了还有高个的人顶着，轮不到咱操心。”看弯湾笑了，钟灵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接着说，后来你是怎么来这个世界的？”弯湾转回原来的话题。

　　钟灵歪头想了想，有些迟疑地开口：“后来，后来不知是因为暴雨而产生的山体滑坡还是地震，总之庙宇受到外力的猛烈撞击，接着猛然发出幽幽蓝光，又瞬间消失。那一刻巨大的痛苦铺天盖地而来，就在我以为自己小命休已，就这样莫名其妙葬身地底的时候，却发现到了卷轴上记载的国家之一瑶国。

　　“卷轴的后半部分我并没有仔细看，却也知道要想回去必须集齐魂珠，打开时空之门，所以这三个月以来一直在各处打听魂珠消息。奇怪的是大家不是对此缄口不言，就是想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打探到有用的消息简直凤毛麟角。你是第一个主动对我提及魂珠的人。”

　　“那是自然，知道魂珠的人很多，可是真正知道魂珠秘密的人却屈指可数。你这么糊里糊涂到处问当然问不出个所以然，还好你遇到了我，不然可就要一辈子困在这里。”弯湾戏谑道。

　　“真的是我遇到了你吗，还是你找到了我？”钟灵狡黠地看向他。

　　弯湾的笑容僵在嘴边，良久才继续慢慢扩大：“你果然很敏锐，什么时候知道的？”

　　“其实刚开始你接近我，我真以为你是看上了那把匕首，毕竟那真的是令人觊觎的宝贝。可是很快我又发现你对我的兴趣显然比它大，又分明对我了解万分，甚至知晓我心底最大的秘密，若说是单纯的遇上，又有谁信呢？再者你既然知道魂珠的下落，却不自行寻找，反倒要与我合作，显然是单凭你一己自力拿不到魂珠，而救人之事势在必行，因此你必定要先找到能取魂珠者，也就是我，对吗？”

　　弯湾点点头，眼里有抹赞赏：“不错。”

　　“能解释一下吗？你为什么拿不到魂珠，还有，魂珠究竟是什么？”

　　“你对魂珠本身了解多少？”弯湾反问。

　　“我只知道魂珠一共有七颗，由七个守护者分别守护着，除此之外一无所知。”钟灵耸了耸肩膀。

　　弯湾沉默片刻，忽然道：“睡会儿吧，天快亮了，这事以后再说。”

　　钟灵翻了个白眼，也懒得继续追问，左右看看，忽然问：“火炽呢？”

　　“远处跟着，不会丢的。”弯湾说道。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说，“我原以为你不给它安马鞍是因为你骑术高超，没想到那是因为你根本不会骑马。”

　　“对啊。”钟灵承认得很干脆。

　　弯湾无语：“你既然不会骑，为什么整天把它带在身边？”

　　哪知钟灵一听这话立马委屈地叫了起来：“哪里是我要把它带在身边，明明是它硬赖着我，甩都甩不掉。想当初我一人多自由自在啊，想去哪玩就去哪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从被它缠上后快活日子都一去不复返。无数次想要离开它，可是无论我跑得多远，躲得多隐蔽，它总能把我找出来，然后对我大发脾气，咬烂我的衣服，像是我始乱终弃似的，郁闷死我了！你也看到它性子有多差劲了，明明是匹马却不让人骑，还管东管西给我脸色看，饿了就逼着我找东西给它吃，天理何在啊……”

　　钟灵含屈带泪控诉了半个时辰火炽的罪行，最后在火炽由远及近愤怒的嘶叫声中戛然而止。她僵了僵身子，然后迅速把自己尽可能小地缩进弯湾怀里，急切地催促道：“快跑！”然后一动不动地做挺尸状。

　　弯湾不禁哑然失笑，握着缰绳用力抖了抖，扬鞭策马飞驰。可是一道火红的旋风以无与伦比的速度迅速出现在身侧，随之响起了衣帛的撕裂声和钟灵惊天动地的一声：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