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青竹林间朱华现，扁舟一叶入软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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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时分，窗外又飘起了小雪，隐隐有诵唱声传入室中。竹屏后的木床上，篱悠渐渐转醒。他坐起身子，环顾四下，只见得竹屏那边透来点点微光。
“咳咳！”被不知从何处灌入的寒风一激，篱悠便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灯影闪动，青色的衣角现于竹屏边，竟是先前的女子——非烟。
“请问……”祭渊呢……
“先生离宫寻物，应是三日后便回。”她低头行礼，冷涩的声线缓缓道来，“舞落宫不似六音谷，烦请公子记得添衣。”言罢，转身离去。
眼看非烟走出屋子，篱悠本想再次躺下，指尖却不经意间触上了一片温软细腻，微愣后，他反手披上狐裘，走过竹屏。
书卷轻阖，孤灯摇曳，灯台上只剩得半盏残油。
骨节分明的手自狐裘下伸出，指腹覆上安前掩上的竹简。似是猛然发现了什么，篱悠连连后退，神色空洞地走回床边，恍惚地宽衣，蜷入被中，瑟瑟发抖。
被衣袂带落的竹简摊在地上——九天双珏，阴阳相谐；日魂月魄，朱华寒光；润魂养魄，谐体塑身……
……非九天不可留，非莲台不可置；引天雷，招业火，涅本命，碎仙身……
二十年前，云瑶山青竹居，冬。
皑皑白雪盖满了山路，竹叶枯黄撒了一遍又一遍，仍泛着些许翠色的竹屋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忽然间，天光流动，一团火焰携着热浪扑向了竹屋旁的林子。火舌肆虐，一棵棵青竹在浓烟中显现，又在浓烟中渐渐变得焦黄，那哔哔剥剥的裂声就像垂死之人的哀嚎。
夜临，火灭，竹屋旁蓦地空出一片，焦味夹杂着雪香，青竹的浓烈气息漫成一片，而在那焦黑的土地上，正立着一位青衫男子。他的衣角无风而舞，好似谪仙。筋脉乍现的右手中握着灼眼红光，一声哀痛的叹息中，他身后独立于焦土中的残竹刹时碎裂成青灰。猛地一个趔趄，他倒下的身影湮没于飞灰。
过了一日或是两日，大群的人影从远处赶来，疾步若飞的他们却在焦土三丈外止住了脚步。
“公子……”
本是阻隔寒雪的竹屋，已被层积的雪压得飘摇，但在那焦土之上，却分明不见半丝雪尘。
“公子！！！”众人眼见地上了无生气的青衫男子，便七手八脚的围了过去，却见一道火光闪过，步入焦土之上的人便在瞬间化作尘烟。
人群再次停下了脚步，惊恐，无奈，悲恸的神色在他们面上一一闪现，他们不能靠近却又不舍退却，徘徊中，他们焦急而无奈。正当他们无处下手彷徨四顾时，地上卧着的男子悠然转醒。
“筀老。”男子朱唇开阖唤道，双眸却仍是死死地闭着，“您看这是何物。”
一颗赤色的珠子从他指尖滚落，滴溜溜地滚入一个浅水小坑，当珠子从他手中滚落，他的双眼才微微睁开。
瞪着那小坑中霎时不见的积水，一位白胡子的老人从人群中被请出，那佝偻的脊背隐隐透着他的年纪。
“这……这是日魂朱华！可……可朱华乃是九天神物，怎会落来这云瑶山……”筀老拄着青竹杖，诧异地看着那焦黑的小坑。
“九天神物？”男子的眼光转向竹屋，眼中似有复杂掠过，“云瑶，旧时当真叫云瑶么……筀老，我真身已毁，怕是……”
“公子！公子真身虽毁，幸而得到这神物朱华，况且，此物已与公子血脉相合，老朽或可以借此物之灵为公子外塑灵胎！”筀老惋惜地看了一眼林间的焦土，转而看向男子的眼中，分明有着一丝欣喜。
“如此……也好……”看着筀老的喜形于色，男子却似乎并没有什么笑意，只是淡淡地答着，就像他淡淡的眸子，从未映入过什么。
玄华洞，寒冰池。
玄华洞中寒冰池，寒冰池内凝冰镜。
一株晶莹剔透的冰莲花在寒冰池中亭亭而立，莲蓬上托着那只赤色的珠子——朱华。火红与冰蓝色的交融，映入洞壁上一面光可鉴人的冰镜中。赤着上身的男子盘坐其前，半身浸入水中，半身露于水上。而露出水面的身上，扎满冰针，浅白色的雾气环绕在冰针周围，却是围而不入。
窸窣声从洞口传入，伴着寒风，还有些零星言语。
“头儿，这洞里头真有宝贝？”尖细刺耳的声音传至洞中，在洞中愈发的响亮，生生把已陷入冥思中的男子惊醒。
“嘿嘿，老大我可是打听到了确切消息，那不仅是宝贝，还是难得现世的神仙之物。那棵破竹子真身已失……哼哼。”又是一个粗哑的声音传至男子耳边，他不由得蹙起双眉。
“头儿英明！”尖细的声音高唱道，一阵落雪声掩下了静谧，“我们这就进去？”
“走，小心点，拿了宝贝就走！”
“是！头儿！”
窸窣声渐入洞中，男子的眉头微微舒展，只见他睫下阴影微颤，围在冰针四周的寒气像是找着了破口，纷纷绕向水中的男子，越来越浓的雾气沿着银针侵入他的体内，水面以他为心结起了薄冰，绽于他面前的冰莲显得越发娇艳，而置于莲心的朱华，却只是闪出一点微芒。
男子似是经不起汹涌的寒雾，冰面上的身子不住地颤抖，他的唇角溢出血迹，唔呃一声，鲜红的血溅上冰莲，剔透玲珑染上了血色。嗤——鲜血流过冰莲，细微的声响绵绵不断，莲瓣上起了细细的网纹。血色浸入，晶莹中纵横着鲜艳的脉络，仿佛冰清玉洁染了凡尘。
便是在鲜血渗入莲心时，刹那间，冰莲碎。顷刻间，寒池沸。灵珠朱华愈发璀璨，壁上冰镜如冰莲般爬满裂纹。洞壁上的层冰，融下点点晶莹。
一道坚实的气障在男子身前显现，并向四周挤去。气障碰上洞壁时并无异样，却听得洞口走道内两声惨叫，想是那些个觊觎朱华之人，已丢了性命。
寒池内的热度仍在升高，嘴角还挂着血迹的男子挣扎着起身，抓过悬于眼前的赤色灵珠，一口吞下。心头一震，他便昏死在已成汤池的寒冰池中。
“公子......”看着床上睁眼的青衣男子，筀老伸出枯槁的右手，欲言又止。
“筀老，有事您便直说吧。”男子从竹床上坐起，双眼穿过镂着奇异花纹的竹窗，看向青竹掩映的远方，吐字清晰，却总有一种难以企及的缥缈之感。
“您......公子......我......”筀老断断续续地说着，又似觉得措辞不佳，半晌，才下定了决心开口，“公子您于冥思中为人所扰......又以一人之力压下朱华躁动......心脉......心脉......心脉已毁......老朽......”
“心脉已毁么......”修长的手指缓缓覆上心口，他低头，轻轻笑开，“难怪醒后总觉得心口空荡荡的。”
“公子......”筀老看向门外，对他的浅笑不忍再视。
“公子，云瑶山隔世多年，如今渺泺大陆上或有能人可为公子医治！”一个梳着小辫的孩童挤过众人探出头来，一手扯着男子的长袖，眼中两泉汪汪就快要溢出来。
“虽是难得，也不失为两全之策。”筀老闻言，回身恭谨一礼，“公子可取紫玉箫入世。”
“两全？却是两全......”男子下了竹榻，反手披上青衣，轻飘飘地向门外走去，“筀老，我走后万事劳烦。”
望断崖，夜，无风。
天上无月，只有满天渴睡的星子，似灭非灭。地上孤影，两枝翠竹挽住乌发，将散不散。
腰间悬着一支通体雪青的玉箫，双手拢于袖中，仍是那青衫的男子，对海而立。
“公子......”白发苍苍的垂暮老人蹒跚而来，乌黑的长袍盖住他佝偻的身子，干哑的声音中似有哽咽。双手平举，他的掌心中赫然是一只小巧的挂饰，青碧如苍，似玉非石。
男子接过挂饰，端详片刻后将之别在了玉箫上。雪又起，他撑开六十四骨紫竹伞，转身走向悬崖，“筀老，为何并无你的精发。”
“篱悠，我老了。”
“筀老，好生保重......劳烦了。”语毕，男子纵身一跃，青衫扬起就似一朵青云，片刻间便从崖上没入深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青竹林间朱华现，扁舟一叶入软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