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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舞南国倾城落,狐裘青衣素雪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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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粒黑子落上棋盘,压不住的笑声马上在微醺的晨风中散开。即使是在四季如春的六音谷,令人战栗的寒意仍旧十分鲜明——此刻的离山,已成了立于一众小山间的一座巨大玉器。
“篱悠,这局我赢了~嘿嘿……”身着红衣的人儿倚在终年不落的桃树下,雌雄莫辩的声线中透着一股干净的味道,似被勾画过的凤眼促狭地瞅着对面正手执白子低头凝视棋盘的男子。
“说说你的条件。”随手把白玉棋子扔回棋奁,顺手斟了一杯一直煨在一旁的佳酿,浅酌一口,细细地品着,“祭渊。”
欲说还休的视线在篱悠手边的酒壶上逡巡,喉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砸吧砸吧嘴唇,祭渊默。
篱悠瞟了一眼对面夸张的男子,起身理了理下裳,径自走进竹屋。等在出现在石桌前,手中已经捧上了两个小巧的酒罐,右手环指上还吊着一个系着红绳的竹筒,随着篱悠走上前的脚步,一阵浓烈的桃花香气扑面而来。
随手把两个瓷罐扔向祭渊,篱悠勾起竹筒走到了桃树下,旋开竹筒,带着竹叶清香的液体被倾倒在桃树的根上,眨眼间,微润的泥土上连水渍都未曾留下。
“桃花酿?”拍开一个瓷罐的祭渊喃喃自语着,“怎么不是碧血……”转手拍开另一个瓷罐的酒封,把绘有青竹的瓷罐移到鼻下,仰头使劲儿地嗅了一遍又一遍,等到鼻尖盈满那浓郁而又甜腻的桃花香味,他耷拉下了光线的面皮,露出不满的眼神:“篱悠……桃花酿就打发我,嗯哼?”
飒——这次,被扔到祭渊手中的却是那个再次被旋紧的竹筒。祭渊掂了掂手中的竹筒,眉开眼笑地收好,对上篱悠的眼时,又露出了一个妖冶的笑容,而为那个笑容呆愣地转头的篱悠,却在痴望着檐角微风中静默的风铃,
“篱悠,所谓愿赌呢就要服输。”祭渊优哉游哉地起身,在竹楼前的石子路上飘荡,“随我回舞落宫去。”荡到篱悠的面前,顺手调谑地挑起篱悠的下巴,轻佻地吐字。但当他对上篱悠那双清明的眸子,眼光不由的闪烁了一下,没事找事地闲聊:“你这院中的桃花到底会不会落?我在这一带逛了十多年,每次到这个山谷都见得着那一大簇的红色。”
“应该不会吧。”篱悠转头望向缀满桃花的树冠,眼中带着些许的笑意,但许是想到了什么转而溺上了一丝凄凉,“不过……什么都有可能……”
“想必,若是时日尽了,再是有通天的本事她也会落了吧。”对着篱悠的背影,祭渊急急地掐断了他的话,篱悠却在突然听见祭渊声音时浑身一颤,“祭渊,我赌输了是不假,但你就强(qiǎng)我随你去舞落宫……我怕冷,受不得寒……”
注意到篱悠的轻颤,祭渊的眼中涌进了一股浓稠。还是那个和七年前相同的理由啊,休养七年都未见好转的身体……要不是……他是不是连一抹灰都未曾给世间留下……
篱悠转身,盯着祭渊那一瞬间躲闪的眼神,他的心渐渐沉静下来。果然,是一样的人吗……多活了将近十年,也不该再奢求什么了不是吗,况且……
“喏,穿上这个就不会冷了。”祭渊拿出一件厚厚的红狐裘,献宝似的捧到篱悠的面前。那火红的颜色,比祭渊的衣裳还明艳几分,炫目的暖色,愈发衬得两人面白若霜。
篱悠诧异地凝视眼前那火红的狐裘,不由得咋舌:“这……”
“虽然不是腋裘,好歹也是整块的狐皮。我寻了五块整的狐皮制的。”祭渊兴致勃勃地荡到篱悠跟前为他披上,“这下,你是去呢去呢还是去呢?”
篱悠的手指抚过狐裘,转而微抬,似是想攀上祭渊苍白的面颊:“若我说不去,你会不会把我给打晕了带走?”
握住抚在自己脸上的手,祭渊匆忙把那没什么温度的手塞进狐裘:“受不得凉就裹紧点,免得还没随我回舞落宫,就先倒下了。”
篱悠拢了拢双袂,转身走向竹屋:“那我便不去了……”
“你……没有理由不去……这个赌,你输了。”犹疑片刻,祭渊拉住了转身离去的篱悠,简单的词句,好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两道火红的身影在霜雪满径的山路上缓缓而行,那明艳的火色,融化了三尺内的寒风。待行至那扇檀木门前,二人脚步方止便看见那龙飞凤舞的三个字几欲脱出,张狂而又轻柔。
祭渊停了片刻便提步向前,举手挑起面前纷乱舞着的红绡,那扇厚重的门便在他转身邀篱悠时缓缓开启。看了一眼祭渊,篱悠拢了拢狐裘,抬脚跟上。但当他一脚踏入大门,却还是生生停住了脚步。
“篱公子大驾光临,寒舍蓬筚生辉。”一位身着青衣的女子缓步而来,在她的身后,站着的是两排紫衣童男女。当祭渊上前与篱悠比肩,青衣女子矮身行礼,“恭迎先生回宫。”声未落,一阵稚嫩之声又起:“恭迎篱公子大驾,恭迎先生回宫。”
“这是非烟,”祭渊对着止步的篱悠,道,“他们……他们是宫里住下的孤儿……”
……
……
“非烟,那里收拾好了吗?”领着篱悠穿过人群,祭渊随口问着身旁紧随着的女子。
“是的,篱悠公子现在就可以过去了。”恭敬地回答着,非烟从袖袋中取出一块白玉交到祭渊手中,“这是先生交代的。”
“非烟,等等。”叫住转身欲走的非烟,祭渊拿出了那个翠绿的竹筒交到她手中,低声吩咐,“最后一次,小心点。”
接过竹筒的非烟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那两个她从始至终未着一眼的人…..
篱悠看了一眼带走竹筒的非烟,只是看着,看得连祭渊的叫喊都没有入耳……
回过神来,对上祭渊略带不悦的眼神,篱悠低头,嘴角微翘。
“走吧……”看到篱悠敛下的水眸,祭渊转身,招呼着走远,转身时,眼中闪过一抹黯然。
刚走了几步,在前头引路的祭渊忽然停下,来不及止步的篱悠便一头撞了上去,转身的祭渊来不及注意理由那恍惚的眼神,拉着他便跑向一旁的屋子,“篱悠,十年你都未曾见过我的舞,今日我便为你舞一曲南国。”
直到被安置在主位上,篱悠总算回过神来。强打起精神扫视着屋内,数十条绯色长幔从大开的门窗上垂下,时而被卷进的风带起,婀娜地在房中飘摇,穹顶垂下盘旋的玉台上,满是散着清冷微光的珠子。
天色已然将暝,那道熟悉的身影分花拂柳而来,泠泠琴音四下涌出,那绯色长幔更是被撩拨得纷舞翩跹,直勾勾的眼神溺满着什么,轻笑间缓步袅袅,一切都在屡屡熏香中柔化,,长幔间影绰的人影就像是幻境中的奇遇。
双手拢在袖中,红色的纱遮住了上挑的唇,长发泻下遮住眼角容华,一指枝桠从袖中露出,五色的鲜果点缀其上——五色五味,便是那相思南国。
赤果入口,辣味横生,初相见,伤不悔。
二入素果,苦涩相交,再相见,求不得。
三尝青果,陈醋飞溅,惊相见,怒无言。
四品缃果,死生契阔,泣相见,怨无缘。
……
南国一舞渐入高潮,隔近了还能看见祭渊煞白的唇色。就在他转身望向主位时,流畅婉转的舞姿霎时僵硬,踏着沉重的步伐向前,一把扔开最后缀着黑果的枝丫:“五食玄果……碧落黄泉,万里相隔……”跌坐在篱悠的身旁,祭渊的视线飘向了久立在门边的非烟:“带他过去吧……这几天……就说我出宫寻物……”
指挥着童子架起篱悠,非烟木然开口:“直接打晕了不是更省事?”走到一旁拾起被遗弃的玄果,伸到祭渊面前:“吃了它,不然你别想熬到他好!”
“我舍不得啊……你信么?我竟会舍不下……”借着非烟的搀扶,祭渊坐上主位,用僵硬了的手抚上冰凉的锦垫。
“舍不得你会让他来这?再为他设下个局?”挥开祭渊流连的手,非烟拨灭了那袅袅的熏烟,从坐垫下摸出一颗拇指大的珠子。她拿着珠子的手上,指甲瞬间变紫。再一次把玄果放到祭渊面前,命令道:“吃了。”
祭渊笑了笑,蓦地伸手夺过月魄珠,仰头吞下,向着非烟挑了挑眉:“你的话,还没到我需要遵守的地步,去帮把手吧,我……一个人就好。”
转身离去,非烟把手中的玄果放入了袖袋中。
“吃了它便是万里相隔,不吃,以这具身子还能撑个几日。非烟,你等不及了么?”看着那走至门外的青衣,祭渊喃喃着阖上眼,“即是寿比长天,若少了你,该有多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