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未知地界２ 身体里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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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对于未知和无法探究的事实还抱着与生俱来的好奇。这种致命的天性催动着事物的发展乃至世界的。对于这长久以来一成不变的黑暗的地界来说，一点已经足够。』
而这未知的地带并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危机四伏。大概对于一具这样的身体来说，很多威胁称不上是危险。于是冯温不知疲倦地走着，很多情况下他只是根据自己的直觉。也许他想走出这里，回到原来的世界，也许只是想找一个环境稍微好一点的地方，或是有——人的地方。
太阳升落了十几个回合之后，有在附近盘旋的鸟看见一个奇怪的家伙跪倒在开阔地带的溪边，浑身颤抖。
与最初那个只有一束光线的深谷不同，这里的阳光强烈，温暖得让人想哭，即便是身上味道在灼热感下更加浓烈，也无法抹掉那点久违的激动。
先前的遭遇让冯温变得非常容易满足。
他将自己贴近水面，暴露出一张惨不忍睹的脸。曾经是生命源泉的东西如今对于他来说，只是加速腐败的催化剂。
他开始有意识地修整自己。剥去剩余的衣角残料，剥去粘连不堪的腐肉剩下还算完好的部分，背部够不到，就在鹅卵石上蹭，他不知道会蹭下什么了。他用残余的布料沾水清洗暴露的白骨和残存的头发。这是他作为人的骄傲。
冯温平静而有条理地做着这些事。十几天的步行，有足够的时间让他想得很清楚。这地方能救自己的人没有，自己也不行--从某种层面上来说，任何救助都是无用的。他必须强迫自己接受这一切。绝望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来一遍。
他站起来思索下一步的行动。依照这十几天的观察。这是一个巨大的峡谷，自己醒来的地方是峡谷的边缘地带，而后逐渐深入，眼前的溪流似乎是河的分支，站在高处能看到隐隐的银带流淌。这里的植被与自己最后所在的西凉王墓处的不同，没有那么高大缠绕。边缘处虽缺失阳光，植被却最密，多是猛禽野兽，不知为何大多不近自己身。想要走出峡谷，无非沿着上游或是下游去，很有可能两头是瀑布或者地下河。
白色的指骨磨搓着下巴，眼眶里的蓝光跳跃。
考虑到目前没有发现人类活动的痕迹，他很怀疑自己有多少把握。死去的家伙不用担心粮食和体力。除了小心被分食外还得担得起心里的重负。
就算出去又如何，这样的自己是不会被接受的。权宜之计是在上游找块好地方先住下，摸清这个地方的情况再说。
冯温是个行动派。早年想着趁年轻要出去冒险，便把这个当成了职业。偶尔得空带着闲的发慌的公子哥儿们出去晃荡一圈也算是得了生活来源。他本是个身形修长强健，行动敏捷的人，天生一张干净正气的脸，在这一行也混出了小名声。此次有去无回，消失得悄无声息，身旁亲人失散，没有多少知交，也了却挂念。
前往上游的路走得平坦。此处的动物大多温顺，都没见过人，稍大些的见了冯温也不跑，只当是新来冒犯自己的领地的。冯温想了法子，往身上裹了枝条叶子小心靠近，然后交出捕来的鲜鱼鸟蛋野果什么的——很明显这是种蠢笨的方法——他是个探险的，动物们反追或是逃走是常事。大家伙们不领情，兔子之类的小东西倒是一来二去被勾了两只。
只是冯温身上并不好闻，嗅觉灵敏的兔子也只是远远地守着。这前一脚后一脚的倒是给他枯燥的旅程添了点生气。
有些状况并没有什么出乎意料的变化。腐败的速度变得更快，头皮尽裂露出内在，身上大半是白骨。冯温察觉到这个地带与之前所去的有些不同。无论阳光多猛烈，此处总有阴恻恻的气氛，有时能看见深处弥漫来的雾障重重。能让自己变成活死人的地方，正常不到哪里去。
他感觉自己出现错觉。周围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无时无刻，无所不在。
路程行近一半时，冯温遇上了一场爆雨。之前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只是依赖经验总能判断天气。对应到这个地方，一切都是扯淡。
在丛林里遇雨是件凶险的事。铺天盖地而来的大雨打在身上就像落刀子一样，耳膜鼓鸣近乎聋掉，潮湿阴暗处的泥沼泛滥，漫出的蛇蝎隐蔽无处可寻。要在森林里躲雨避闪电，谈何容易。冯温只能折返到不远处路过的树洞里窝着，准备熬一个雨夜。
可是这个夜晚注定不平静。
在雷与雨声中划开雨幕的嘶吼从外面传来，更添几分可怖阴森。
冯温放松的意识一下子紧绷起来，身体行动，贴在洞口细听。被树洞放大的回声显得一切有些不可琢磨。
搏斗声和低喘声夹杂在一起，持续了一小段时间，然后逐渐平息。冯温判断是野兽间的搏斗，听上去有些难舍反分，最后还是一方落败结尾。
他不想去管。这样的事在弱肉强食的林子里天天发生，最原始的搏斗——他暗想糟糕。这些日子过得太平静，竟是忽略了许多潜在的危机。这也是给他提了醒了！谁说现在的他不能再死一次？这样一来，最后一点蠢蠢欲动的好奇也被掐灭了。冯温环着膝盖靠在树壁上做了一夜的反省。
等树洞里被阳光充斥满的时候，反省完毕重新抖擞精神的冯温钻了出来。空气里弥漫的雨后丛林特有的泥土和腐败味，倒是和他的属性非常契合。
事情并没有在那个夜晚就结束了。
没过多久，冯温停下脚步，对着远处瘫在地上的身体，有些发愣。
当作看到，还是没看到？
尽管有些血肉翻开，毛发被污，还能看得出来那是一只非常漂亮的豹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背部微弱的起伏表明这具身体还活着。
活着才危险。冯温戒备地看着，脚尖偏转了方向，打定主意绕道离开。
正当这时，那只豹子却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绿色的，深幽的眸子。虚弱，但仍充满了戒备和高傲的眼神。这样的眼睛他不会忘记。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醒来的第一秒看见的那双眼睛！绝对不会错！拥有像是人一样的神态的豹子，这个林子里哪那么容易出第二只！（＊）
心中警铃不断地响，催促着他离开。
可是冯温越来越觉得这事怪异。这豹子在自己最虚弱的时候并没有伤害他。也许是身上有什么令它惧怕的东西，也许是这豹子天生的高贵不屑。
无论如何，他算是曾经放了自己一条生路的。既然有缘在这么大的林子里遇见——
冯温越想越偏，越不对头。按照正常人的思路，谁还顾及一只无人性的野兽有没有施恩？但事实就是如此，冯温慢慢接近它，像是中了魔一般。
林子里的阳光已经被吞噬的所剩无几。冯温没有察觉到这种变化。高处积蓄的雨水滴落下来被黑暗悄无声息地接纳。没有风，没有叶子摩挲的声音。没有剧烈的心跳，只有野兽粗重的呼吸——一切都是死亡该有的样子。
等到距离豹子只有半米的时候已经来不了，它拍了下尾巴瞬间立起半身张开大口，干净利落地咬下冯温左臂上的肉。
完全悲剧！
冯温捂着胳膊大步跳开，瞬时离它五六米远。可仍然没到安全距离。妈的，它是盯上他了！在这畜生面前跑个百米不是找死吗！冯温虽不感到有多大的疼痛，但好歹是仅存的几块肉，再怎么不堪也不能因为这种傻逼的事情丢掉！
狼狈的冯温进退两难，只能躬身作出防御的姿态，一边观察环境。看那豹子咽下肉，又趴了下来，伤口狰狞流血，一双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瞥向他。
当年佛祖割肉喂鹰，耶稣献出血肉为圣餐。刚刚虽然圣母心，但显然不会有好下场。昨晚才深刻检讨了自己——再这样等着这豹子把他撕咬光了，就是骨架子也要被拆了。
当下，冯温就起了杀心。武器什么的来不及了。他活动了下已经完全暴露白骨的右手，准备冲着豹子身上的伤口上。这家伙没有它表面那么游刃有余，受了重伤又淋了雨。最好吃了他的腐肉闹肚子什么的！
他开始胡思乱想，想起自己在变成这副模样之前每天洗两次澡，想起自己藏在入山口的求救信号不知道唯一的好友有没有发现而前来送死，想起家里保险柜里还有自己的老婆本——真是，够了！他就怕死想怎样！
冯温的眼神也变了。第一次与畜生搏斗，最好不要是最后一次。
似乎是察觉到气氛改变的豹子突然站了起来，双眼盯着冯温，一动不动。如果这是人的话，看它的眼神，一定是想要说话。可惜两方都不能开口。交流之类的，靠杀意也就够了。
——有什么不对劲！仔细想想！搏斗！和怪兽啊！骨脆一个！还搏斗！脑子里当真装的都是空气啊！啊啊啊啊！不行！好乱！
……
不能逞能。
冯温原以为自己在经历如此大的变故之后，早已置生死于度外——实际上，生死置他于度外——他还能抽空发觉小腿骨在咯咯打颤，是的，他没出息地害怕了。
刚刚一脑热冲上来的气势在咔咔咯咯的骨节缝里溜走了。死亡的威胁又一次逼近了。
人！活着！容易吗！
野兽的气息开始浓郁起来，它周身腾起黑色的雾气，缠绕着并不远离。冯温当下接受了对方可能是个妖物之类的事实，除了咬紧牙关不倒下，也没有别的方法。这场僵持似乎持续了很长时间。冯温混乱中感觉到右手有些僵硬，低头一看才发现黑色的雾气什么时候钻进骨缝里包裹住自己的手。
这才叫做刺骨的痛。
像是无数只细小的齿轮在白骨表面不留情面地碾磨着。他像是听到细作尘埃的骨粉落地的声音。如同第一次清醒时的疼痛蚂蚁一般从四肢慢慢爬到头顶，一波一波的热痛把他掀翻在地，陷入黑色的泥泞里。
绿色的瞳孔一缩，豹子又慢条斯理地趴卧下来，开始细细地舔着自己的伤口，丝毫不对眼前自己施加的酷刑有所关心。反而厌恶般地侧过上半身。
冯温眼窝里的火苗剧烈地摇摆起来，如同得到了充足的供给，忽的在颅内蹿高，如爆炸般瞬间燃及全身。陷入黑暗的深林又被这团火映得吓人，枝干接受到这光亮有生命一般扭动着生长开来，在半空交织成网，又把这火光压回地面。
身体里没有一个地方不被高温包围，身上的肉早已被烧得一点渣渣也不剩，他最后的尊严，他所以为的最后作为人的尊严没有了！早已崩溃的思维无法控制身体，他本能地翻滚，完全暴露在火焰里的十根指骨插入，痛苦地收紧。如果能发声的话，必是临死前绝望的嘶喊！
地狱的烈火也不过如此了吧。
无论带来的是温暖还是光明，从小及大又及自我的毁灭，照临众生之象，包容无数的痛苦绝望，它的本质仍是毁灭，是祭祀前的舞蹈。真危险。他眼里燃起的绝不是希望。
冯温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豹子见那蓝色的火渐渐变小，抬抬前爪欲上前，却被一阵打破死寂的尖锐的嘶叫声止住。侧耳分辨了一会儿，在原地踏了两步，终是转身向声源处奔去。
如果冯温还有意识的话，他定会听得出那嘶叫声里夹杂的不寻常的声响，大吼一声：“枪啊！”
他丢失了第一个与原来世界联系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未知地界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