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唱兄随》米醋

3、3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蒋陆生对这个名义上的哥哥产生了跨越伦理道德的感情？
　　蒋陆生自己也说不上来，按理说他实在不应该喜欢上温天旗。温天旗是个非常无趣的人，冷漠孤僻，每一天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过得枯燥乏味。这么多年下来，不论什么人什么事都无法撼动他那石头一样的心一丝一毫，名副其实的面冷心冷。
　　也可能就是因为温天旗这种油盐不进的性格，让蒋陆生在得知他有女友的时候迫不及待的去破坏，期待能看到温天旗气愤或者伤心的表情。运气好的话，他也许能趁虚而入。
　　然而温天旗却仿佛把一切都看得透彻无比，即使面对自己的女友和蒋陆生吻得热火朝天也能波澜不惊的走开。接着很快，蒋陆生得知温天旗和女友和平分手的消息。
　　蒋陆生16岁的时候，打败了城东区的那个流氓头子，继任城东老大。他除去上课回家等一切必要的事情外，剩余的一切时间都留给城东。他要领着一帮凶神恶煞的流氓混混，打家劫舍。
　　这些，远在国外的“父母”都不会知道。他们除了每个月往卡上打钱之外，连句身体还好吗都不会问。蒋陆生不止一次疑问过，既然对他们不闻不问，当初为何要领养他们？不过这样也好，正因为父母的不过问，他才能有充足的自由成长为自己喜欢的模样。
　　他有充足的钱，但他还是每天会堵着一些落单的年幼的学生勒索钱财，哪怕对方身上只有几枚硬币。他凭着自己俊美的脸和流氓头子的身份拥有很多女友，腻歪了就换，每个都不长久。他不喜欢安全套，所以在被对方告知怀孕的时候，他会很大方的给对方一笔堕胎费。不是没有遇到过死缠烂打歇斯底里的，只是这样的女人下场通常会很惨。他打架手黑，无数次打架时如果不是跟班的人拉着他一定会闹出人命，所以他的名气在整个城市的地下王国中很大。
　　在他构建起来的黑暗世界里，他几乎成了一个人尽皆知的无情修罗。即使地下王国的那些老大们，对他也有两分忌惮。
　　蒋陆生的这一切，却和他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温天旗没半毛钱的关系。温天旗是那种会穿着熨烫整洁的制服上学的本分学生，不吊尾也不出彩。他的生活轨迹单纯得很，就像白开水。沸腾过后再也没有激情和潜力的水质，即使过了一百年后也一样的平淡无奇。
　　蒋陆生没少观察过温天旗，他坐在学校空地上的单杠上叼着烟望向对面一个教室中，靠着窗的温天旗跟所有普通的学生一样，麻木地听讲，时而拿起笔来在书本上钩钩画画。
　　——这种人怎么会成了我的哥哥？蒋陆生难免会不平，他甚至想在自己堕入流氓阶层时如果作为兄长的能出来阻止教诲，他就绝不会放任自己。温天旗不可能对他的事情一无所知，可他确实一个字都不提，就像他对自己往家里带人一样采取沉默的态度。
　　当然除非和蒋陆生走得很近的两三个人外，没人知道温天旗和他的关系。

　　“蒋哥，就是那个小子。我盯他好长时间了，丫天天一个人走，我们把他堵在胡同口里——”
　　蒋陆生听见身边的小弟掩不住兴奋的声音，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正看见温天旗一个人从校门口走出来。正是放学不久的时候，明明有很多学生涌出来，但蒋陆生就是一眼看见了一点不出头的温天旗。他背着那个黑色的单肩包，背微微驼着，从侧面看过去只有一片薄薄的肩线。
　　“看上去很怂嘛。”另一个跟着打量的人说。
　　然后所有人都把目光落在蒋陆生脸上，等着他开口。
　　蒋陆生没什么表情，目光有些飘。他平时可不是这样，盯上了哪个即将被他“照顾”的肥羊他会十分激动。但这次不同，他在边上的人就要等不耐烦的时候才说：“你们去，我今天想早点回家。”
　　“有老婆等着？”一人凑笑，并没多想。
　　蒋陆生没回应，跳下废旧的石墩转身没入夕阳的余韵里。
　　这天如蒋陆生预料的那样，温天旗回来晚了，而且带了一身伤。他的那帮所谓手下都是跟他学的，勒索时不要说不给钱的，就连乖乖掏钱的也得挨上几拳头。如今看温天旗这么狼狈，估计是吃了不少苦头。
　　蒋陆生在阴暗的角落里冷笑一声，他早就料到温天旗会变成这样，因为温天旗看上去八脚踹不出一个屁，骨子里却极其厌恶别人的威胁。那帮人向他要钱，温天旗说不定还反抗来着。
　　“哥，今天先做饭吧，我饿死了。”蒋陆生在温天旗走过来时忽然从房间里钻出来拦住他，然后恰到好处的惊讶，“哥，你这脸怎么了？”
　　温天旗的校服被扯破了，脸上的颧骨处有出拖长的擦伤，嘴角被打裂了，流过血后凝着血痂。
　　“碰到了流氓勒索钱。”温天旗言简意赅。
　　“你没给？”蒋陆生按照预先想好的剧本说着台词，“你傻啊，给他们不就得了！”
　　温天旗淡色的眼珠斜着扫了他一眼，像不经意又像什么都看透似的说：“你怎么知道我没给？”
　　蒋陆生有点小诧异，但很快恢复如常：“你给了他们还打你？”
　　温天旗垂下眼睛：“你不吃饭了？等我去洗个手。”说完推开蒋陆生去卫生间洗手。
　　蒋陆生靠着墙看温天旗用冷水洗脸，因为刺激到伤口而不受控制得发抖，他心里涌上来的竟然是出了口气般的快意。
　　吃饭的时候，温天旗更不敢像平时那样张大嘴，却仍然好几次疼得眼角都跟着抽动。
　　蒋陆生看在眼里却只字不提。等到温天旗进了浴室洗澡，他施施然从药箱里翻找出药水磨磨蹭蹭走过去，还要敲门。
　　“哥，我找到药水，帮你涂一下伤口？”
　　里面没声音。
　　“哥？”
　　蒋陆生等了不过几秒钟就耐性全失打开门，一开门就见地上蜷着一个人。
　　“哥！”蒋陆生蹲下来捧起温天旗的脸，那张脸还是很冷漠，只是多了些难忍的痛苦神色，脸色苍白得厉害。
　　“打电话......”温天旗抓住他的胳膊，气若游丝，“我骨头断了——”
　　他话音没落整个人就被腾空抱起来，蒋陆生将他安置在沙发上打了120，深更半夜两个男孩子进了医院急救室。检查下来温天旗右边肋骨断了一根，需要住院。
　　把住院手续办好后蒋陆生的脸色说不清的难看，有疲惫有懊悔还有心疼。
　　这事儿说起来只能赖蒋陆生自己，他恶作剧的心理导致温天旗受重伤。所以第二天他见了动手的那些人时，唯有通过旁敲侧击打听出来他们是怎样对付温天旗的。
　　“......那小子真他妈有病，宁肯把钱撕了也不交出来。”
　　“以后见一次打一次！看他骨头到底有多硬！”
　　听着这些狠话，蒋陆生把一切想法压在心底的同时更想立刻跑到温天旗身边，他有种想把事情跟温天旗坦白的冲动。
　　看，如果你答应跟我在一起的话哪里用得着挨打？你嘴硬不服软，挨了打也是活该！
　　简直是像个孩子对一件得不到的玩具的执拗感情，几乎有点让人啼笑皆非。
　　“得了，又不是只剩他一个了，这种骨头不肯也罢。”最后，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温天旗住院的日子里，蒋陆生天天从外边买饭菜给他带来。偏淡口味有荤有素还有汤，搭配得很好。带的最多的是炖大骨头，据说是增加钙质对长骨头很好。
　　负责照顾的护士很年轻，每天都来病床前转好几遍，每次蒋陆生来都是她告诉温天旗。
　　“你们兄弟感情真好。”护士笑着说。
　　“那可不是，我就这一个哥啊。”蒋陆生也笑，弄得人家脸红起来。
　　“怎么不见你们爸妈来？”
　　“爸妈都在国外忙，哪有时间回来。我一个人的话，不也把我哥照顾得好好的？”蒋陆生说着刮了下床上正吃饭的人的脸颊，“看看，都胖了。”
　　小护士笑得挺愉悦。
　　被说的人正吃饭，蒋陆生的动作让他伸出去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可也没说什么，继续吃自己的饭菜。
　　隔壁病床上是个小女孩，出去玩把腿摔折了。小姑娘打着石膏躺在病床上，一开始动不动疼得哭闹不止，然而在温天旗来了后很奇怪的不怎么闹了。
　　“你看哥哥比你勇敢多了，一点也不哭。”一开始小女孩哭的时候，她妈妈就如是劝说。
　　温天旗当时也正疼得难捱，他不善于把痛苦发泄出来，强自忍着。听见这句话他下意识向旁边看过去，对上小女孩水润润的一双眼睛好奇地看着自己。
　　“哥哥，你不疼吗？”小女孩糯糯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水汽。
　　温天旗不自觉勾起嘴角，努力作出轻松的表情：“忍一忍就不疼了。”
　　小女孩似懂非懂点点头，她妈妈也舒了口气，向温天旗感谢的点点头。
　　往后小女孩时不时跟温天旗说话，哥哥来哥哥去的叫着，声音跟百灵鸟似的悦耳动听。温天旗一开始还有些冷淡，过一段时间后连蒋陆生给他带的饭菜都要分给小女孩一份。
　　蒋陆生发现后表情有点微妙：“用不用我以后带两份儿过来？”
　　“不用。”温天旗好像没感觉到来自他身上的怒意，一边把排骨夹到小女孩的饭盆里一边回答。
　　蒋陆生真想直接掀了温天旗手上的饭菜！那是他顶着大中午的日头跑多远的路买来的，他倒好，借花献妞去了。病房里只有三个人，小女孩的妈妈出去了。蒋陆生摆出挺迷人的笑容走过去，修长挺拔的身体挡在女孩和温天旗之间。
　　“小妹妹叫什么名字？”
　　“萱萱。”小女孩愣愣地仰头看着蒋陆生，回答。
　　“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妈妈呢？”
　　“出去给我买果冻。”萱萱顿了一下，伸出头想要看见温天旗，“哥哥要吃吗？黄桃果冻！”
　　温天旗笑了一下：“你自己吃吧。”
　　蒋陆生心中不悦，挪了一下后又说：“萱萱喜欢吃排骨，以后哥哥也给你带一份好吧？”
　　小孩子通常能比大人更灵敏的捕捉到来自对方的情感，知道对方是喜欢自己还是讨厌自己。
　　萱萱有点委屈地撅起小嘴：“......不用了。”
　　“蒋陆生，你够了没？”
　　背后响起温天旗的质问，他转过身表情已经变成了恼火：“是早就够了！以后你自己在医院吃套餐吧！”说完就风风火火闯了出去，将病房门大力的拍上。
　　“那个哥哥生我气了是不是？”萱萱带着哭腔说。
　　“别理他，他心情不好。”温天旗安慰她。
　　然而第二天蒋陆生还是带了饭菜过来，他一边暗骂自己犯贱一边乘电梯来到病房，正要推门进去时却透过玻璃看见里面吃着医院配餐的温天旗。
　　那一瞬蒋陆生愤怒到了极点，惊愕的表情迅速转换成了森冷。他后退了几步一松手把装饭菜的袋子扔进了垃圾桶，毫无留恋地离开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