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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岷州】逢面宁愿不相认 ...

  •   外面晨光熹微风光正好,翡翠阁内的南宫月凌却并没发觉天已亮,他手中仍持着一本手抄诗录,白皙修长的手指搓着有些皱褶的试卷,无意间翻到有关石崇爱妾绿珠,有名的贞烈女子的诗,他蹙起了眉头,叹了口浊气。

      没人知道,此刻南宫月凌为什么叹息。更不会有人知道,他活了很久。

      久到,自认为淡漠了一切,放弃了一切。

      石崇是历史上有名的骄奢淫逸的权贵,府中美姬上千。听说石崇每次宴请宾客的时候都会让美姬斟酒,如若宾客不喝就当即斩杀美姬。可就是这样的石崇却心系绿珠,独爱其一人,不知道这是荒诞还是凄凉。后来石崇失势,当派人向他索要绿珠时他却断然不答应,说绿珠是我爱的人怎会让与他人?绿珠为他跳了一曲懊恼曲,纵身跳下楼,自此香消玉损。南宫月凌心无旁骛,细细地看下去——

      “清歌才罢动悲歌,忍负君恩别有情。十斛明珠楼底碎,可怜不似落花轻。”后面注着马銮的名字。

      “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娇娆。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后面注着曹雪芹的名字。南宫月凌目光一呆,想起了什么似的,捏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青,他突然感到寒冷,轻轻地摇头道:“原来如此。”

      或许,晚照西桥的时候,他不过是个过客,惊艳于彼时她的容颜……只是错过的,就难再遇见。

      因为连接着生命的另一头,所以他觉得诗很熟悉,又从头读下来。后一首诗立意完全与前一首不同,很是新奇,认为绿珠不值得为石崇而死。他向下看轻云的诗评,果然,轻云对后一首赞美有加,也认为绿珠不该为石崇跳楼。可在那种情形下,哪有不跳的道理?

      南宫月凌轻笑着放下诗集,目光慢慢聚起黛色的光。

      南宫月凌听说两月之前为承玉过“十二朝”之时,西门瑞煜收了承玉做学生。而这个承玉外传是:“螓首娥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一顾倾城。”这么高的评价用在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身上不是很可笑吗,还有什么出生十二天就能语,怎么可能?只是明白这其中的缘由之后,他倒觉得没什么惊讶,转而嘲笑自己太敏锐,再没心思看诗集了。

      就在南宫月凌随意翻诗集之时,“金谷”的名字跳入眼中。

      ——桃李无言候月皓,谁知泪洒蓄隐涛。
      涛水默默留我活,只待彻悟睡阴曹。

      今夜寒衣落雪湿,摘折梅魂留一枝。
      吾儿玉洁如君面,飞雁惊起吾得逝!

      惶惶翻至末页,是行书大写的白居易《长恨歌》中一句:“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僵硬的肢体慢慢回暖,他微微摇头,是金谷的名字让他吃惊!金谷,是那个金谷吗,轻云又是如何得知金谷的诗?

      他像是被什么给瞬间击中了,黛色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手中的诗集,现在有太多的事出乎他的意料!他是个克制力极强的人,过了一会他便恢复平常的神情,走过高耸的书柜,他抚了抚自己的太阳穴,指尖清凉如同寒冰。

      这是他经常做的一个动作,只有在事情发展到自己无法控制的糟糕局面时他才会有一点踌躇挣扎。

      “似吾面吗?”他轻轻地叹了一声,他可能就是在这时知道,多年以后的承玉,能如这般的娇娆动人……

      金谷在得到轻云的允许后,可以跟着阿绿小范围地在四处走动,所以便有了行动自由。她也没想到自己能很轻松地走了——“爬着走”。金谷很擅长自我安慰,可能轻云只是把她看成神童,毕竟是自己生的,多少不愿意想也是穿越来的这种情况。这样想想,金谷觉得还是能和东方家有很深的联系——亲缘。她这一段时间的日子过得惬意自由,慢慢地提醒自己“我是小孩我该快乐”,金谷的心在大家温暖的爱护下渐渐回暖。

      这样一来,经常会有整个东方家的仆人四处找爬丢了的小少爷。金谷自然知道现在的男子身份不能被揭穿,怕被找来的手下认出了性别,于是只找隐蔽的地方藏身。正好大家都知道小少爷迷不了路,这种找人活动就成了全东方家的休闲游戏。也因为如此,每次南宫月凌想找承玉弟弟的时候都找不到……金谷挺喜欢现在的生活,有滋有味,其乐融融。

      阳光一遍遍地洒在身上,活着的感觉,让她的心暖暖的。

      可巧的是这天风和日丽,给南宫月凌提供机会也出来溜达,偏偏正好溜达到了金谷的身后。

      金谷无聊地在泥滩上盖城堡,在随便地浅唱儿歌。

      南宫月凌停下脚步,看见一个小孩背对着自己撅着屁股,胳膊小腿都脏兮兮的,在边摇边唱歌:“泥娃娃,泥娃娃,我是一个泥娃娃……”南宫月凌的表情有点抽搐,看来今天倒是碰到了承玉弟弟,不过承玉弟弟真是那个人吗?

      “承玉?”

      南宫月凌蹲下来,竟然用手拍她屁股!时间停顿了,一片叶子舒缓地飘落,掉在金谷的面前,带来一阵清香。

      “滚!”

      金谷的反应可一点都不迟钝,迅速回头,警惕地看着他。南宫月凌一下子勾起了嘴角。

      “承玉,我是南宫月凌,已经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了。”

      他的表情恢复淡漠,气定神闲。

      知道对方就是自己一次都没碰到的月凌,金谷就倏地放下悬着的心,转头长长吐出一口气。月凌没有感到丝毫奇怪,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这个孩子千奇百怪的表情,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金谷心里同样在给南宫月凌打分,看来南宫月凌挺好相处的,没有西门吹雪那么冷冰冰的。但打扰她唱歌的兴致(关键是丢人了),心里多少会不舒服。

      金谷装模作样地板起脸,没回头,冷冷地说:“我没见过你,还以为是谁呢,吓我一跳。”

      南宫月凌压制不住内心的冲动,这个女童显然就是她,他终是忍不住道:“金谷?”

      有人知道她穿越前的名字?

      金谷蹲在那里一时没有话。又一片叶子掉下来,插在土壤上,不动了。一片巨大的云飘来遮住太阳,投下笼罩这里的阴影,金谷慢慢转过身,用脏的袖子覆盖住膝部,呼吸低沉,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占据她的心扉,难受得无法呼吸。

      南宫月凌的脸转向一边,实际上他并不想勾起往事,可刚才一瞬间还是毫不犹豫地喊出来了。充满熟悉的温热感,那个名字像是连着自己心的一部分,一喊出来就残忍地撕下自己心上的一片血肉。忘不了最后的那一天,虽然他告诉自己,他毫不在乎——那时候无力的她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沉沉地压在他的胸口。

      “筠皓,你走吧。不要为我报仇……走得越远越好……好好地活下去。”金谷的白色衣服被嘴里吐出的血染得暗红一片,还是坚强地一笑。

      “你后悔吗?”

      他问,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想要把金谷拥进自己的身体,可她越来越冰凉,她的生命正在自己的眼前流逝。

      “不后悔。”她慢慢地吐出每一个字,身体却逐渐地僵硬下去……闭上双眼的那一刻,有些冰凉液体掉在她的脸上。不再冷漠的声音传到耳边:“下辈子,不要再遇见我,不要了。”他为她掉了泪……

      金谷从来没有过现在这种情绪,既激动又恐惧。怎么形容才合适?虽然听到别人叫出那个属于自己前世的名字,最后的一点不舍彻底消失,但和筠皓的兄妹恋情呢,这种折磨难道要她一个人忍受吗?她还有脸活下去吗?

      “他既然知道我的名字,那他还知道什么?”金谷同时想,“过去的种种肮脏与不堪,我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最后还是没能逃过追杀。”她必须镇定,必须忘记。

      “你,到底是谁?”她故作坚定,眼神像是一把利刃,直直对着南宫月凌,只是眼神突然又变得柔软,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迎面扑来。

      “……月凌。”

      “我问你21世纪叫什么。”

      “什么21世纪?”南宫月凌的思维急速运转,捕捉住了金谷说的每一个字。但他脸上是明显的一副无所谓不想了解的神情,仿佛自己忽然又不属于那段回忆。

      金谷脱力了般用力点了点头,然后狠狠抬头说:“你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你认错人了吧,承玉弟弟。我怎么会像你认识的人?况且,你才见过多少人?呵呵。”

      满脑子的让她无法呼吸的画面渗透进她迷惘的心,她没有力气去想谁是谁的问题。

      “……”

      有一些感情是温婉流转,令人牵肠挂肚的,一些则是惨淡冷漠,刻骨铭心,隐藏着纷纷乱乱的凄惶。

      “我抱你回去吧,大家都在找你。”他悄悄说。

      “恩。”

      她突然抱住南宫月凌的脖子,淹没寸肠的哀伤,化成一滴脆生生的眼泪,坠在她的眼角……

      “不要和别人说。”是的,她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坚强,逃脱不了罪恶的折磨。

      “什么?”

      “今天我对你说的话,我可能是脑子昏了。”她抽抽鼻子,“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金谷我不认识。”

      “我为什么要跟别人说,对我又没有好处。”

      “那就好。”

      南宫月凌此刻沉默不语,他想自己应该什么都不在乎,亲情也好爱情也罢。他轻轻地抱着她,像一件易碎的工艺品,仿若会一不小心伤害到她,留下一院淡淡的花香,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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