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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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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複雜的大家族中生活了這麼多年,裝作純真已是等閒事,只是逃出來後,多少不願再戴假面具,梁景瞳拆穿他的西洋鏡,其實解開他心中深處一個枷鎖。
一秒過去......兩秒過去......三秒過去......
沒有預期中的生氣,也沒有苦惱的樣子,甚至連睫毛也沒扇動一根,寧凌雲等了良久,梁景瞳還是平靜地站在原地。就在他以為要站在這裡等待地老天荒,變為化石時,梁景瞳抬步徐徐走向他,將手中雨傘交給他。
「拿著,待會還要下雨。別讓他喝太多酒,他的酒品不好。」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目瞪口呆地接過兩把雨傘,寸步不懂挪移。
就這樣?
這是甚麼人?!有人在他面前說喜歡他的男朋友......他還這樣冷靜?
見梁景瞳擱下雨傘轉身便離開,他忙喊住:「你不是應該有話要跟我說嗎?」
升降機在面前打開,梁景瞳停下腳步,低頭望著自己腳尖,思索一會,低聲說:「我不回去了......別讓他傷心。」
「呃?」
語音略比尋常沉啞,微微地顫抖。
寧凌雲有那麼一下子,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不過醇冽的嗓音清晰地傳進耳門,叫他忽略不得,那是的確是帶著淚腔。
他追到升降機前,想問個究竟。驀地,他停下腳步,晶亮的門扉就在面前緩緩闔上,最後掩去整張秀美的臉龐,以及一滴轉眼即迅的晶瑩。
「我一定是看錯了......」
他咽下口水,發覺喉頭當真乾涸得厲害。低頭望一眼手中還滴著水珠的雨傘,瞳仁裏盛滿不解。他知道,自己沒看錯。
只是......
究竟發生甚麼事?
***
威哥終於在櫃檯裏翻到自己珍藏已久的Gin,小心翼翼地拿出來。
突然,升降機處傳來「叮」的一聲,他以為寧凌雲來催促自己,抬起頭正要炫耀收藏品時,見到剛才被自己攔截的青年走出來。
「喂!都說你不能上去的......」
說話倏地打住,尾音在空闊的大堂裏迴轉。
見到青年的表情時,本應上前追問的威哥雙腳像被釘在原地,一動不動。青年並沒理會他,丟了魂似的走出大廈。
威哥回過神來,焦躁地搔搔兩鬢略白的頭髮,雖然只是一眼瞥見,但是難以忘懷秀美臉容上的痛楚。那像是失去一切,徬徨無依的絕望。
心中天人交戰好一會兒,當他追上前時,瓢潑的大雨中已經難以找到青年的蹤影。
***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只是漫無目的地重複一個肢體動作,把腳抬起,再放下。最後走進一間譁聲震天的酒吧,裏面密擠擠的都是人,都是買醉狂歡的人。
這地方很適合他,得快樂時且快樂,不必區泥明天。
身體開始發熱,四肢脫力,腦袋漲得發疼。或許是淋雨後感冒,或許是又再病發了。
他不在乎,橫豎也活不長的。
坐在高軟椅上,他向酒保點了一杯白蘭地,有一杯沒一杯地仰頭灌下。
突然,台上的音樂轉了調,寧靜淡然的旋律流轉。
......I cry silently
I cry inside of me
I cry hopelessly
Cause I know I\'ll never breathe your love again
I cry
Cause you\'re not here with me
Cause I\'m lonely as can be
I cry hopelessly
Cause I know I\'ll never breathe your love again
If you could see me now
You would know just how
How hard I try
Not to wonder why
I wish I could believe in something new......
歌手的聲音很清淨,淡淡的哀愁在樂曲中傳遞,音符敲進他心的中弦線,他擱下杯中物,惘然地望向台上。
閃爍的燈光下,一個長得很漂亮的青年坐在鋼琴旁,神情認真地演唱著每字每句,全情貫注,渾然只有他一人。歌聲婉約地流淌在舞廳中,喧鬧的人們漸漸安靜下來,有的欣賞歌曲,有的在舞池中隨著旋律慢舞。
不知過了多久,歌曲唱完,重新播放吵鬧的搖滾樂。
他望著空蕩的鋼琴椅,兀自出神。這時,一隻肥大的手掌搭上他的肩膀,一陣暖氣呵過耳廓,惡心的男人聲音傳來。
「怎麼一個人這樣寂寞?讓哥哥陪你。」
他皺起秀眉,一手揮開摸到腰部的肥手,冷冷地說:「不要碰我。」
那中年男士並沒罷休,小眼大鼻掛著□□逼近梁景瞳,一陣酒氣隨之呼到他的臉上,秀美的眉宇蹙得更緊。
「小美人,你這樣快就叫不要,可沒戲唱啦,待會兒在哥哥床上再叫也不晚。」
恃酒裝瘋這些事在酒吧裏司空見慣,隔壁的人見梁景瞳面生,都袖手旁觀。眾人聽到中年男人的話,鬨\聲大笑,不少更用淫穢的眼光上下打量他。
梁景瞳不願與那人糾纏不休,站起身要結帳離去。哪知跨下高軟椅時,腳下像踩在海棉地,雙膝一個不穩,向前倒去。
預期中的痛楚沒有來臨,中年男人穩穩將他抱入懷,肥手便在身上亂摸一把:「這樣趕不及要哥哥抱嗎?」
一陣惡心感湧上咽喉,梁景瞳從來不曾被人如此侮辱,下意識地使出全力將男人推開。將人推開後,衝力使他退後數步,得依靠高軟椅借力,才能站穩。
他晃晃暈眩的腦袋,好不容易平復嘔吐感,低頭睨一眼四腳朝天的中年男人,嗓音冷冽卻虛軟地說:「別用你的髒手碰我。」
中年男子狼狽地在地上爬轉了一會,不遠處立即走來兩個大漢攙扶他,當他顛危危地站起來時,旁人早已亂笑成一堆。一張圓臉登時漲得醬紫,青筋也冒出來,豆般小眼露出凶光,狠毒地怒瞪梁景瞳。
「臭小子,以為有三分顏色就可以開染坊嗎?!」肥手向大漢打個手勢,「他奶奶的!老子要定你暖床!」
梁景瞳環視四周,盡是看好戲的臉孔,怕是只可以靠自己。他咬緊牙關,鎖定體型上較弱的大漢,屏息以待。就在對方探手捉人時,他反抓大漢手腕順勢借力一扯,右腳橫掃將人絆在地上。
這一扯一掃乾脆利落,大漢和中年男人均料不到他會反抗,愣住了。梁景瞳覷到空檔,迅捷地衝出酒吧大門。
他小學後便不再練習柔道,改為學劍擊,這兩下動作實際上是趁人不備,中看不中用,不太具殺傷力,亦沒有為他爭取許多時間。沒多久,身後便響起呦喝聲和凌亂的腳步聲。
街外夜雨紛然,還沒乾透的衣衫再次濕漉,緊貼在肌理上,彷彿是身體的第二層皮膚。
路上形成一個個水窪,奔跑每一步也濺起無數串珍珠。
梁景瞳本已不適的身體受不了沒命地逃亡,不消一刻便眼前直冒金星。他心知捱不了多久,決定放手一搏,拐進一條陰暗的小巷。
呼吸急速地挨在牆壁,他在賭,賭那些人發現不到他。
奔走的腳步聲漸漸接近,他捂緊嘴巴,盡量不發出喘息聲。
良久,喧嚷逐漸遠去。
意識到危機離開,雙膝一軟,他不受控地跌坐在濕淋淋的地上。病發的徵狀如掙脫樊籠\的猛獸,肆虐地席捲全身。體內似有一個燃起熊熊大火的爐鼎,不停地滾騰,手腳卻是不由自主的虛軟乏力。
他攀附著牆壁想要站起,只是無論多努力,仍是軟攤在地上。
多次嘗試後,他無奈地放棄,頹然地挨著牆壁,任由雨水撇打落下。
除了雨水淅瀝灑落,就只剩下他急速的喘息聲,濕冷交雜的小巷中,像是世界遺棄的一角。
凌亂的思緒紛至沓來,淹沒腦袋的正常運\作。有的是剛才莫俞唯酒醉的樣子,有的是先前兩人舊地重遊的片段,有的是更久前相處的映像......
意識迷亂之際,遠去的腳步聲驟然反回,步步接近小橫巷。
他竭力將沉重的眼皮睜開一絲縫線。
矇矓中看到的,是一對黑色的鞋子停在身旁。他沒有反抗,有些為自己剛才拼命逃走而好笑。該來的,還是逃不掉,命運\不由得他自主。
他絕望地閤上眼簾,連一根指頭也懶得動彈。雨漫無限制的潑下,宛如為掙脫不了可悲命運\的人們灑淚。
童話完結了,對他而言,世界上已沒甚麼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