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记》佐殇

8、命轮转动 这里是起点

　　入城前，蔚雨箜呆呆盯着城门的牌匾看了好久，不为其他，只因这座城叫“泠弦城”，“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的“泠弦”，柳泠弦的“泠弦”……
　　“怎么了？不进城嘛？”
　　佘斓曌笑得很好看，蔚雨箜看他的时候只看到了他的侧脸，佘斓曌并没有看着他说话，他只是看着城门笑，面容胜过朝霞明日。
　　之前离开师傅的时候不是有想过来这座城吗？当这座城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一切又不确定起来，或许是因为最开始只有自己，而现在佘斓曌就在身边。师傅说过，这段旅程不能开始，这座城池不能接近。如果如此危险，是不是会伤害到佘斓曌？蔚雨箜犹豫踟躇，迟迟不能迈开脚步。
　　“泠弦城，一听就知道是个擅琴艺的地方，你不是想人气很多天了吗，赶紧进城吧。”
　　说完，便不再等蔚雨箜再出神，牵过手便拖着进了城。蔚雨箜似是还没有缓过神来，直到佘斓曌拿着糖葫芦送到他口中，他才发现，不管是不是愿意，他已经在城中了。
　　果然是泠弦城，琴声处处可闻，曲风各异，却又都清幽脱俗，路人多也身负乐器，神情高傲却儒雅，若是无乐器在身的多半的外城来的。
　　“泠弦城以乐著称，泠弦城产天下做好的琴，泠弦城的乐师也是天下最好的。可是泠弦城开始并不叫泠弦城，这名字是二十几年前刚改的……你知道吗？”
　　佘斓曌淡淡的说，语音里带着笑意，与荡漾周身的琴音相比似乎好要动听上几分，蔚雨箜接糖葫芦的手却悬在空中又僵住了，他接过糖葫芦，定了定神，咬一口，又酸又甜，那味道好似他此时的心境，混沌不清。佘斓曌也不接着说，只是看着他，等着他尝完那一口糖葫芦，似乎笃定蔚雨箜一定会说些什么。
　　“二十四年前，五音城里出了一位女乐师，擅筝，据说听她的琴会有身临仙境的感觉，就算再大的痛楚也可以欢乐起来，加上她出落得倾国倾城，很快便名动四方，有人不远万里的赶来只为在她家门外遥遥听一段她闲时随手弹拨的余音，想要娶她的人更是多如鹅毛飞絮，可是她却甚少出门，真正见过她的人屈指可数。两年后这位女乐师嫁给了她的老师，据说她是为了他才学琴的，他们的婚姻被世人谈论了很久，学生与师傅就像父与女，结合是不被允许的……可是就算她犯了忌讳，为了听她一曲而来拜访的人依然络绎不绝。就在女乐师结婚后的第二年她生下了一个孩子，谁知孩子还未满月她却失踪了，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女乐师失踪后不久，她失意的丈夫便带着孩子离开了这座城池。不知道哪天是谁处于什么目的，将五音城城门的牌匾换了改成了泠弦城，城池名字便就这样改了。有人说那是对女乐师绝世技艺的赞美和纪念，因为她叫柳泠弦。
　　蔚雨箜像是自言自语般的低低说着，他没有去看佘斓曌，要不然他会看到佘斓曌浅笑着望着不远处的一座荒宅，眼里的凄冷却是比那荒宅更胜几分。
　　“是这样的啊……”
　　佘斓曌的声音似是从远方飘来一般，带着笑意，似是完全不在意，又似是在想着什么。
　　蔚雨箜从哀愁中回神时佘斓曌已经走出老远。
　　“你是想去哪里？”
　　蔚雨箜小跑着追上前面悠闲走着的人，有点小心翼翼的问道，可是对方似乎没有听到，他不得不用稍高一点的声音又问了一遍。
　　“这个问题应该问你，不是嘛？小猴子。”
　　蔚雨箜一愣，不知道他是无意的还是真的看出了自己的心思。
　　“你是不是知道我想来泠弦城嘛……”
　　那不确定的带着尴尬和些许欣喜的语气逗得佘斓曌又“咯咯咯”的笑了起来，于是蔚雨箜更加不好意思了起来。
　　“原来小猴子想来这里啊，早说嘛，要不是碰巧来了这里，我的小猴子岂不是要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哭了。”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这里吗？”
　　“为什么要问呢，你看，我乖乖的小猴子这不是正要告诉我嘛。”
　　蔚雨箜无语的看着佘斓曌的笑脸自责，自己怎么就那么多嘴要问这么个问题呢……自责归自责，理由总是要说的，说不上为什么，他只是不想对佘斓曌有所隐瞒，从提出出行开始就想说了，只是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也许是他要佘斓曌一起出门的，所以告诉他是应该的。
　　“其实，柳泠弦是我娘……我一直觉得娘还在世，所以我之前想过来这座城，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时，已经走到了那座荒宅前，偌大的宅子看着应该以前是个大户人家，但是真的是荒了。朱红的门有半扇已经从门框上松了下来，似乎一碰就会掉下来，说是朱红其实已经灰暗发黑的看不出红色了，只是有那么些个地方还泛着红，所以猜着原来是朱红的；围墙的墙头，墙身和墙根都长上了杂草，尤其是墙根，草盛的像是谁来施过肥，墙身草是不多，但是斑斑驳驳的开了裂，草几乎都是从裂缝里长出来的。
　　“连个门匾也没有，这是谁家的宅子？若是没人住该是卖了才对啊，若是不卖该是充公了啊，怎么任它荒成这样，看着还是个好地段的宅子呢……”
　　蔚雨箜打量着荒宅，满是不解和可惜。
　　“小猴子，晚上我们就住这里吧。”
　　“住这里？不是有客栈嘛，为什么不住客栈要住荒宅？”
　　“因为我是鬼啊，鬼都爱住在荒宅里的才对吧！”
　　蔚雨箜依旧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在解释，可是他宁可相信佘斓曌又在戏弄他了……
　　佘斓曌没在意蔚雨箜的反应，自顾自的走上前推开门，似是早有所料，门“轰”
　　的一声倒了下去，也是这一声引得路人纷纷回头，实际上从刚才他们站在宅子门口开始就有人在打量他俩了。蔚雨箜看着渐渐聚起来的人不得不转过身笑着作了几个揖以示歉意和礼貌，和斯文有礼的蔚雨箜不同，身边的佘斓曌应着门倒下的声音一脚踏进了宅子，连瞟都没有瞟一眼周围的人。
　　“怎么他们看着我们满眼惧意呢？我们做什么坏事了吗？”
　　蔚雨箜也走了进来，不解的问佘斓曌。
　　“大概是应为我弄坏了门吧……要不，我把它装回去？”
　　虽然是很不靠谱的答案，可是看着佘斓曌满脸的认真似乎还有些愧疚的表情，蔚雨箜想着就算心里不信，嘴上也信了吧。
　　“原来是这样啊……本来就坏的，装不回去的。我们，真的住这里？”
　　宅子很好，是没有晦气的好，连个小鬼都没有，可是这环境也太差了……
　　“这里不好吗？我们再去街上逛逛，等晚些再回来吧，住处也找到了，可以多玩会再回来。”
　　“好吧，我正好要打听打听我娘的事情。”
　　蔚雨箜只能暗暗叹气，他总是拒绝不了佘斓曌的要求，虽然要求总是有些不可理解……
　　再回街上时，蔚雨箜发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所有人都躲着他们，连只蚂蚁都不靠近他们三尺之内，甚至在他们走进小饭馆里后，饭馆的客人都一哄而散，小二掌柜都不敢来招呼他俩。蔚雨箜郁闷不已，佘斓曌却像与己无关一样，主家不来招呼他，他自己跑去厨房端了已经做好还未来得及上桌的菜吃的甚欢，不过也幸亏佘斓曌的自说自话他们吃了饱饱的吃了一顿。
　　蔚雨箜不敢拦着躲他的路人问，但是他敢抓躲他的小鬼问，所以他在一个桥墩附近抓住了这个可怜的冻死鬼。
　　“你，你，你，你们行行好，放我走吧……”
　　小鬼受了惊，一个劲儿的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我们不伤害你，就想问你些事情……”
　　“你们进了木府，要被鬼王罚的，不要连累我，你们走开，我不要魂飞魄散，怎么办，我感觉到地府的煞气了，我要死了，都是你们……”
　　小鬼哀怨悲愤的样子让蔚雨箜觉得自己真的对他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你都已经死了，还怎么再死？地府煞气是我身上的，你不用怕，不会魂飞魄散的。”
　　佘斓曌笑的好欢快，似是被小鬼的样子逗得心满意足了，缓缓说道。
　　“你胡说，你又不是鬼王，身上怎么会有地府煞气，肯定是鬼王要罚你们了，给你们做记号呢……啊，不过听说公子身上也有煞气的，真想见一面啊，听说公子可好看了，不过你也很好看，不知道公子是不是跟你一样好看啊……啊，不对，我要死了，你们走开啦……”
　　看着小鬼一会儿吓得哭，一会儿又憧憬笑，佘斓曌笑得更欢了，“咯咯咯”的笑声持续了好久，蔚雨箜一会儿看着小鬼，一会儿看着佘斓曌，扶额皱眉有种转身就走的冲动。
　　“听说公子也喜欢‘咯咯咯’的笑。”
　　许久，小鬼忽然不哭了，愣愣盯着佘斓曌看了许久，缓缓才说了一句。
　　“我就是你说的公子啊……”
　　……
　　闹剧持续了好久，久到好脾气好耐心的蔚雨箜都想砸锅子摔碗的时候，一切终于顺畅了……
　　“泠弦城虽然不算小，可是大家通信可快了，尤其是有人进了木府这样的大事。原本木家可是个大户人家，看那宅子就知道了，木家历代的琴师可是绝顶的好啊，尤其是那位木沐小姐，琴音绝美，歌声也尤其的好……”
　　小鬼说着又不说了，像是有点哀伤又有点惧怕，愣愣的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不是说柳泠弦的琴音天下第一嘛，怎么又来个绝顶好的木沐小姐？”
　　佘斓曌蹲下身看着小鬼，歪着头一脸天真无邪的问。
　　“唉，公子您是不知道啊，木沐小姐的琴音出名，更出名的是歌声，可是大家怕的也是她的歌声。柳泠弦的琴音一直都是欢乐的，可是木沐就不一样，她的琴和歌有时开心有时伤心，若是弹琴还好，若是唱歌时常会出点事情。她唱的是开心的歌，听到的人就会变得开心，哭的人都能笑起来；她唱的是伤心的歌，听到的人就会变得伤心，笑的人都能哭起来。”
　　“这只能说明她唱的好啊，怎么会出事呢？”
　　蔚雨箜隐隐中觉得这位木沐小姐和自己的娘似乎有那么一点关系。
　　“如果只是那么几个人听见倒还好，如果她唱歌几里以外的人都听见就不好了，虽然歌声好，可是你想，你家办喜事，结果她正在长伤心的歌，大家都哭起来了多不好，或者你家在办白事，结果她正在唱开心的歌，大家都笑起来了……唉，所以她后来就不唱歌了，只弹琴，不过就算琴弹的再好，大家也都怕她，说她肯定是妖魔附体了，而且她还有个闺中密友柳泠弦做比较，更加不会有人称赞她，妖魔附体的说法传出来不久她就再也不出门了，没过两年，一夜之间木家人都死了，上上下下连阿猫阿狗都算上了，还铺了一地的彼岸花，这里的小鬼都知道，木家的人死了魂都没有，大家都说这是鬼王收的魂，木家因为木沐是妖孽被鬼王盯上了，所以大家都不敢碰那宅子……公子，我没说你爹的坏话……”
　　“其实，你说了我会开心一点。”
　　佘斓曌的脸隐在阴暗中，蔚雨箜看不清，可是听声音虽然带着笑意却不是那么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