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庭院》DarKnight

3、第 3 章

　　柯洺在电话里并未说很多，语调平缓而冷淡，和平时接触时那一副例行公事的样子没什么差别。
　　程晓海接到电话后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柯洺在那边说什么，他这边就点头应着，等放下电话后才有些后悔。自己与柯洺并不熟悉，去了恐怕也没什么好说的。何况那又是领导，总会有些别扭。
　　即使这样也不敢再打电话去取消安排。程晓海下了班，老老实实照着约定去了不远处的餐厅等着。坐下椅子还没等捂热，柯洺就拎着包走了进来。
　　程晓海赶紧起身离座，冲着柯洺点头致意：“柯总，您来了。”
　　柯洺摆手让他坐下：“别拘束，点菜。”

　　服务生拿来菜单，柯洺将纸袋放在一边，刷拉拉地翻了几页，点了几样家常菜说：“快点上菜，一会儿还有事。”
　　服务员点头说好，拿着多余的餐具撤下了。
　　程晓海抓了抓头发，没话找话：“您挺忙的哈。”
　　柯洺一笑：“公司的事还没处理完，吃完饭要回去加班。”
　　程晓海在单位做的工作主要是技术支持一类，和业务部门还有些不一样，真要谈起来工作，也没什么共同话题，他只好嘴上客套了几句，不一会儿又陷入沉默。
　　柯洺却不在意，一杯茶下肚，身子暖和起来之后，从旁边拿过纸袋，推到了桌上。“这是……”程晓海搓着手，却没敢接。
　　“昨天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程晓海苦着脸，思考了几秒这麻烦二字的所指，偷眼看了看那纸袋。
　　柯洺说：“你把西装落我家里了。我早上看了看，大概洗不出来了。所以给你带了一套新的过来。”
　　程晓海瞟了一眼标签，摇摇头：“柯总，我那衣服不值钱……”
　　柯洺打断他的话：“我也不是特意去买的，是前阵子有人送的。我又不需要太多衣服，一直没动过。昨儿个我吐了你一身，毁了你的西装……”
　　“那点小事，您不用放在心上。”
　　“收下吧。又不是我花的钱，只当还你个人情，我心里才踏实。”
　　程晓海左右为难，不敢点头。可这一会儿功夫菜就上了桌，柯洺把袋子往前一推，十分坚决。或许是真的像柯洺所说的那样，欠着人情总是心里不舒服，程晓海道了声谢谢，把盒子收到了一边。
　　凉菜上过之后不久，服务生又端来盘清蒸鲈鱼，柯洺尝了一口，皱了皱眉。
　　“不鲜。”
　　程晓海夹起来放在嘴里一块，他可吃不出来新鲜与否，只要做熟了有咸味都一样。
　　柯洺吐了鱼刺包在纸巾里，点着鱼道：“这家准是换了师傅，平时做鱼还不错的。”
　　程晓海抓头：“我吃不出来，觉得蛮好。”
　　柯洺放下筷子给他讲，活鱼死鱼做出来菜有什么区别，怎么做鱼才能好吃。
　　程晓海听得一愣一愣的，柯洺说得有鼻子有眼，就好像会做一样。
　　“您会做菜？”
　　柯洺抬眼看他：“是啊。不会做菜我平时吃什么？”虽然没有老婆，但总会有个女朋友吧。就算没有固定交往对象，也会请个钟点工保姆什么的吧。程晓海歪着脑袋回想了一下柯洺的屋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可他既想象不出来柯洺挥舞着拖把收拾房间的模样，也想象不出来柯洺会下厨做饭，去研究什么清蒸和红烧的秘诀。
　　“您平时工作这么忙，还有时间做饭？”
　　“不加班的时候都做的，”柯洺盛了一碗汤，用小勺轻轻拨开了菜叶，捡着丸子吃，“总在外面吃受不了，我还是习惯家里的口味。”
　　柯洺说着，抬起头冲着程晓海笑：“你多大了？”
　　“二十六。”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总是不好好吃饭，瞎凑合。结果还没到三十，胃就不行了。吃饭是大事，不但营养要跟上，还得准时。身体是自己的，年轻的时候透支多了，以后有的是罪受。”
　　程晓海点头应着，心里觉得怪怪的。柯洺这番话跟自己家老太太平时说的差不了多少。可即便是同样的话，从老妈嘴里唠叨出来，跟从领导嘴里说出来，那感觉还是不一样的。尤其是柯洺这种人，语气平淡，声音不高，却不代表说话没有份量。

　　***

　　本以为这顿饭吃着会如坐针毡，结果却比预想中要好得多。柯洺并没有提工作上的事情，只是家长里短的随便谈了谈，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谈的多了，程晓海发现柯洺这个人其实也没外表看上去那样冷漠。他不怎么爱笑，却很健谈，说话清晰有条理，声调平缓而悦耳。精英什么的，大概都是这个样子吧，程晓海忿忿地想着。
　　尽管气氛慢慢缓和，程晓海的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昨夜送柯洺回家，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当然严格算起来起来，兜这一圈送人比举手还是要费尽一些的，但是替上司跑跑腿，也实在算不得什么。更何况他照顾得并不怎么细致，还趁乱揍了柯洺一拳。他一边心虚着算计，一边偷眼看看柯洺。
　　可恶，那副扑克脸，根本什么都猜不透嘛！
　　程晓海焦躁地在椅子上蹭了蹭，努力平静自己的心情。柯洺却毫不知情，专心致志地挑着鱼刺。
　　“小程。”
　　“嗯？柯总”程晓海赶紧直起脊背，竖着耳朵听着。
　　“没事……”柯洺抬起头，示意他不要那么紧张，“昨天真是谢谢你了。”
　　“没啥。”
　　“让你见笑了，我喝酒很不在行。”柯洺说着，表情倒是有几分凝重，像是回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以前就常被人取笑了……念书的时候还被一个南方朋友鄙视说，我这样的，根本不能算是北方爷们。”
　　程晓海含了一半的茶差点儿呛出来。
　　“没事吧？”柯洺看他。
　　程晓海放下杯子：“柯总，您总比我强。我酒精过敏，一点儿酒都沾不得。”
　　“哦？”
　　“真的，凡是发酵的东西我吃着都晕，酱豆腐吃多了都脸红。”
　　“……”柯洺沉默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程晓海也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皮：“您看，这也没什么嘛。不会喝酒也不能说咱就不是爷们。”
　　柯洺收敛了笑容，若有所思地看着程晓海：“你说的对。”

　　饭吃到最后，气氛也活络了不少。
　　程晓海想抢着结账，被柯洺拦下。
　　“都说了这顿我请。”
　　“可是……”
　　柯洺不容他再罗嗦，把信用卡塞到服务生手中，等着账单拿来。
　　“您还要回去加班么？”
　　柯洺看了看表：“算了。明天再说吧。”
　　正说着，服务生又毕恭毕敬地走了过来，把小票交到柯洺手里。柯洺瞟了两眼，随手扔进包中，起身离席，同程晓海一起出了饭店。

　　“快过年了，真是冷啊。”程晓海搓着手，把外衣领子立起来，走在柯洺身侧。
　　“过年有什么安排？回老家还是出去玩？”
　　“嗨，就放那么几天假，哪儿也去不了，回家吃顿饺子也就完啦。”程晓海哈着气，才几分钟的时间鼻子已冻得通红。“那您呢？家里……”
　　程晓海忽然想起中午听同事说起来的柯洺的家事，猛然觉得这个话题貌似有点不合适，吞吞吐吐地又咽了回去。
　　柯洺却不怎么介意：“我也是回爸妈家呆两天，还要陪女儿玩两天。”
　　“您都有小孩了？”
　　“不像么？”
　　“……”
　　“我女儿都七岁了。”柯洺回头看了一眼震惊中的程晓海，“走啊。”
　　“嗯。”程晓海快走了几步重新跟上，忍不住回忆起自己在柯洺家里见到的一切。精致的庭院，宽敞的屋子，虽然生活质量是一流的，可实在没有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感觉。有个小孩子的家庭应该是很热闹的吧，记得自己那个年纪的时候，总是吵闹的要死。尽管那时候家中只有自己一个孩子，还是把爹妈烦个半死。
　　胡思乱想之间，两人已出了电梯，走到了地库门口。

　　“那柯总，我先走了。”程晓海冲着柯洺挥手告别。
　　“好。”
　　程晓海绕了个圈，才终于找到自己的车位。他跳上破车，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抽，估摸着柯洺差不多已经出了车库，这才发动引擎，缓缓地往外开。
　　可是地库还没等开出，前面的路就被一辆黑色的轿车堵住了。
　　“……”程晓海露出脑袋，发现那车下站着的竟是柯洺和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
　　“对不起，我们马上就好。”
　　柯洺冲着程晓海比划了一个抱歉的手势，低着头不知道跟那女人又说了些什么。女人神色不怎么好看，对柯洺爱答不理的，只是最后点了点头，从柯洺手中抓起车钥匙，开门上车，扬长而去。
　　柯洺只身一人站在路中，等那车影都看不到了，才尴尬地回头看向程晓海。
　　“可以送我到地铁站么？”

　　程晓海倾身过去为柯洺开了门，柯洺低头钻进来，手扶着车门上的把手，朝着年轻的属下点了点头：“又麻烦你了。”
　　“送您回去吧。”现在时间还不算太晚，一个来回还是够的，即使不怎么情愿，客套话总是要说一说。
　　“放我到最近的地铁口就好，回去坐地铁也方便，省了堵车。”
　　柯洺的语气很实在，并不是在虚伪客气。程晓海也就没继续追着往身上揽事，毕竟第二天还要上班，这样连着几天市区郊区的跑，即使精力再旺盛也扛不住。
　　周一的这个时间，路况还是不大好，车堵得厉害。程晓海虚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车窗外，脑子里却是在想刚才撞到的情景。

　　柯洺跟那个漂亮女人，多半关系不寻常。这要是被公司的人看到，免不了又是要疯传八卦。单身多金的男上司，总是女员工们闲聊的最佳对象。何况柯洺花名在外，即使自己身处在全由男人组成的技术部，也多少听过柯洺的一两个传闻。
　　柯洺这个人，最传奇的经历当属他的婚姻。据说他当年是撬了好友的墙角，把朋友的女友娶回了家，又在短短两年之后，就结束了这段轰轰烈烈的感情，与妻子离了婚。无论从哪个角度讲，柯洺都不属于能令人安心的交往对象，可总会有些女人想挑战一下自我，而结果统统以失败告终。
　　接近柯洺，甚至爬上柯洺的床，都不算是难事。可能让这个男人另眼相看就不那么容易了。柯洺不怎么会哄人，对待交往对象也都是一板一眼程式化的态度，会一起吃饭玩乐，逢年过节也会送个礼物，但唯独就是感受不到热情。比起应该干柴烈火中的新情人来讲，柯洺似乎对自己的前妻和孩子更为上心。这也是柯洺无法维系住新恋情的重要原因。
　　没心没肺，冷淡，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的莫名其妙的男人，徒有外表的爱无能者，这些都出自与柯洺交往过的女性之口。
　　程晓海每逢听到这些评价，都会忍不住嘟囔：“明明有更好的男人在你们面前啊。”
　　“这你就不懂啦。”隔壁科室的年轻女孩推着眼睛说道，“虽然晓海也很不错，但是跟柯总比起来总是少了些什么。”
　　“我不就是人老实了一些么？”
　　女孩子咯咯笑着：“所谓男人不坏就没有魅力啊。更何况如果喜欢一个人，总会抱有点不切合实际的奢望。期待自己会成为改变那个人的存在，不管他的过去是怎样，也许和自己交往之后就会认真，会被自己的真情打动……确实有不少人就是以这样的心态去接近柯总的吧。”
　　女人的心理，果然是难以捉摸的。程晓海皱着眉，完全没办法领会女同事所传达的精神。
　　什么爱无能之类，不过就是托辞罢了。哪个男人不希望自己艳情多多，且不需要负责。柯洺在这点上无疑是个高明的前辈，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向他多学两招。

　　而现在，程晓海就觉得正是个好机会。
　　“柯总。”
　　“嗯？”
　　趁着堵车的空隙，程晓海递了根烟给他，柯洺夹在指间，从怀里摸出打火机点上。
　　“您现在还是单身？”
　　柯洺愣了下，含糊不清地恩了一声。
　　“唉？我还以为刚才那是您女朋友……”程晓海惊讶地侧过头。
　　刚才那漂亮女人面对柯洺那毫不客气的态度，怎么看都像是情人间在闹别扭，一般朋友即使不睦，又怎么好意思那样发一通脾气之后，还把柯洺的车开走，甩他一人在路上。
　　柯洺把烟从唇间拿下，半天才答道：“那是我的前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