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戏》东湖小青

2、纵相逢，岂相知？ 金智成不像

　　荷敏所去之地，多是北平、太原这种省城，并未来过榆林这种数省交杂的要县，对于此地泼辣朴实的民风很是感兴趣。她与林氏一起带了仆从在小城中游玩，将此中最有名的几家食肆茶楼都耍了一耍。
　　此时刚过正月十五，街上的人们还沉浸在那种懒洋洋乐呵呵的气氛中，但正街上的店肆也开始陆续支起了幌子，开始新一年的买卖来。出城入城的驼队还驻扎在城内，大白天里的茶馆酒肆聚满了一年难得消遣一下的人群。那笑谑满耳之地，盛传讯息之中，十条里居然少不了有一两条是关于那金家三少金智成的。
　　清雍正年间，山西巡抚刘于义曾上疏云：“山右积习，重利之念甚于重名。子弟之俊秀者多入贸易一途，其次宁为胥吏，至中材以下，方使之读书应试。”又晋中有民谚谓之“生子有才可作商，不羡七品空堂皇”。三晋经商之风盛兴，虽并非轻学而是儒贾合一、儒商并重，走了一条“学而优则商”的路子，但晋人重利之名早已深入人心，多有已中科举，却弃儒经商的人。
　　——然而，金三少显然不在此列中。他的纨绔，让他似乎除了念书，然后花家里的钱票去捐一个名头外，并没有其他的选择——当然这书，他也是吊儿郎当的读下去的。
　　且不说金家的食肆简直就变成了他私人的厨房，常被他呼朋唤党的胡吃海喝这事儿，前阵子闹得金家主母下了禁令，每月限赊账目，才换得他多那么几日在家中用晚饭。
　　也不说那城西的走马斗狗之地奉他为上宾，光是一入夜便栽入那莺声倩语的巧儿楼头牌房中，这金家三少讨人喜欢，有时手头拮据了，那红牌阿姑居然也留他度宿。
　　可最最离谱的，是他最近迷上了那团部军长请的戏班子，军长与金家也可谓是世交，很是怜惜他这个最小的遗腹子，居然也任他涂脂抹粉的混在班里，甚至办成旦角儿上台亮相。
　　这样的一个男子，虽然与荷敏同年，但似乎给人感觉更像是一个未明人事、不知疾苦的少年。他或许长着漂亮的皮囊，幼时也被教养的讨人喜欢，所以能够获得特权；又或者，遗腹子的身份使他格外令人垂怜，于是在这个血统强悍的家族中，获得护犊的兄姊的偏袒。
　　但，当荷敏见到金智成时，还是微微诧异了一下的。
　　她没有想过他这么的……平凡。
　　荷敏的出身，让她颇见过一些出色的年轻人，她的亲人中，辈分长些的多有功名，治学内修不凡，年轻的也时兴去东洋游历，谈吐新派开阔。家族中也曾为着新旧更迭的观念而冲突过，但家训一直不曾死板——这也是为什么她这样的女子能够上学堂，以及独自出门游历的重要原因。
　　而金家这样经商的豪绅，交游不凡，往来之人虽是三教九流，但多半是机灵圆滑的主儿。荷敏见过的金桂琴、金智平，都是玲珑的心眼儿：金大姐泼辣且麻利，少东家温文却老练——甚至是一面之缘的金家主母，看着她理事，也是有条不紊雷厉风行，手段不可谓不狠辣的。
　　但，这位坐在她对面的金三少，打进来看到她，略为点头示意之外，就好像是变成了一座布景，只默默的望着面前的几盘青菜，重复着伸筷子——收筷子的动作，丝毫也不在意兄姊们对他的调侃和嗔怪。
　　荷敏好奇的打量智成：他中等身高，骨架突出，虽没有到瘦弱单薄的地步，但并不像他高大健美的兄姊那般突出。肤色偏白、下巴尖尖的他明显遗传了母亲的美丽。他的头发并没有用头油后梳，半长的头发垂至肩膀，凌乱的刘海分开，一部分垂在额头上，露出一双清澈微挑的眼睛——荷敏认识的商家纨绔子弟，要么张扬跋扈，要么刁钻刻薄，鲜少如金三少这样安静内敛。
　　荷敏怀疑他是因为有客人，才作出这种含蓄的样子，可是几天下来，园中的仆从们，不管是守院的大老爷们，还是烧火的丫头，见了他都一副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并且对这个声名狼藉的三少爷，意外的奉若珍宝。
　　“三少爷心眼好，有本事，上次我家婆姨受寒落了毛病，还是三少爷暗地里安排人去看好的。”守园子的老管比较闲散，愿意告诉她这些，“他是比较闲散，但他心里明白着呢。”
　　荷敏却有点不明白了。
　　金智成不像是生在这种家庭的人，他身上充满了随心所欲、固步自封的味道；但他又太像这惶惶乱世的子民了，因为他也会流露出那种巨浪之下，茫然又决绝的神情。
　　——那是她在每个人、包括自己的脸上，都看到过的表情。
　　这种安静到淡泊的男子，如何能够在外边吃得开？荷敏心中有着这种疑问。
　　“存思豁达平和，不说人是非，且重义疏财，自然会有人愿意陪他。”萧云真放下手中的书，看着荷敏轻轻笑道。
　　这个女子笑起来时，玉色的脸孔上纤细柔和的五官好像水墨画突然晕上了颜色般，生动起来。
　　荷敏知道，面前这个女子，正是金家主母的亲侄女，与金家姐弟是表亲。她幼年丧父，母亲改嫁，几乎是金家把她养大，所以十分了解金家姐弟。她的成长伴随着金家的兴衰重生，她也曾目睹姑父去世后金家所面对的一切风雨，享受过如同亲生一般的呵护和友爱。年长金三少九岁的云真，就像是他的半个母亲，最是了解他不过了。
　　不，应该说，即使他与她不是一块长大，凭面前这个女子的聪慧，她也是看得到想看到的那些隐藏在表面下的东西吧！
　　比如，金三少对她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