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戏》东湖小青

1、相逢必是未识时 “但是……

　　是谁说的呢？这人生最好就像一出折子戏，只演出全剧的几分之一，不会上演开始和结局，在最灿烂的时候落下帷幕……
　　面容坚毅的男子眸如火焰，所及之处，似要将所有污浊燃尽。他长长手指拂过青瓷杯口，轻扣之下，杯中碧液荡出浅浅涟漪，久久不绝，仿若对面那人笑容，和墨色带笑的眼波。
　　“怕只怕，这良辰美景空付……”
　　是谁在耳边唱断这一曲绕梁？
　　是谁水袖轻抛掩那半阙惆怅？
　　是谁垂眸微抬藏却满腔旧伤？
　　他收回手掌，慢慢端详，修长结茧的十指干净釉里，似乎不曾沾满鲜血——就像他还是那个倔强固执的少年一般，就像那二十年的时光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累累刻痕，就像他不曾空负热血而报国无门，就像他不曾那么无力的失去她……
　　军报已来，再上战场不知何时归来——或许明天，或者是永不——家国大义，他已然无惧无畏，只是……他仍是不甘哪！那个他无力拥有的人，那个他望之莫及的人，此刻就在自己的面前，触手可及！
　　他，如何甘心！？
　　往昔与今朝模糊了他的眼睛。
　　冲散了一切。
　　摧毁了一切。

　　这是个什么时代？对，是乱世，这是无疑的。但是，又是乱世中，难得平静的那短短的时日。
　　马上是学堂最后的一个学期了，荷敏刚过完了元宵，便要依着大姐的邀，去她的家乡度余下的冬假。她的家族是商贾之家，据说在当地生意极盛，而那个榆林，因着位处陕甘要道，俨然已是这地方的中心，比起别处的县城要繁华许多；加上此地为阎派某师的常驻指挥处，频有官宦往来，更是多了一些消遣的地儿。
　　在太原早已安排有金家的人备好马车等候荷敏，一路迢迢向西穿越大半个山西，都有大姐家来接应的下人帮助打点行程。在这动乱的时代，虽然已蒙新文化的洗礼，女子去学堂和外出已不再罕见，但战乱暂平，驻守各处的军队未撤，闲散时，免不了有些军痞游勇闲而无聊、四处滋事。加上所经之地，除了绥德这样规模较大的县镇外，不免需要穿过偏僻的山野之地，或者借宿民家，年轻女子独自远行，毕竟还是多有不便。
　　一路顺着吕梁山向西，顺无定河沿线到达绥德，再折往北穿过米脂县偱古长城到达榆林。
　　落日橙黄耀目，衬着靛蓝色天空高远辽阔。木制车轮在硬土官道上腾腾跃动，虽然车速适中，依旧颠簸得令人头晕。
　　这车里除了荷敏，还另有2人：
　　一个是年纪约莫二十五六的女子，月似的一张银盘面孔，五官细细以炭笔胭脂修饰得当，眼角唇边也是看着有时间镌刻下的痕迹的，然而因着她恬淡沉静的神情，只令人生出一种安心的感觉来。她蛋清色的棉毛衣领自红白相间的大盘花棉袄里升出来，拢在颚下，简洁又得体，宽宽袖尾遮住大半手背，只在膝上露出半截纤纤指尖。
　　另一个是尚年幼的少年，八九岁模样，却是作时下流行的西洋打扮：量身定制的黑色小牛皮浅口系带鞋，里面是厚的纺纱棉衣，套了一件深蓝色毛衣，外面是一件长长的小羊毛厚风衣。因着是在车内，貂毛的围脖取了下来搁在一旁，露出少年酷似母亲的尖尖下巴。
　　这个年纪的少年，有着稚气未脱的好奇心，但又带着自觉已长大的微微傲慢。对于头发短短、与他常见的女人很不同的荷敏有着莫大的兴趣，提出一大串的问题来。长路迢迢，荷敏也乐得和这个少年言语晏然。
　　然后，终于抵达了榆林。
　　在引导下迈进大门，绕过影壁，便见到远来迎接的大姐，见惯了她青裙素衣的装扮，此时的她裹着厚厚的皮裘，缎面长夹袄垂到膝下，无论怎样看都是家世殷实的世家小姐模样，倒是令人眼前一亮。
　　大姐姓金，在家排行老大，闺名唤作桂琴，之前在大学里，便已算是各种活动的骨干，干脆凌厉，一呼百应，所以大家都称呼她大姐。
　　“云姐！”她微微向落后一步的荷敏点头致意，先向那位妇人开口招呼。原来那端庄恬静的妇人，是金家的姻亲，父姓萧，名唤云真。小小少年是大姐表侄，从父姓王，单名一个敬字。
　　荷敏随着下人，在客房安置下来。因为王敬尚幼，便没有单独分院，小小一个独院，荷敏的房间挨着的2间就住着萧氏母子。
　　再见到大姐，已是在晚上的接风宴上了。因来的是女眷，遵照当地礼仪，应由金家主母主宴，然金母作为长辈，又承担着金家大小生意往来事务，所以安排了更为熟稔的长女代为主持。
　　而大姐下面还另有两个弟弟：
　　老二智平，字怀仁，取李世民《赠萧瑀》诗“智者必怀仁”之意，年方二十一，便显示出沉稳端正之风，去年刚娶邻县富商林氏次女为新妇，现在已接替金母管理金家在当地的马队、食肆、当铺等一干生意。林氏和荷敏同年，在当地推行放足开塾后颇念过几年书，对能够在太原读女子学校的大嫂和荷敏颇为欣羡；
　　老三智成，其字存思，出唐人方干诗“举目岂知新智慧，存思便是小天台”，大约是其父希望他遇事多思、思捷性明吧。
　　“但是……人不称名之事，倒也是常见的……”大姐沉吟片刻，似是苦笑一般，“你见到内弟，便知了。”
　　——直到荷敏三人到达此地的第三天，她才有机会见到这位“名不符实”的金家三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