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师》雨岚

13、第四话 长明灯（一）

　　绣阁，暖香氤氲，一位华服丽人正绕有兴致的逗一只鹦鹉。她身量比一般女子要高，眉目如画，气质高华。

　　“王妃，王妃。”一个侍女慌忙的跑进来。

　　“有什么事慢慢说。”那女子抬起头，一字一顿的盯着侍女说。她人极美，语气却冰冷至极。

　　“王爷又病重了，中午不知去了哪里，刚回前厅就……就吐了血。”那侍女颤抖着说。

　　“知道了，你下去吧。”女子缓缓的说。挥退侍女后她慢慢步到桌前的铜镜前。昏黄的镜面映出她的脸，她摸着自己的脸，一时间有些陌生，这真的是自己的脸吗？

　　“常恨此身不由已，今生应悔生红颜。”她喃喃低吟着，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容装，起身来到前厅。

　　“这什么药，你们想我死吗？”厅中的男子怒气冲冲，随手一挥，几个侍女捧着的药碗纷纷坠地。“安王恕罪。”那几个侍女齐齐跪下。

　　“滚开！咳，咳……”那男子说着话一阵咳嗽，又带出了一些血丝。那女子从角度窥见，眉眼间赫然带了几缕报复的神情，遂又转为苦涩，他毕竟是疼自己爱自己的夫君啊。

　　“子珞（注：李彻，字子洛）。”她轻轻走过去，红裙在地上缓缓滑过。

　　“红衣。”李彻抬起头，起伏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只有她的声音能让他平静，那安静得犹如六月雪水的声音。

　　“子珞，你……是进宫去了，还是到洛王那里去了？”她轻声问。李彻文学武功皆有所长，普天之下能与他一争长短的也只有皇上和洛王。也只有皇上和洛王能让他如此失态。

　　“我，”他咬咬唇：“去了七弟那里。”

　　“既然你还认他做七弟，何必如此自苦？”红衣劝慰着他，语气极为平淡，像诉说着无关紧要的事情。

　　“你不会懂的，也不需要懂。”李彻温柔的看着她，她静静的看着李彻，她的眼睛深不见底，剔透得不容人间烟火，他知道她不爱他，可是他没办法，没办法不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就像他没办法不在乎他。李彻用手抬起她的唇，轻轻吻下去。红衣闭了闭眼，终于没有避开。十年了，她终于熟悉了他的一切，他的温柔，他的霸道，他的吻。

　　李彻的吻永远那么细致缠绵，生怕吻痛了她，又生怕失去她。他是那样豪迈阴沉的一个人，在红衣面前却永远像一个孩子一样，温柔的笑，放任的哭。他是那样完全的依赖着她，以致于她无法恨他，更无法背叛他。

　　“碧儿，拿药来。”红衣舒了口气，向一旁的侍女吩咐道。立刻有一个青衣小婢端药过来，红衣亲手接了，用匙慢慢的搅着。

　　“我不吃药。”李彻皱起眉头。

　　“怎么又不吃药？别像个孩子一样，来……”红衣用汤匙轻轻舀起一匙向他嘴中喂去。李彻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只是想让红衣喂他药罢了。

　　“子珞，你说这江山好吗？”红衣忽然停下手问他。

　　“不好吗？这广阔的山河，大丈夫就应该指点江山，留名万世。”李彻豪气万丈的说。

　　“那江山与我哪个重要？”红衣默默的问。

　　“红衣，你怎么了？”李彻接过药碗，红衣一向安静沉默，绝对不会问出这种话来。红衣只是沉默不语。李彻知道她是一定想要个答案的。“如果没有你，万里江山只如一纸空画。”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么……”红衣轻轻回握他，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温柔：“退出宫廷纷争可好？你的病本来就不能太过劳累，情绪变化大也不好。既然王位已经是王兄的了，就随他去吧。从此以后，你我学七弟一样，过点太平日子不好吗？”她温柔的恳求。

　　“为什么？”他问。

　　“我……有了我们的孩子。”红衣微微的含着笑，虽然她并不爱李彻，可是为了孩子，她可以让自己爱上他。

　　“真的？”李彻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肩头。红衣只是含笑点点头。

　　“快，快坐下。”他手忙脚乱的硬是拉着红衣在一旁坐下：“不要站着，小心累着。”“还有你们几个。”他招唤着侍女们：“还不快给王妃打扇。”李彻温柔的握着红衣的手，“你冷不冷，饿了吗？肚子疼不疼？”他俯下身去听她的心跳，扑通，扑通，似乎是二重奏;扑通，扑通，真的，他能感觉到颗小心脏跳跃的声音。那是他的生命，他的血脉。是的，他凶狠，他残暴，他不择手段，他狼子野心，但此时，他只是个快乐的准父亲。

　　“你同意吗？”　她充满期待的看着眼前的男人，十年来，她从没有一刻如此的期待着他的回答。如果他能回答是，她真的会用全部生命来爱他。

　　李彻沉默了，这沉默是长久的，他眉头紧锁，拳头握得紧紧的，他无法抉择。红衣的希望随他的沉默一点点冷下去。厅中的空气仿佛被什么抽干了一样，越来越重，让人无法呼吸。

　　我在干什么，竟奢求他为自己放弃夺位？怎么可能呢，十年了，自己难道还不够了解他吗？“我知道，”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冷冷的调子：“普天之下只有我知道。你根本不在乎什么江山，王位，”她平静的说，李彻用诧异的眼光看着她，听她继续说：“你在乎的只有他罢了。”

　　这句话像一个透雷打在了李彻的心上。他茫然抬起头，却看到了那一袭红衣离去的背影，一如往常的安静。他是真的爱她，但不是最爱，他最终选择放弃了她。他知道，就在刚才，他本来可以有个机会拥有她，可是他放弃了。在那短短的一瞬，他耗尽了他十年的努力。胸口闷得难受，咳咳……他蹲在地上昏天黑地的咳起来，一边咳一边吐血，他一生从没有这样的咳过，仿佛连心都被咳出来了。他知道，自己的病永远也不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