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余生》不许睡过头

2、政斯·天问

　　卷二·天问

　　咸阳宫。
　　绯色桃花如云似霞，桃树下汉白玉的棋盘上黑白两色的棋子绞杀在一处。身着皇袍的人拈起一子落下，铿然有声：“爱卿，该你了。”
　　对面那人默然半晌，弃了指尖棋子，起身拢袖一拜：“陛下棋艺精妙，堪比国手，微臣愧不能及，此局认负。”
　　嬴政抬眉瞥了他一眼，微微一哂：“素日对弈，分胜负也总得两三个时辰，此局却不过一炷香功夫。爱卿今日，似乎心绪不宁？”
　　李斯神色不动，依旧恭敬地一拱手：“实是陛下精进神速，臣不能及。”
　　嬴政也站起身来，后日被誉为千古一帝的人淡淡笑了一声：“听人说，今朝是韩非祭日。”
　　李斯一愣，低首立在他身后不知如何答话。三月的桃花在风里纷纷扬扬，静默许久，帝王微微摇头：“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李斯抬首，他看着桃花纷落，眼神看不到底：“当年我与师兄曾在儒家荀子门下一同求学，那时候陛下还尚未一统天下。我和师兄曾彼此约定，有一朝将一同追随一位明君，还天下一片安稳。怎奈……世事难料。”他放轻了声音，唇角慢慢泛出一抹笑意，“不过，李斯有幸，蒙陛下不弃，行至今日，未有后悔。”
　　“哦？”嬴政转过身来看他。眼前珠帘晃动，他看不清李斯的神色，却无端觉得相处多年，这才第一次发现自己并不曾了解这个跟随自己已久的人。
　　“这一路行来，虽然失去了很多，却所幸得遇陛下。”李斯忽而俯身一拜，“天下战乱数百载，臣平生所愿，不过是平息烽火，还百姓一个太平之世。是以即便要与旧友反目，依旧不曾后悔。”
　　他俯拜在地上，只能看见嬴政的衣摆袖角，却迟迟听不到回答。过了良久，忽然听见素来不苟言笑的帝王笑了一声，少有的开怀：“那么，站到朕身边来。”
　　李斯迟疑起身，嬴政看向他，脸上笑意淡淡：“所幸，得与卿并肩同看万里山河。”

　　而数载后的某一天，李斯戴着枷锁铁镣站在邢台上回望咸阳宫的方向。
　　依旧是三月桃花开的时节，想必那处棋台上亦是落英纷然。却再也不会有人，唤他并肩而立，远望万里河山。
　　监斩官拈起令牌，却看见眼前那名曾经位高权重的犯人自顾自笑了起来，眼神很辽远，像是看到了其他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李斯扬眉而笑，神色安然：“所幸，曾与君并肩，同看万里河山。终此一生，未有后悔。”

　　小记：
　　当我刚刚拜入小圣贤庄时，尚且年幼。那时候韩非和李斯两位师兄也还在荀师叔门下学业，出则同车，入则同寝。于是以为“知己”这两个字，莫不如是。
　　后来两位师兄都离开了儒家，几经波折，数载后我才得知，韩非师兄客死咸阳，李斯师兄却已是身居相位。便以为世间情谊，也不过如此。
　　再后来我执掌小圣贤庄，李斯师兄曾登门造访，一番礼数寒暄之后求见师叔荀卿，却被荀师叔拒之门外。传话的小书童恭恭敬敬地一拱手：“师叔祖说，他不记得曾经有一个叫做李斯的弟子。他只有一个弟子，名叫韩非，已经不在人世。”
　　那时候李斯师兄抬眼看着竹叶萧萧，微微一声叹息，眼神落寞。
　　年岁转眼而过，时至如今，我才方明白，他们确是君子至交的“知己”，却早已不是肯为彼此生死一掷轻的少年。

作者有话说

　　这章完全无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