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主是朵烂桃花》鹿也也

6、居虎穴而与之谋 捉羊

　　眼波儿微熏鬓角丝垂，生出几重云霞，公子醉了，酥倚在藤床细声嘤咛，轻扯开项上覆着的大红罗绮，侍童忙不迭递上醒酒的凉茶，银扇子扑出许多绯靡的风流。
　　代善躺得迷迷糊糊，脸上泪壑深浅，湿了衣襟也不自知，只是梦里人出现了三四回，他央她带他走，那人却连话也懒得答他，拂袖而去，叫他好不肝肠寸断。
　　夜里的凉风拂过，清净心扉，让他渐渐清醒了几分，耳畔不重不轻地传来远处侍童的低声私语。
　　“府君好漂亮的年华，真真可惜了……却也难说，郡主没有正夫，要是努力一把，侧君扶正也不是没有可能……”
　　“难说，我看郡主明明以正夫之礼娉他，后来又说只作侧君，现下这千金一刻也不见人影，不是有隙是什么？”
　　“我听说，这礼是水总管下的，并未经郡主首肯……”
　　“嘘！你皮紧了吧，敢提此事……”声音停了停，就此消下去。
　　代善醉意未退，但慢慢消化，还是明白他们说的是自己。他想告诉他们，自己流泪不是为了郡主，水灵不来他高兴还不迭，他这般泪不可抑是因为那个女人啊。
　　他早就知道，那女人没可能来的，但他仍不停写信写信，托人传给她，只求她带他走，不管以什么名分什么形式。
　　她终于出现了，不过为时已晚，那袭玉带紫服依旧潇洒如初，混在席间举起酒杯，和众人一样遥祝郡主与夫郎百年好合。
　　恒妙言笑晏晏状似轻松，与百官箸肉言欢，只低头时飞速一瞥，正对上代善如怨如诉的眼……
　　当朝女帝水晞凤架亲临婚宴，高踞在上席，接了他呈上的酒一饮而尽，赞道郡主得此佳婿快活似仙，水灵笑说自然，喜不自禁。
　　他母亲教导说，不像大哥代第那样入三千后宫争分皇恩已是幸运，能得女帝庇佑又是无上荣耀，郡主没有退婚而只是暂悬正夫之位便是天大的幸运，让他好好服侍郡主，代家一门就全靠两位皇亲了。
　　代善不能苟同自己会给代族带来多少庇荫，母亲知他心属恒妙，亦知他摆布水灵的小动作，却宁愿跪着送他上府，难道她没看出水灵对自己情怀不复，他还没嫁过来，就已然不受宠，还谈何帮衬家族？
　　难道母亲真铁了心，以让他受罪为代价，换来水灵的支持？可谁人不知，这水灵无权无势，又因着那件事失了帝宠，会有如何能耐？不，母亲精明一世，绝不会做亏本的糊涂买卖，她这么做必然有她的打算。既然母亲要的是这个，他嫁了便是，无非是让水灵满意，让自己委屈，让恒妙后悔罢了。
　　那一瞥，便陡生了心中百般情愁，代善明明看到恒妙眼中那抹忍痛的悔色，过往历历在目如走马观碑，深刻闪现眼前。
　　他感到水灵猥琐的手搭在自己腰间，他配合地迎上去，如柳垂湖面花眠叶心，望着水灵颔首展颜，这龙娇凤柔双璧合一的风景，美呆了座中的文武百官皇亲贵眷。
　　有的赞代知山养儿有道，女帝侧夫庆陵君已是雍容绝世才容兼修，容祈郡主的小夫郎也风雅出众不输兄长，代家公子一个比一个出色；有的赞他们天生佳偶琴瑟和鸣，妇唱夫随比翼齐飞。
　　比身边的水灵笑得更飘飘然的，是郡主府上的大管家水兰生。真讨厌，又不是她女儿娶亲，至于端出主母的架子逢人炫耀吗？
　　代善嘴角开出的花抑制了心底的厌恶，让他须臾忘了恒妙捅在他身上的伤，不去管恒妙脸上勉强的颜色，只更加卖力地笑着。
　　是啊，若是能让恒妙记他一辈子，让她受点活罪又何惜？
　　“还没找到？”
　　檀成玉跪在地上，见水兰生一副如坐针毡的样子，不敢稍加停顿立即上报：“前厢都仔细查了，小的已吩咐下去，若查出郡主留宿后院，待郡主走后必仗毙那奴才。”
　　“都是群逆主的废物！老身早知道你们个个吃里扒外，眼里就没有这个郡主！这郡主府上进进出出都是人，就没人长眼睛吗？”水兰生怒火中烧，任何话都听不进去，气得狠狠拍案，上好的白瓷茶杯被震落，碎渣溅了一地。
　　檀成玉闷哼一声，对曰：“大人息怒，小的已安排诸位贵客歇下，不必担心。”
　　水兰生年逾六十心厥缠身，怒火攻心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两眼发黑地往前栽，所幸抓紧了座椅把手才不至于摔倒，叹道：“……罢了，人老了吃不消了，这里交给你罢。”
　　檀成玉先一步站起来，扶着水兰生走出殿去：“大人终日为大小事操劳，当心玉体违和。”
　　“老骨头一把，不过仰着天家鼻息多活几年，老身活一日，便不会让魍魉之辈动郡主一根汗毛。”水兰生的话说得格外轻描淡写，只有经历无数宫廷风波而最终存活下来的人，才不需要拼狠话来撑起气势。
　　“大人的意思是，有人对郡主图谋不轨？”檀成玉表情惊讶。
　　“你说呢？”水兰生瞥了檀成玉一眼，岁月浸出的毒辣眼神令檀成玉乖顺地垂首，她别有深意地说道：“送到这里罢，你还有得要忙的，不管郡主回不回得来，明早老身都等你给个满意的交待。”
　　说罢松开檀成玉的手，让侍童托着自己，在檀成玉恭敬地行礼中，朝着远处那掩藏一切的黑暗缓缓走去。
　　这大殿里囍烛未熄，辉烨映着水兰生微微弯曲的背影，隐于殿外如墨的夜色中。被暗流笼罩的郡主府是座阴森的牢笼，很难想象没有了水灵的郡主府，竟处处透着紧张和恐惧。
　　夜风过殿，卷走一脊的冷汗，不知诡谲的是谁的心计和城府。
　　“主子，看来这老家伙明知郡主的去向，倒辛苦做了番戏，把它当难题甩给我们，分明就把我们替罪羊！”云雀低声道，他跟着檀成玉数月，也渐渐长了不少心眼，察言观色颇得主子三分真传。
　　“是不是难题，还不知道；不过这羊可不会是咱们。”檀成玉直起腰来，拿帕子擦了擦手，那混着汗迹血迹的帕子被随手扔到一边，玉砌璧雕般的眉目笑意甚冷：“走，抓羊去。”
　　“得令。”
　　徐锦要吐了，这已经是这半个月来，她第五次被人绑架。
　　这几拨人真是向天借的胆子，要么路上“偶遇”不由分说请她作客，要么五花大绑重刑伺候，他们也不怕诛九族，非刺探得信服了她还是容祈郡主本人不可。所幸混沌给她下了个妖仙远离的封印，否则她除了应付人还要应付妖，将严重接待不暇。
　　徐锦觉得自己简直就像踩中狗屎般幸运，若非凭着接二连三对方找上门来的机会，她对水灵的认识比代善多不了几分。
　　人的记忆是不连贯的片段，会保存场景和人物，却不会保存她对事物的看法、情感，也不会保存对别人心态的洞悉、态度，那种灵光闪现须臾即逝的东西徐锦无法捕捉到，且她也无法完全接收水灵记忆，这份残缺的记忆有着她读不透的渊源。
　　在翻阅水灵记忆时，最多的便是和女帝水晞朝夕相处时的吉光片羽。若乌木迪所言属实，当今女帝水晞便是她恨不得手刃后快茹毛饮血的仇人。她上瘾般翻来覆去地回忆，沉醉其中，每每读之她的心就像一朵花开到极致刹那芳华，转瞬却已是满目凋零，被秋风折杀得片甲不留。
　　墨香萦绕方台笔架间，是水晞伸出她白皙的手，耐心地执着水灵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在生宣上写着横折撇捺，夕阳的余晖晕染了水晞细密的羽睫，那颗挂在睫毛间的泪珠，在她融融笑意中莹莹发亮，像绯霞流云中一珠若隐若现的银月。
　　她敲点着水灵的额头佯嗔：“小皇妹怕挨太保板子，复又懒惰如斯，今后何以为太女殿下分掌天下之忧？”，水灵眨眨眼吐吐舌头笑了，分明看穿皇姐脸上深深的宠溺……
　　与水晞的幸福点滴如白驹过隙，很快便到了那个说辞言散的时刻。
　　水灵抽芽而出的单薄身躯覆上一身绛丝连朱犀甲，夜风放佛能吹走手中握的横刀，她站在偌大皇城前身影显得过于渺小，被冲天火焰映红的脸上满是夺眶而出的泪痕，眸中迎面走来的那片黑压压的人影被泪花模糊，摇旗呐喊兵嘶马啸中她只听到她日夜祈祷平安的皇姐冷酷无情的命令：“本帅命你放下武器，叫禁军停止抵抗，即刻投降，违令当斩如此刃！”
　　眼前刷地一道银光如惊鸿闪电，当胸一道戟影，横刀锵地断成两半，落在地上不住嗡鸣，水灵捂着胸甲跪倒在地，仰天啸哭……
　　皇姐回来了，但她已经不是皇姐，一夕兵变从封国公主到篡位新皇完成了华丽转身，而水灵因抗旨不遵被贬为郡主，留驻京畿以便看管教导……
　　算到水晞强行登基水灵被囚京畿这一段记忆为止，至今已时隔三年。徐锦叹了叹在混沌那里的一小会儿功夫竟是人间三岁春秋，便再也不能从脑中找出有关水晞的任何蛛丝马迹。
　　水灵最重要的人只是在她的婚典上露了个面，在礼部侍郎和宗亲的引导下主持了几句话。而那些隐藏在幽深角落不足为道的零碎片段中涉及的人，却在现实中层出不穷地汹涌呈现，令徐锦颇感意外。
　　徐锦不知道水灵那泪是为嫡姐水晞而流，为太女水敏而流还是为自己而流。倘若知道今昔对比，那滋味必会更加苦涩。
　　她吐了，被截短一拳精妙击在胃部。不带任何内力，但下手精准迅狠，似极了军营刑审的风格。
　　“啊噢……你招不招！”
　　那人被浇了一身酸馊的酒水，心里百般不是滋味，而徐锦则开心起来，忘了刚刚挨揍的皮肉之苦：“你想知道什么？”
　　“你是谁，我没兴趣知道；只要招出你的来头，我便饶你一条生路。”女人沙哑而浑厚的声音再次响起，令徐锦有了片刻似曾相识的感觉。
　　在这四方徒壁，徐锦已经感觉不到水灵影护的存在，遮眼黑布形同虚设，凭军人的敏感和得来的异能，她知道这间不大的地牢，除了审她的这位疑似兵部出身的女人，还有另外三人隐藏在昏暗深处，她们都在观察自己的一举一动。
　　眼前的人显然并未在水灵记忆中留下什么印象，而徐锦怎么也读不出对方的心思，只知道她们皆心无旁笃地想从她嘴里撬出东西。
　　不能凭天赋异禀抄捷径，徐锦多少有些失望，但她生前光脚赤膊惯了，索性不去读什么心思，直接跟她们对答起来：“何谓生路？”

作者有话说

　　这周说不定只能一更了，呵呵，反正么人看，无压力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