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歌：榣山凤舞》何杉杉

29、静水流深 三

　　回到榣山没见着长琴，却看到了府里一直有些神出鬼没的老管家。他佝偻着脊背给我请完安，稍微直起腰板。
　　“你平日也住在榣山？”
　　“禀女娲娘娘的话，老仆乃天宫小仙，长琴少君十岁之时，祝融主君便召老仆回了天宫，只定期来榣山补给衣物香料一类的物什。”
　　“唔……长琴现不在榣山，你可知道他去了哪里？”
　　“前日长琴少君收到一信牌，之后便离了府地，至于去往何处少君并未告知。”
　　我微微点头表示明白：“你去忙吧。”
　　走到府地中最高的一棵树，飞上去靠坐着树干，望了两日终等到了长琴的归来。我看他飞落在府门前，便飞下树沿长廊走过去。
　　前方有急促的脚步声，我停下来望向回廊拐角，就看到长琴一脸急切地快步走过来，后面跟着那位老管家。看我的一瞬，长琴的眼睫一抬，面上没什么表情，只走到我面前，双手抓着我的肩往他怀里一摁。
　　哦哦哦。这一下可真不轻，感觉就像是撞在了青石板上，五脏六腑都动了一动。我一边把头往后仰，一边轻吁一口气。缓了缓神，我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低头将脸贴到他胸口，心中有诸如委屈怀念幸福等多种心情满溢出来。
　　长琴低头吻了我的额发，声音轻轻柔柔地响在我头顶：“你一走，我以为不知再过多久才能相见，甚至害怕终我一生都再看不到你。”
　　心中生出一丝歉疚，我低声说：“我只是出去散散心……前些日子你一直出神都不主动跟我说话，我心里也会闷的。”
　　“那是……”他顿了顿，“对不起。”
　　我动了动身子，往旁边挪了一下，长琴松开了按住我的胳膊。
　　我问他：“你出门四五天，去了哪里？”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蹙起眉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我隐约感觉到自己无意间问到了重要的事情。
　　“是蚩尤。收到他的来信，所以去见了见他。有件事没告诉你，上次在天南我答应他，日后他若起事，我会助他一次。这次见他，他告诉我，神农自退居不老山，一直郁郁寡欢，伤势完全不见好，恐是不会活得长久了。他对神农的感情你应该知道，他已经决定要讨伐黄帝轩辕为神农报仇，现正在募集义军，不久就会出发去黄帝部落。”
　　眼睫颤了好几下，我张张嘴又抿住。“神农要死了吗？”
　　“短时间内应该还没有问题。”
　　“神农知道吗，蚩尤准备伐轩辕的事？”
　　“他知道，因为他极力反对，包括刑天在内的很多神民与人类都没有参加。”
　　“嗯。”我拢了拢袖子微笑说，“这件事情你们看着办吧，我不方便干涉。”
　　他走到我旁边，伸手轻握住我的手腕，温温地笑：“你呢，离开十多天都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了？”
　　啊，不提我都忘了。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大把灵草递向他，他伸手接过去。“我就在钟山呆了十几日，诺哦，这是我采到的灵草，给你。”
　　“钟山？”
　　“对。你还记得那个白衣白发金色眼睛的少年么？他是烛阴，住在钟山。”
　　长琴神色微动，安静地点头。
　　我挽着他的胳膊，一边往水榭那儿走，一边说起傲娇虫虫的可爱事。
　　人类不会一直知道下一刻会怎么样，明天会发生什么。神灵如女娲我，比起人类要聪慧不少，却也有失察的时候。
　　长琴回榣山的第二天，孤身修行为时不长的小蓝回来了，他化成那软乎乎的小孩模样站到我面前。我愣怔之后，欣然地过去低身摸摸他的脑袋。“小蓝，你这么快就神功练就了？”
　　小蓝好像不怎么满意我自然亲和的态度，敢情是出去转一圈，心中生出些“翅膀硬了”之类的错觉。他严肃地板起脸：“女娲娘娘，我回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唔？你说。”我甚大度地将就他，端出正经模样。
　　“我在中土看见了素女。”
　　“素女？”我有些搞不清楚状况，顺着小蓝的话问，“她在中土干什么？”
　　“她在黄帝部落里……”小蓝脸色突然有些泛红，目光闪烁，声音低了点儿。“她在教那个黄帝轩辕房中术。”
　　我极迅速地眨了下眼：“房中术？！”
　　声音有点大，惊动了书桌前刻写乐谱的长琴。我转头看他，他正好也抬头看我，温温地对我笑。我脑子难得顺利地转了一整圈，总觉得他笑得有些深意，连忙慌张摆手：“不是我……”
　　听到我的话，他没再投入写谱，而是放下刻刀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你们在说什么？”
　　“哦！是这样，小蓝说他在中土看见素女了。”我急忙抢白。
　　他点头表示了解，低头看小蓝：“然后呢？”
　　小蓝被我们打断了一番本有些不愉快，此时方明朗了一点。“她变了。具体的说不上来，但是总让人觉得害怕。我有种直觉，她会回榣山来找您的，女娲娘娘。”
　　找我？要找也是找长琴吧。我抿嘴笑道：“小蓝，你现在不止有了错觉，连直觉也生出来了？”
　　长琴以温和的声音安抚他：“别担心，小蓝。素女只是一介弱质女流，没你想得那么可怕，你应该对女娲娘娘多点信心。你一路飞回来也累了吧，去海上找点吃食去吧。”
　　小蓝气鼓鼓地分别瞪了我和长琴一眼，作出拂袖的姿势，愤愤转身出门。“不相信算了！”
　　这一天相安无事。
　　第二日我走向府外打算去山中的水潭里洗个澡，却在门前让东华赶了上来。
　　我笑眯眯地看他：“东华，好些天没见到你了。今天怎么回事，竟然走出来了？”
　　他面色温和，周身环绕着纯白的气场。“在天宫累积了一些事务，今天去处理一下，日落之前就能回来。”
　　“哦，那你去吧。”
　　他微微点头，驾云飞往天宫。我望着他仙气缭绕的身影，心中有些疑惑他住在榣山到底是想做什么。
　　洗过澡往回走，忽然之间有两个影子从天而降，挡在我面前。我定神一看，那骑着大鸟坐骑的分明就是素女，直接站在地上的却是个容颜绝丽的神女。我有些发愣，想起了小蓝昨天的话。
　　“女娲！今日我就代素女妹妹惩治你！”那绝美女子在眉间划出一条白光，手一指，那细线般的白光瞬间飞近我胸口，我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穿透了身体。
　　我心中一凛，连忙化出屏障护住元神，沉声问：“你是何人？”
　　“战神天皇大帝座下关门弟子九天玄女！”她说话的时候动作并没有停顿分毫，双手交叉在胸前向两侧一张，背后生出一对白亮光芒织就的翅膀，翅膀上羽毛立起，泛着白惨惨的锋芒。她的话音刚落，成百根羽毛飞射而来，速度之快让我躲闪不及，瞬间身上便插了十多支羽刀。
　　元神之中的灵气剧烈涌动，我禁不住啊了一声，变回了原身。“汝等宵小，竟敢伤及本神，老身要将汝等挫骨扬灰！”耳边传来了这样威严的怒吼声，我的心神逐渐模糊，却也隐约知道这怒吼是出自我的口中。
　　又一道白光刺穿我的肩膀，我却感觉不到任何痛楚，只弓着爪子心里想着怎么把那个女人撕碎，我残忍地扬起嘴角，一步一步走近她。她的羽毛又直立起来，看着马上就会在我身上钉出无数伤口，我只抬手抹了一下溅到脸上的一点血痕，无表情地走过去。
　　羽毛飞离的瞬间，林中响起了一串短促的琴声，叮叮一点脆响，那些羽刀被击离了原来轨道，没入路旁草丛之中。在那同时，我被一个人拥到了怀里，划出弧线飞到空中。
　　杀意被阻断，我心中非常愤怒，仰头以仇恨并威严的眼瞪那个抱着我的人。看到那人的脸，心神晃了一下，我清醒了半分，嘴里模糊地吐出两个字：“长……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