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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静水流深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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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楼之上听琴,又是另一番感受。因为府地本就坐落在榣山山顶,此时坐在高处,视野一片广阔,面朝西北海之外,能看到波澜浩瀚的海天尽头。高风环绕着楼阁轻吟浅唱,吹得纱幔飘扬。琴音一如既往地清和唯美、涤荡心灵,自由澄净的旋律散逸在风中,似乎能看见飞远淡去的颜色。
一曲终了,他轻轻拂袖收了琴,转头看坐在他身边的我。我不太经受得住长时间近距离面对他的脸和那淡泊温和的神情,对视了一小会儿便讪讪地扭过头。
长琴那边静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楼阁之外。
我疑惑地上前两步:“长琴?”
他回头温温地微笑:“还想再听一曲?”说着,就挪步打算走回来。
“不是,今天不听了……你要走了?”
他看看我的脸,点点头,见我不动又说了一句:“回房间刻谱。”
我轻轻哦了一声。
“那,我回去了,你随意就好。”
我闷声点头,看他转身下了楼,心中钝钝的有些痛楚。长琴已经跟我无话可说了吗……我低着眼睫咬了下唇。
之后的几天都是这样,除了每天听他弹一首曲子,我们说过的话寥寥无几。一开始我还是顺其自然,后来会主动找些话题,他配合我说话的时候浅笑如昔,我有种拳头打在空气中的无力感,觉得委屈却无从怨责。
我心情很是低落,心空荡荡,脚步慢吞吞,偶然回神发现自己身处在去东华那处的徘徊花花田间。我蹲下来打量蜜蜂蝴蝶飞舞的白色花丛,过了好一阵子又站起来继续往东华那边走。进了院子,赤脚踏上木制的走廊,无心情理会身后留下的一串沙土脚印,我站到门口望向屋内。东华坐在榻上闭目冥思,知道我在门口神色也分毫未动。
是了,一向是我主动去拉他,他才会睁开眼同我说话,一万年前就是这个样子的。那个时候,我觉得他性情温和礼数周全,很是满意,几十年前在天宫遇到他并住了些时日,我依然觉得很好。可此时,我心中一瞬晃过长琴的脸,和东华的举动很相似,登时有些委屈难过。
我转过身,御风飞回自己的住处。小蓝也走了,房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或者说整个榣山都非常安静,除了风和海潮的声音。我心里很清楚,我应该快些克服消极的情绪。
或者,我可以出去转转。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马上考虑要去什么地方比较好。神农退居至不老山,伏羲归隐,少昊死了,轩辕如他所愿成了真正的大地之主,只剩下天北颛顼治下、冬神玄冥坐镇的一万二千里地方不在轩辕的管辖范围。要不要去看看神农,或者去观察一下轩辕?西王母阁下擅作主张,命风伯雨师助轩辕对抗神农,使大地之上维持百余年的平衡彻底崩毁,自然子知道了,会是赞同还是不赞同还是不表态呢?西王母要是再与他闹起来,倒还值得一观。要不然,去天宫看看?
我考虑得七七八八,走出房间挥袖引出一道风,往海内的方向飞去。飞经厌火上空的时候,我还是没有完全想好到底要去哪里,于是飞得越发得慢了。
啊。榣山离钟山并不算特别远,我都没有想过去看望虫虫,这要是被他知道了,我又不晓得要赔上几年的罪。
脑中疾速闪过这一串念头,我赶紧转身往回飞。飞过赤水,停下来缓口气,掩饰好心虚的表情,继续往北,不一会儿便到了钟山。
很难得的,今次虫虫竟走出了他的破草棚,现正在山路上散着步。他大约是感觉到了我,抬起头。
我高兴地飞落在他面前:“虫虫!”
他泛着浅金色光芒的眸子眨了眨,用哑哑的声音问我:“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愣了好一会儿,想起我上次离开钟山之后,先是遇到伏羲跟他去了天东,然后飞回天南的竹屋找长琴,历劫睡了一年,接着去榣山找长琴,后来飞去天宫在东华那儿住下,又跟着他一同去阪泉,最后飞回了榣山。我经历了很多事,所以没意识到加上沉睡的时间,距我离开钟山也只不过过去了大约两年时间。虫虫以为我只是到外头兜了个圈子就跑回来,倒是有理可循。
我花了好些时间才理清思路,虫虫等得纳了闷儿,又问:“小蓝呢,他怎么没跟着你?”
我重新拾回笑脸:“我就是来看看你,小蓝他独自修行去了。”
他思考了一下,然后在我面前缓慢地转了一圈。“看完了吗?看完了就走吧。”说完也不等我回答,就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习惯了他那万年寒冰的脾气,也不在意,转身跟在他身后。这之后他又不太理我了,我同他说十句他若答上一句,我就觉得很愉快了。绝大多数时候,那一句是——“唔”“嗯”“啊”“哦”这一类的。
虫虫变了一些,我跟了他十来天,也未见他回那个以前简直舍不得出来的破草棚。他在山间水边游荡,毫无目的的样子,天黑之后就随处坐下,闭目冥思。我看他现在这个样子觉得真真有趣,问了他好几次,他只非常冷淡地回了一句:你还没走?
跟着虫虫十几日,我心中的郁闷一扫而光,好心情全部归位。虫虫这里转转,那边走走,我看了好几天才想到他这幅行状,倒和我之前四处找灵草给长琴养伤的模样有几分形似。这一次我跟在他后面,也发现了一些灵草和有神性的物什。我总会把那东西拿在手上,上前几步递到虫虫面前:“是这个吗?”
我没头没尾地这么问,这三界十方除了东华大约也没别人能理解了。所以,虫虫皱了眉头,用古怪的眼神横我一道,然后撇过头去不予理睬。知道他不是在找我手中的东西,我要不然就扔了,碰到灵草就顺手放到自己的袖子里头。
直到那一天,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虫虫始终没有回他的破草棚。不是他不想回去,而是他进不去了。那破草棚在风雨飘摇之间,总算是走到了它命运的尽头,门倒了角落塌陷了,安稳了消停了。
眼皮跳了一跳,我抿着嘴转身看恼羞成怒的虫虫,笑问他:“你刚才着急拦我,就是不想让我看到这个?”
他气鼓鼓地瞪我,捏着拳头。
我笑够了,想着还是应该适可而止饶了他,便咳了一声,作出正经模样:“虫虫,我给你搭个竹屋怎么样?”
“不用!”声音哑哑的,因为生气而显得有些激动。
我哪管他是不是心口不一,一挥袖子把他的破草棚吹飞到空中,虫虫短促地“啊”了一下,转瞬便听到草棚落到树上的声音。
我完全不受虫虫冷到结冰溜子的目光影响,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发,拉着他的手飞到空中。他用了些力气把手抽回去,面色不豫地问:“干什么?”
“去竹林劈些竹子。”我撩撩头发,往地面上东看西看,“唔……我记得这附近我有一处竹林的……”
虫虫忽然转身往一个方向飞去,我连忙伸手:“虫虫你别走啊,你去哪儿?”
他回头看我,脸色仍是不好看,声音却柔和了些。“竹林在这边。”
哦~我笑眯眯地飞到他身边,一个劲儿叫他,虫虫,虫虫,虫虫。他始终阴沉着脸不予理会。
搭竹屋是我的特长,在虫虫的监督下,我用了一天一夜便搭好了,还劈了些竹片做了一桌一椅。他面无表情地走进去转了一圈,对着门口的我说:“谢谢你,女娲。”
“你满意就好。”我轻轻吁了口气。
“嗯。”他轻轻答应一声,走到竹屋里侧坐下,面朝前方一动不动。
我在他身边又呆了两天,一安稳下来心里又时不时冒出长琴,想了想便跟虫虫辞别,飞回了榣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