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花》午夜长风

7、我们要怎样活下去

　　接下来的事情好象顺利了很多，几天后我出院了，萧永明做了手术，虽然会跛脚，但是不至于瘫痪，陶菊悠则鞍前马后地服侍他。
　　只有燕熙，她的病越来越重了，虽然每天还是依然快乐地生活，可是疼痛有时已经让她无法忍受了，于是她接受治疗的次数也在增加。我的心自从遇见秀云后，便变得坚硬起来，我不再去想如何打动燕熙，而是尽心尽力地去履行我对燕熙的合同，只要让她开心什么都不管，但是这个女人不是那种需要你带给她快乐的人，相反她却能给所有人带来力量与快乐。

　　那个周末的清晨，早起的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我起身，走出房间，我看到身着白色晨衣的燕熙独自一人坐在餐厅里喝着杯牛奶，阳光柔和地泻在她身上，让她的身影在晨光中泛起一圈柔和的光晕。
　　我走上前去，看到她憔悴的脸上略带伤，于是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有些伤感。上帝给的日本本来不多，可是我却不能珍惜。”她轻声地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
　　“我们虽然在一起很开心，可是我总是没办法全心的投入，我总是想不管是活十年也好，还是活一天也好，都应该快乐地度过，才会没有遗憾，可是总是不能全心地快乐起来。我有点着急呢。”她苦笑了一下。
　　“你已经很不错了，明知道是没有希望可是还总是心存希望，这已经不容易了，其实人生并不一定要完美，有点遗憾的人生才是真正的人生。”我从未想过自己也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来。
　　“不错，可是这个遗憾真的让人伤心呢。”她回过头来看着我说道。
　　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悲伤，这是这么久以来看到的她眼神里唯一一次有着绝望的神色。我用手轻轻的抚摸着她憔悴的脸颊，她眼神里流露出的那份纯真以无奈是我从未见过的，那一刻让我着迷，我情不自禁地凑上去，用唇轻吻着她的额头，眼睛，鼻子，嘴唇。她安静地顺从地任由我在她的脸上亲吻，那一刻在初晨的阳光是显得格外温柔。。。。。。

　　我打开门时，陶菊悠再次出现在燕熙家的门口，她不再象往日一般的飞扬跋扈，相反却一脸泪水。
　　“怎么？”我问道。
　　“永明不见了，他走了？”她哭道。
　　“什么？不是说要过一星期才出院的吗？”
　　“他走了，写了这个。”她说着递给我一张字条。
　　我接了过来，上面写道：别找我，我想一个人呆着。
　　“就这个？”我问道。
　　“啊，他为什么呀？”她哭着坐在沙发上。
　　燕熙走了过来，说道：“他既然这样说就一定会好好呆着的，别担心。”
　　“是呀，他不会有事的，象上次该出现的时候就会出现的。”我也说道。

　　自那以后的一段时间我们谁也没见过萧永明，我不知他去了哪里，但是我知道他一定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
　　燕熙晕倒的那天，天气格外的热，阳光在正午时分照在路边的树叶上发着绿油油的光。我坐在医院的病床前，抓着燕熙的手，从没有过的一种悲伤袭来，我忍住不让眼泪流下来。晚上，她睁开眼，看到我坐在身旁，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吕毅，你有没去过雪山？”她问道。
　　“没有，怎么？”
　　“你有没想过，人死了以后如果可以冷冻起来则可以永生不老呀？”她笑道。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永生。”
　　“我总是在幻想，有一天死的时候如果能死在雪地里，被冰雪覆盖成为一尊塑像，应该是件很美的事。”她眼神里充满了迷茫的神色。
　　“你想去吗？”
　　“想，我可不想死地医院里，这样太没意思了。你带我走吧。我们去雪山。”
　　“那是极艰苦的事，平常人都不一定可以，你怎么能。。。。。。”
　　“别管别人，如果我死在半路上，你就找几个人把我抬上去。”她笑道。
　　“怎么可能？”我说道。她总是异想天开，这是不可能的事，没人愿意干这种事。
　　“走吧。”她说着突然坐了起来。
　　我一把按住她，“你要干什么？”
　　“去雪山。”她说道。
　　“别开玩笑了！”
　　“没开玩笑，你想在这里看到我死吗，我可不想。”她说道已经走下床，“你看，我可以自己走。”
　　我一把抓住她：“好，我带你去。”

　　“知道吗？我总是在想，如果我上了山顶，没了力气那就死在上面，四周一片苍茫，雪下在我身上，然后我就会为千年的雕塑。”燕熙裹了裹身上的毯子说道。
　　车开在山路上十分颠簸，整个车队的行进速度也不快，我第一次随着车队进入雪山，根本不知要如何应付，更何况还带着燕熙，因此车队的人对我们都相当的不屑，认为队长让我们一起来是个累赘。
　　燕熙并不在意别人如何看，她每天都对我说些突发奇想的话，并且用录音笔录了下来。
　　“你不会成为千年的雕塑的？”我一边小心地看着车，一边说道。
　　“哈，你说对了，我不可能成为千年的雕塑，一定不会，我要成为千年的骨灰呢。”她半开玩笑地说道。
　　“燕熙，”我说，“你难道一点也不怕死吗，一点也不伤心吗？”这是我最好奇的事情，一个人当知道自己已经命不久矣，到底要怎样的活下去。
　　“怕，怎么会不怕，可是怕有什么用，迟早都会死的呀，不过可能你的害怕迟到二十，三十，或四十年，而我的早到些罢了。如果因为那样每天都伤心得吃不下睡不着，那人生还有什么意思，连死前的这段最珍贵的时间都不能快乐度过，不是太悲哀了吗。”她盯着前方崎岖的路眼里充满了自信在说道，那眼神中闪烁的光采如同刚出生的婴儿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一般。
　　“我总以为这种快乐是你装出来的。”
　　“我从不拿快乐开玩笑。”她一本正经地说道。

　　让所有人不能相信的是，那个看起来病得要死了的女人竟然可以活着走下山去，并且活着回到那个文明社会里。

　　我抱着疲惫的燕熙走进她的房间，将她放在床上，帮她盖好被子，她突然笑着对我说道：“吕毅，你可以拿走那一百万了。”
　　“什么？”我不知要说什么，在燕熙身上我从未感觉到她爱我，我唯一感觉的是她爱所能的人。
　　“没有爱，也没关系，那是你该得的。”
　　“可是我并没有按照合同上的做到该做的事呀？”
　　“不要让自己的目标变成自己的负担，别活得那么累。傻瓜，我死了，没人知道我是否爱上你了。再说，如果说你拿了那钱，别人会以为我是爱上你了，也就不会再把我当成怪物了，而是把我当成一个女人燕熙来看待。”她笑道。
　　然后，她从床头的柜子里拿出一张支票，我看到上面的日期是我陪她去照婚纱照的那天。
　　第二天的清晨，我轻轻地走进燕熙的房间，看到她面带笑容地躺在床上，房间温柔而安静，我不想打扰她，轻轻地带上门，拨通了医院的电话，十分钟后，急救车停在门外。
　　又几分钟之后，医生说：“死亡时间凌晨五点三十分。”
　　那时夏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好慢慢地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