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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开到荼靡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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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程尧回到旅馆,饱餐一顿上床休息,醒来天已深蓝可见星辰,周绍辉仍未归。她起身准备推开长窗站到露台上去吹冷风。突然室内电话铃骤响,程尧扭头,只觉今日铃声较之以往服务提醒极尖锐刺耳。
她退回到古董电话面前,伸手抓起听筒,短促铃声戛然而止。
程尧只觉耳畔嗡嗡像是有无数轰炸机从头顶飞过,脚底似踩着软云站立不稳。她恶心想要呕吐走到床角坐下。
她伸手捂住耳朵想要缓解耳压,碰到腮畔感觉潮湿,拿到眼前一看竟是一掌心无声的泪。她仰面倒在床上闭上双眼。
程尧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睡了多久,她被一阵扰攘吵醒,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听见门外一把男音正使用英语同旅店人员沟通,试图打开自己房门。她轻手轻脚下床走到门口,打开房门。
门外赫然站着的是周是。他正与经理争执,听见耳边吱呀一声,猛然扭过头看向程尧。
程尧只见他双目布满血丝,下巴满是短青胡髭。程尧心里轻叹:“连转身都那般似他的父亲。”想起周绍辉她内心钝痛,脸上却茫然不察现实的神情。
周是凝望她面孔,大掌抬起又放下,程尧侧身背脸进屋。周是一径跟在她身后,屋里只亮着床头一盏旧式水晶灯,在斑驳墙纸上泛现出彩虹的颜色。
他轻轻说:“程程,我来接你。”
听在程尧耳朵里似撞钟袭在背心上,她被逼迫承认他已不再活于世上,他已去天堂。她双眼惶惶然看向周是,眼泪淌出。
周是不忍看,低头说:“警方说已通知你,你并没有去见他。”
“他有无痛苦?”
“杜先生说当时父亲在副驾驶座盹着,他美梦正酣。”
程尧拇指指甲已经陷入掌心,她尖叫:“那驾驶者居然还活着!”
“他只受轻伤。”周是走过去,双手拖住程尧的头:“程程,杜叔若是死了,我不会知道父亲已经为你准备婚戒。他准备向你求婚。”
程尧顿时安静下来,紧接着她浑身颤抖,不能呼吸,小脸渐渐憋成酱紫色。
周是慌忙将她抱到沙发上躺倒,在地上寻到食品纸袋递给她治疗她突发哮喘。
他坐在她身边,许久,见她脸色渐渐恢复原先的苍白,不由松了口气。
她直躺着,并不说话,她知道已经失去他。眼泪从眼角流出,淌到耳窝里聚成一汪洋。
周是站起身,拾起地上大衣,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他蹲在她面前,轻轻打开蓝色丝绒圆盒。里面是一枚小小指环,嵌着一圈细钻,并不闪亮,但却是程尧一直钟爱的玫瑰钻。她想起自己经过巴黎一家珠宝店,看见一双双喜笑颜开的情侣们出入,不由转头冲周绍辉抒发心中感慨:“玫瑰钻甚美,小小一颗星足够。”他当时眯着狭长的眼点头。
程尧坐起来,伸手摘起指环,反复端详,嘴里喃喃:“这样一圈钻是否代表永恒轮回。”最终,她将指环嵌入丝绒盒内,扣上盒盖。
她站起来环视这间小小旅馆房间,脑海中闪现这些天来两人之间亲昵画面。
她原有小小畏缩期盼,她原以为她终能成为他的妻。内心似被蚀了一个大窟窿,此生永无办法填补。
周是在她身后出声:“程程,随我回去吧。我会照顾你。”
她不假思索:“好。”走了两步忽然回头注视周是,啊,他同他的父亲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轮廓越来越像,他拧着眉的神情像极了他。
她希祈站在她面前的是那个人。程尧扑进周是胸膛,双手环绕他腰间,她说:“就这一次。我想念他。”
周是内心涩苦,双目润湿。他点点头,下巴用力扣在程尧头顶:“程程,我爱你。我爱他。”
“我深爱你,程程。我不愿伤害你,你是父亲至宝贵的人。”
程尧从他怀里抬头,她亲吻他胡茬,然后推开他,“周是,去找爱你的人,好好生活,忘记我。”
“好。”他红着双目,微笑点头。他愿意满足她一切要求。
她并没有去见周绍辉最后一面,她毅然收拾行李准备回国。周是顺理成章接手公司,一切后事交公司代表妥善处理,他陪伴程尧返程。
在飞机上,她渐渐盹着,脑袋向周是的肩膀方向斜侧。周是要来毛毯轻轻搭在她身上,碰到她瘦小肩胛,不由心酸。他们曾经有过那样一段美好青葱爱恋,记忆里她始终是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嘟嘟,樱桃一样鲜艳的嘴唇成日黏在他肌肤上。
她现在就在自己手边,面孔雪白,眼下乌青,嘴唇泛白干涩,睫毛微颤,额角泛起汗珠,显是睡眠中仍未获得安宁。
他担心她梦魇伸手要唤醒她,又不想扰她好睡,兀自挣扎间,看见她眼角缓缓流泪。
周是一时呆怔,眉心突突跳,他收回右手,回靠椅背,紧闭上双眼。他想起父亲动身飞往巴黎前夜前来与他深谈。
他见到父亲的瞬间有丝讶异也有了然。父子之间一直缺乏交流沟通,以致他们并肩站在露台上久久未曾开口,只是观望远处灯火。
时间过去得很慢,父亲最终迫于彼此间无形张力开口。
“阿是,照顾好你母亲。”
他不点头也未开口。
“我老了,我有追求快乐与爱情的资格。那时你年幼,我内心不舍。现如今,我深爱她,我祈求上帝恩赐我多些岁月与她共度。”
直到父亲转身走出大门,他都没有开口。他内心震荡,他不相信父亲真的爱她,他以为他只是贪恋她青春美好,可是他们竟然两情相悦,盼望厮守共度余生。他内心悲怆,他惊觉此生再没有一丝机会挽回她。
接到父亲好友电话得知父亲死讯,他第一反应是程程现在哪里。他必须将她带回。他在前往巴黎的飞机上内心恐慌,他担心将她遗失,再找不回来。
连日来的疲倦袭上四肢,周是陷入梦境。他走进家中书房,周绍辉如平日一样,穿着家常便服正伏案疾书,见爱子回家舒展眉头,只听他说:“阿是,你回来正好。我有事嘱托你。”
周是明知自己身在梦中,心想这是和父亲接触唯一机会,他趋向前坐在父亲面前。
“阿是,照顾囡囡。唯有你,我可以重托。”
他颔首。
“你母亲……她成为你的义务。”
周是说:“爸,你放心。”
周绍辉卸下千斤重担,重重呼出一口气,露出孩童般笑容。周是盼望再同他多说几句,忽觉脚下震颤,屋子乱晃,眼前物品景象倾斜,他不由大喊:“爸。”
“阿是,阿是。”他听见一把温柔嗓音在耳畔小声呼喊,他挣扎醒来。他看见身畔程尧皱紧眉头担忧地往着自己,小手揪着自己衬衫袖子。
他伸手拍拍程尧手背,表示自己无事。
很快,就有空姐提醒他们系上安全带,准备降落。他们出了安检,已经有周氏公司人员前来迎接,连夜开车送他们回H城。
程尧坐在后座,闻见熟悉皮革座椅的气味,她记起这是周绍辉驶来自己面前告白的同一辆车,是他们亲昵接吻的同一后座,她只觉鼻酸面肿,全身瘫软。她把脑袋轻轻靠在周是肩上假装熟睡任由泪流。车厢昏暗,周是面朝窗外,沉默不语,路灯光芒从他面孔上一道道滑过。他感觉到她间歇抽泣颤抖,只能视作不见。
周是送程尧走进电梯。
周是站在程尧右边,他瞧着她低垂的侧脸,猜不透她在思考什么。
电梯到达10楼自动打开,程尧快步走出去,然后转身。
“周是,记住你答应过我的。”
周是沉默,松开按住开门键的手指。电梯门缓缓合上。
周是后退靠在电梯壁上,紧闭双眼,眼角有咸湿液体流淌。
这是他们第二次说永不再见,她的心坚硬得像堡垒,只是为什么自己永远依着她,即使他们永不再见,即使他发现她紧咬齿关才说出这番话。
他这辈子都会记得自己蹲在她面前,手持求婚钻戒,然而她并没有选择戴上,这是她的理智,又或是他的错失。
程尧立在电梯前,注视不断跳动的数字,脑海里满是周是黑漆漆微眯着的眼,她选择忽视他的伤痛,她决定忘记他们。
程尧伸手抹掉下巴上低垂的泪水,她对着显示已经着地的数字“1”,开口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