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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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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索索。
秋意愈深。
跃动不定的烛火勾勒出一个寂寞的轮廓。
无情提笔,刚写下几个字,就听帐外一名金兵道:
“公子,大帅有请。”
无情搁笔,淡淡道:“请转告宗翰元帅,在下随后便来。”
那金兵应声离去复命。
无情拾起写到一半的字笺,凑近烛火,那纸便燃了起来,照得满室通明。
烛火旁,比烛光更明亮的眼睛。
带着一丝冷诮,冷冷地望着字笺化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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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伸手要掀起宗翰的帐帘时,突然发现营帐四周隐隐有人影晃动,无情知道那是些什么人——宗翰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将自己置于任何可能的危险之中。
尤其经过上次的刺杀后,他就更谨慎了。
无情突然想,如果帐中只有宗翰一个人,他会不会趁这个机会杀了他?
若是在十年前,他或许会这么做。
但现在,他已不会。
——“以杀止杀”在一对一的江湖,或许是最正确的准则,但一旦涉及两国交兵,个把人的生命跟“江山”比起来,根本就无关大局。
帐内当然不止宗翰一个人,宗翰端坐主帅之位,左边是雄伟高大的六部都统挞懒,右边是铁衣银甲的副将银可术
此外,还有两个人。
一个魁伟高大的中年将军,浓眉虎目,相貌堂堂,眉宇间微有一丝轻浮之色。
另一人却是名温雅尊贵的年轻公子,白衣潇洒,面带微笑,一袭白裘披风,更衬得脸白如玉,唇若丹朱,见了无情,含笑施礼道:
“无情兄。”
无情微微一惊:方应看怎会在这里?
脸上却不动声色,淡淡还了一礼:“小侯爷。”
那中年将军见了无情,嘿嘿一笑,语带讥讽:“我道是谁,原来是成大人!能在这里见到大人,真是意外啊!令师诸葛先生可好?”言下之意是诸葛先生向以忠义清正为人称颂,却想不到他的弟子会通敌叛国,诸葛先生若是知道,不知会气成什么样。
这中年将军正是现今燕京守将郭药师,此人本为辽国涿州守将,眼见大辽气数已尽,便献城投降了宋廷,如今却又叛宋降金,端的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无情神色不变,淡淡道:“家师向来安好,能在这里见到郭将军,在下倒是一点都不意外。”一句话,便已作了反击——阁下卖国投敌原属常事,在这里见到阁下也不足为奇。
郭药师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恶狠狠道,“你们宋朝皇帝背信弃义,张觉将军献城有功,你们却砍了他的头讨好金人,我郭某今日不反,明天便是张觉第二!”
无情挑眉道:“哦,如此说来,郭将军当日叛辽降宋,也是因为辽主残害将军同僚?失敬失敬!”
郭药师最忌别人提他叛国之事,闻言不由老羞成怒:“郭某诚心归顺,天日可鉴!倒是诸葛小花向以忠义自居,他的弟子会不会真的叛国降敌,还真难说得紧!”
“这倒不然!”挞懒突然开口道,“皇上本对南下之事一直存有犹疑,若非成公子向我等透露宋朝军□□败,国内已无可用之兵,皇上还不会下定伐宋决心,说起来,此次进军得以如此顺利,成公子功不可没!”
原来挞懒在无情初到金国时,本对这外表比一般书生还文弱,但却深得金太宗赏识,并为宗翰极力推崇的年轻人颇有不满,曾出言挑衅,与无情一番交手后,终为无情暗器所折服,是以对无情颇存好感,听郭药师句句针对无情,忍不住开口相帮。
宗翰亦出言调解:“两位都是宗翰贵客,目下我大金势如破竹,已沿路攻下数十座州城,正需仰仗各位之力,替本帅出谋划策,何苦先自乱阵脚?依诸位看,我军下一处当攻占何地?”
郭药师忙道:“末将正是为此事而来,宗望元帅已领军南下,不出数日便可渡过黄河到达开封,元帅正应一鼓作气,直取宋朝都城。”
“在下却不这么认为,”无情好像故意跟郭药师唱反调,“汴京为宋王都,池深城坚,有禁军数万、市民百万,要想攻城,决非一朝一夕间事,一旦有所延误,各地勤王之师必随后汇集,届时元帅四面受敌,情势堪危。”
宗翰略一思索,觉得有理:“公子之见应当如何?”
“在下以为,当先占洛阳,扼制秦凤兵进入中原,分散宋廷注意,再以精锐之师,出奇兵攻打汴京。”
方应看亦道:“在下看法与无情兄相同,洛阳地处中原,为四通五达之郊,兵法所称衢者是也,自古以来便为兵家必争之地,若能守住此处,非但占尽地利,且可防赵佶出逃四川。”
宗翰颔首称是,众人接着又商讨了一些伐宋细节,无情却一直没有再开口,只静静地听,宗翰发现他脸有倦色,微微一笑道:
“风寒露重,成公子身体不适,小侯爷远道而来,亦奔波劳累,今日便到此为止,两位请回去早作休息,本帅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向两位请教。”
无情拱手告退,方应看忽道:
“正好,在下正想与无情兄叙叙旧,就由应看代送无情兄一程如何?”
说完,方应看走到无情身后,很自然地扶起他的轮椅。
他没有征求无情的意见,似乎这么做乃是理所当然。
事实上,任何无礼/理的事在方小侯爷做来都会变得合礼并且合理。
无情微微皱了皱眉。
除了世叔与三位师弟、还有服侍他的四僮,他从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身后,碰触他的轮椅。
方应看只作未见,脸上微微笑着,笑得十分优雅好看。
并行出去的两人,一坐一立,却都出奇的漂亮,这样“站”在一起,有着说不出的和谐好看。
郭药师正要开口说话,却发现宗翰的目光仍停留在方应看与无情出去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他们两人似乎交情极好?”
郭药师一怔,这个他可不知道,只道:“依末将看来,这两人绝不可信。”
宗翰淡淡道:“但使能为我所用,些许异心,不足为虑。”
郭药师仍不放心:“可是……”
“中原虽多奇人异士,我大金国难道就无人了么?”
“元帅的意思是……”
宗翰一笑:“且不谈这个,你向本帅推荐的那两人现在何处?”
“正在帐外等候元帅召见。”
进来的两个人,一人长脸,身形却极矮,另一人眇一目,脸色颇黑。
郭药师向宗翰引见,指着眇目汉子道:“这位是江南霹雳堂的雷令雷先生,”然后又指指长脸汉子,这位是雷先生的师弟,雷弓。”
两人同时向宗翰施礼:“参见元帅。”
宗翰微微一笑道:“两位不必多礼,听郭将军说,两位有东西要献予本帅?”
雷令道:“元帅请看。”说着自怀中摸出一份图纸,小心翼翼展开——
上面画着件很奇怪的事物:长形,有道手臂粗细的管子,有扳扣。
“这是……”
雷令独目中绽放出一抹奇异的光彩:“大宋江山!”
——这小小一张图纸上画的,又怎会是整个大宋江山?
宗翰也不解。
“请元帅给我二人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元帅便知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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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应看推着无情,走出营帐,缓步走上了营地后的一座小山丘。
天上残月一钩,薄光如烟笼着两人。
无情冷冷道:“小侯爷似乎走错地方了,这里并非在下营帐。”
方应看清爽一笑,一般人看到他的笑容,不管他做错什么事,都很难再对他生气了。
无情当然不是“一般人”,但他也确实想听听方应看接下来要说什么。
方应看在一处较高的平地停了下来,负手,俯视山下。
夜色凄迷,山风徐来。
山上树木林立,多已凋零。
山下营帐数里,火光点点。
方应看似心有感慨,声音有些激动:
“此地本为我大宋河山,无奈权奸误国,数百里前线,江防尽撤,中原大地,竟成敌酋随意宵宿之所,可笑赵佶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大乱将起,我辈将何所适?!”
山风吹动白袍,负手迎风而立的白衣公子,说不出的玉树临风,俊雅出尘。
无情平静地望着他,待他说完,才淡淡道:“小侯爷要的,不正是这乱吗?”
方应看一窒,忽然有种莫名的微躁,但很快就定神静气,恢复了那个御风浅笑、从容淡定的小侯爷,以一种轻点红尘,笑数年华去的轻松道:“不错,我要求乱,乱世方能出英雄。”
无情字字清晰地道:“小侯爷却是枭雄!”
方应看目中寒光一闪,杀气乍现,定睛直视无情。
无情目光湛然,回视他。
气氛一时凝滞。
这时,天空中却忽然有了一点变化,先是疏疏离离的那么几朵,纯白、清灵,落下,却轻柔得沾物不沾衣,连落在脸上都感觉不到凉意。
慢慢地,渐密,渐急……
飘飘洒洒,纷纷扬扬。
如梦中空花,坠落,而无声。
是雪。
居然,下雪了……
在这个深秋风雨飘摇的时节……
二人的目光却都因这雪而柔和了下来。
无情微微偏转头,遥望东南。
他的眼神变得若有所思。
有所思——
汴京城里,也该下雪了吧?
那里有他至亲的兄弟、亲人、朋友……
…………
他在看远方的时候,有人却在看他。
方应看觉得这样白衣静坐、眺首凝思的无情,很像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
夜色中,无情的眼睛出奇地亮,很宁、很定、也很灵。
像星光融进了雪意,带着澄潭澈影的明晰。
突然,有一刹那的温柔在心底掠过。
无关利益,无关抱负,也不是野心。
只是,有一丝莫名的心动……
——今冬的第一场雪,他与他同赏。
但,也只是一刹那。
他是方应看,他绝不允许任何感情羁绊他的野心。
一阵夜风拂过,撩起几缕发丝,流转如墨,和着悠悠坠落的雪片,被愈浓的夜色轻笼。
无情微微瑟缩了一下。
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如这雪——纯净,还带着一点透明。
方应看看着,眼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笑意:“你冷?”
他伸手解下披风,白色的披风在空中一扬,然后落下,轻轻、轻轻地落在无情身上,覆住了他。
好瘦的人!
披风落在身上,比意料中更单薄的身躯。
不过,他真的很适合白色。
也只有他,才最适合“白”这种纯净的颜色。
方应看被眼前的纯净恍惚了一下。
忽然忆起少年时的梦,梦中一朵生长在绝壁上的雪莲花。
——一种绝境中的凄美,坚韧下的不屈,使得绝境更加绝丽。
好像,对白色有特别的偏爱,便是从那时开始……
无情却取下,还给他:“旧已叙,如果小侯爷没什么事,在下就告退了。”
方应看微笑接回,侧身让路。
白衣交错而过——
方应看在他身后,望着他,忽道:“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无情没有回头,淡淡问:“目的?”
“目的!”方应看肯定地道,“你我皆有志、有抱负,君上昏昧,权奸误国,我们才不得不借金人之手,展己之抱负,我们的目的,其实都是要——”
他唇角微扬,目中有奇异的神采一闪而没,一字一字道:“改、朝、换、代!”
无情转首,用一种明知故问的了然问道:“小侯爷的意思是?”
方应看眼神热切:“成兄是聪明人,你我若能联手,便可联结天下英豪,逐女真,退外敌,平内乱,届时,天下就是我们的!”
“天……下?”无情遥望远处云海,夜色苍茫,他的神情中有一丝淡淡的倦意,“这天下,是天下人的……”
说完,他推动轮椅,离去。
方应看含笑目送,唇角一抹浅笑,眉间却闪过一抹赤红。
那是一种——惊艳的狠色!
“无、情,我会得天下给你看!”
寒月如钩,树影凌乱。
漫天的雪花似乎飘得更急、更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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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座高大但空荡荡的营帐里,一人双手被反绑在帐篷的支架上,全身上下衣衫早已破碎不堪,本是一名英气堂堂的青年,此时却已被折磨得神容憔悴,脸颊上还有斑斑血迹。
突然,一阵轻微的木轮声传来。
青年抬头,先是一角白衣映入眼帘,然后是比白衣更苍白的脸,微微一愣,随即怒道:“是你?!”
无情的声音在幽暗而空旷的帐中听来,幽远飘忽,十分不真切:“宗翰叫我来劝你归降。”
青年冷冷道:“我不与买国通敌之人说话。”
无情听了,不愠不恼,只淡淡道:“你们主将李嗣本原就有意献城投降,我帮不帮金人,代州城都会失陷,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青年知道无情说的是事实,沉吟一阵,道:“就算你说的没错,但李翼虽只是一名小小参将,亦明礼仪廉耻,此生生是大宋人,死亦为大宋鬼!绝不做叛国苟且之事!”
“宋室衰弱,金国日强,投靠他们有什么不好?何苦死守一个不值你效忠的朝廷?”
“住口!”李翼忽喝止道,“我敬你是诸葛先生弟子,才不愿恶言相向,谁知你却不知洁身自爱,为虎作伥,君无道,臣却不可无纲,我辈身怀一技之长,又岂可眼见千千万万大宋百姓遭受异族铁蹄践踏?望你也能及时悬崖勒马,莫要一错再错,毁了尊师一世清名!”
无情突然笑了:“本是我来劝你归降,反过来倒成了你劝我弃暗投明了,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不肯归降?”
李翼看见他的笑,忽然有种眼前一亮的错觉。
他不知道这个冷峻的人也会有笑的时候,更没想到他笑起来竟然会这么好看,但他仍昂然、坚定地道:“正义长在!吾志不改!”
无情点头,淡淡道:“很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好像这样就已完成了任务似的,扶手推动轮椅,走了。
帐帘落下。
辄辄的木轮声渐渐远去。
李翼脑中却仍残留着他清傲孤绝的背影,回想之下,不觉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