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焰》百里菊衣

4、第 4 章 天不孤第一

　　天不孤第一次遇到梅饮雪，是在一片月下的梅林里。夜晚的风很凉，梅花雪一般纷纷飘落着，以一种决然赴死的姿态。天不孤执伞立在梅林深处，伞面一层落花，目光透过密密匝匝的树影，观察不远处空地上的梅饮雪。这夜的月色很美，几缕淡淡的浮云烟一般拖曳在明净的夜空上，满月的光辉如银色的河流倾泻而下，将林间空地映的恍如白昼。空气中仿佛飘浮着无数银色的颗粒。
　　天不孤看得到梅饮雪，梅饮雪却看不到天不孤。
　　梅饮雪正在杀人。
　　有五到七个人包围了梅饮雪。他们的慌乱和梅饮雪的从容昭告了双方实力的差距。刀光交错如织，划破空气的声音听起来像穿行在林间的风。不断有人倒下，血腥味越来越浓重，几乎盖过了林中的梅香。月色下落花的梅林，剑影刀光中弥漫的血腥。一个妖异的夜晚。
　　终于只剩下一个人。梅饮雪执刀在手，与那人正面相对。他身上全是血，别人的血。无声的对峙，充满令人窒息的压迫。那人突然丢下刀，跪在梅饮雪面前，苦苦哀求。梅饮雪不动，看着他。暗处的天不孤也不动，看着梅饮雪。他会放过那人的性命吗？天不孤在心里给出一个答案。
　　利刃刺入□□的声音。哀求声戛然而止。一截雪亮的刀锋洞穿脊背，散发着幽幽的冷光。鲜血从创口溢出，一路留下蜿蜒的痕迹，在地上聚成小小的血泊。不慌不忙地拔出刀，刀尖一离体，那人的身躯便颓然倒地，溅起一点香尘，再无声息。宛如一朵萎落的梅花，血色的梅花。
　　天不孤看着这一切，笑了。他心中的答案已经得到了印证。
　　梅饮雪环视四周，方才对战的人都已成了尸体，几乎被落花掩埋了。但他并未还刀入鞘。刀还在手中，他的视线投向林中某处。从刚才起，他就闻到一种幽幽的香气，有点像梅花，却更加冷冽飘忽，若非他天生嗅觉异于常人，恐怕也很难察觉到空气中那一丝微不可闻的气息。
　　天不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发现的，也并末思考这个问题。他走出藏身的地方，阖上伞，将自己完全暴露在月光下，也暴露在梅饮雪面前。他很好奇这个男人会怎么做。
　　梅饮雪望着从林子里缓步走出的天不孤，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天不孤明了他心底正在暗自盘算。虽是初见，天不孤已经把梅饮雪看透了。
　　果然，梅饮雪开口了：阁下暗处窥探多时，究竟有何目的？
　　呵呵，横刀名斩多虑了，在下只是偶然经过罢了。今晚的事我会当做什么也没看见，梅大侠尽可放心。
　　看来你知道我是谁，你以为我还会放你活着离开吗？口中虽这样说，梅饮雪却并没有立刻动手，他正在估量对方的实力。
　　天不孤叹口气，似是无比遗憾：本想息事宁人，但现在看来天不孤只好得罪了……
　　梅饮雪脸色一变，忽然抽身后退，如箭离弦，快得只留下一道烟似的影子。他从不轻易显露实力，这一手已可列入顶级高手行列。可惜为时已晚，也并未见天不孤有何动作，银光一闪，一枚细若发丝的长针就已钉入梅饮雪肩头。刹时内息一窒，再也稳不住身形，踉踉跄跄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定。梅饮雪心中大骇，已明白对方实力远胜于己，面上却强自镇定。天不孤手上拈着几枚一模一样的长针，似在沉吟，久久不见动作。梅饮雪只觉时间变得分外漫长，额头竟忍不住渗出几点冷汗。天不孤扬手。梅饮雪绝望地闭上眼睛。却觉肩头一凉，半边麻痹的身子己恢复了正常。
　　梅饮雪猛然睁开眼，惊讶地看着天不孤，等到确认天不孤真的放过了自己，面色不由变得十分古怪。天不孤收回银针，撑开伞，转身欲走，梅饮雪终于忍不住叫道：等等！天不孤停步，回头看他。
　　你为什么不杀我？这对你来说应该是轻而易举……梅饮雪问。
　　为什么不杀你吗天不孤侧头想了想，只是不想杀而已，如果你一定要一个理由的话……不过，下一次也许你就没这么走运了。
　　你说下一次，难道我们还会再见面？
　　呵呵，有些事可说不准，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梅饮雪咬牙：这次是我大意了，下一次你不会赢的这么容易，这笔帐梅饮雪迟早要讨回来！
　　是吗？那我万分期待啊……
　　留下姓名！
　　“医邪”天不孤。想讨回颜面就来千竹坞找我吧……话未说完，人已消失，尾音自远处袅袅传来，缕缕不绝于耳。确定人已走远，梅饮雪这才松懈下来，长出一口气，背上已是遍布冷汗。原来他方才说要报复云云，不过是虚张声势。
　　梅饮雪活动活动身子，试着运气，倒不觉有何异常。扫视一眼地上的尸体，走到其中一具前，弯腰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包裹，打开，里面居然是一颗光华荧荧的珠子。梅饮雪嘴角一勾，满意地把珠子揣入怀中。直起身，对着遍地血肉狼藉，不禁狰狞一笑。
　　梅饮雪的背影逐渐走远。在他身后，冲天的火光笼罩了整片梅林，浓烟滚滚，遮蔽了天上的月光，也掩盖了曾经发生的一切。三天后，有关振威镖局的镖师在押镖途中突然失踪，人和镖物下落不明的消息震动了整个东武林。据传遗失的镖物乃是一颗价值万金的宝珠。此事在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直到三个月后才渐渐平息。人们很快被其他的事件转移了注意力，时日一长，也就没人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