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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祸承 江沐雨收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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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沐雨收住话尾,小心地望着低着头站在客厅中的夏晴;没有意想中的失声痛哭,剩下的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忽然,夏晴的肩膀开始微微抽动,林穆峰紧张地抬起夏晴的脸,只见他表情忽然变了,猛地把夏晴抱紧,嘴里不断地念叨着什么,手在她的后背上不断地抚着……我们都被这个状况吓着了,林熙首先冲过去。
夏晴在林穆峰怀里剧烈地抽出着,她揪着林穆峰衣襟的手骨节突出,掌心隐隐泛红。林穆峰赶紧掰开夏晴的手,看到已经被指甲穿破的皮肉,心疼地道,“晴儿啊……心里难过就哭出来!你这样折磨自己,你让在天上的班长怎么安心?!”夏晴慢慢推开林穆峰,死尸一样苍白的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双目无神。她弯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打印稿一一捡起来,嘴角始终微笑着。这样的夏晴让人不敢接近,我们一干人只得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似若无其事地向阁楼走去。
“妈——!”林熙欲上前,我拦住了她。“她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除了和顾泊汐有关的东西……”
林熙望着关紧的房门,脸上全是担忧。
“放心……”我握住林熙的手,让她安心,“顾泊汐希望她好好活下去,她一定不会想不开的,她会比以往更爱惜自己的生命。”夏晴,你应该明白那个女人的苦心。
“……”林熙低下头,回握住我,“我不该生她的气的,我……我应该……该体谅……她……”林熙已经哽噎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看到她这么自责的样子,我也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只能深深呼吸几口气,心疼地把林熙拥入怀中,林熙也伸出手紧紧环住我,嘤嘤的泣不成声道,“我真没用,怎么还让你安慰我……最该伤心的是你啊……”是么?我该伤心吗?我轻柔地抚摸着林熙的背,“还好我们在一起……所以,我还有什么难过的呢?”对,至少我们现在好好的在一起啊,比起她们,我们不知幸运多少。未来?未来的事就交给未来决定吧。
“和你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妻子,却一直爱着另一个人,林支书,你做何感想?”江沐雨懒懒地靠在沙发里,问着依旧尖锐的问题,眼中却少了锐利,多了些疲惫。坐在另一边的林穆峰,只是淡然地微笑,“如你所讲,她是我二十多年的妻子,以后也一直是我的妻子。”江沐雨略带深意地看着林穆峰,半晌,终于释然地笑道:“你不是疯子……是傻瓜。”似乎是整理好了心情,江沐雨站起身,瞄了一眼阁楼的方向,“顾泊汐……我终究还是不忍心瞒着她,你别怪我才好……呵……”说着,又瞥了一眼我和林熙相牵的手,冷冷地道:“Katy!咱们走!我看这里也没我们什么事了!别不小心碰到哪颗地雷,某些人可要‘不顾尊卑’。”
林熙要开口解释,我按住她,走到江沐雨面前,挡着门:“等一下……我还有件事要问。”江沐雨后退一步,抬眼,凌厉的眼神扫过我的眼睛。
“顾泊汐有没有提到……提到那个男人?”男人……对,就是让顾泊汐怀孕的男人。
江沐雨眼神变换,“你这冲动的性子还真不随顾泊汐……我也好奇,那个能让她怀孕的男人是谁……她没提过。”我看向她的眼睛,没有说谎;
“姓顾的丫头,问完了么?我还要去医院照顾我儿子,没闲工夫帮你找爹!”听到身后巨响的关门声,我不禁失笑……呵呵,找爹?如今顾泊汐都死了,找到那个男人还有什么意义?说不定我只是人工受精出来的合成品而已。算了,明天通知肖年,停止一切调查吧。
林穆峰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离开了,客厅中只剩下我和林熙。林熙走到我身边,默默地从背后抱住我,身体的温度从她身上直传到我的心底,我慢慢闭上眼睛,将身体完全靠在她的怀里。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可以细细地捡起我遗落的悲伤。“熙儿……”我仍旧闭着眼睛,弱弱地问着林熙。“嗯?”她用下巴蹭着我的颈窝。
“我好累……”
“嗯。”
“我们私奔吧……”
“……好。”
“把这些无关的都扔掉……就我们俩……”
“嗯。你想去哪儿我都会陪着你。”
“呵呵……熙儿喜欢西藏,咱们就去登珠峰、去纳木错、去骑牦牛、我要给你跳藏族舞……我还要……还要……”眼皮越来越沉,在即将失去意识之前,我转过身窝在林熙怀里,撅起嘴,“熙儿……哄我睡觉……”很想试着向她撒撒娇。最后,耳边回荡的是林熙温柔的声音,“你还有我……别怕……”
迷蒙之中睁开眼睛,我躺在林熙的床上,林熙身子侧向我,睡得正熟。耳边突兀的滑腻感告诉我,原来我该悲伤来着。眨着酸涩的眼睛,这些天哭得太多了。余光看见一抹飘渺的白,我竟然不敢转过头去看,只是睁大了眼睛直直地望着被月光晕染上银色的天花板,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溢出眼角,这次没有顺着脸颊流到耳朵边,被一个微凉的手拦住。我握住那只透光的手,转动眼眸,对上她的脸。她的脸上是比照片里更柔和更缠绵的微笑,在月光下,长发垂肩,一身皎洁的白衣让她美得像个谪仙……我看着她,锁着她的视线,不愿放过她哪怕一瞬的眼神波动。忽然,不知怎么,原本已经雪藏在心底的恨意又忽而涌了上来,皱紧眉头,无言地向她控诉我这二十多年的恨,可握着她的手依然轻柔,泪水也没断绝。看着我愈发收不住的眼泪,她的笑容渐渐凝固,微微上翘的眉梢勾起悲伤的弧度,慢慢俯下身,吻,像一席柔风轻轻拂过我的额头……最终,她还是像一阵风,悄然地来,又悄无声息地去了。我坐起身,按下嘴里的呜咽声,小心地起床。不能吵醒熙儿,不能让她担心……
浴室里,我把水开到最大,哭声淹没在巨大的水声里,只有到这个时候,我才允许自己放声哭泣,哭尽我儿时未曾流过的悲伤。
擦干脸上的泪痕,开门,却看见坐在阳台的人——夏晴。
走到她旁边的长凳边,坐下。她收回对着夜空放空的眼神,转向我时,不禁让我心头一顿。她的笑容绵柔地可以将你融化,眼中再没有半点绝望,微笑的嘴角上竟然有着……幸福,对,是幸福。
“她来过了……”夏晴又低下头,抚摸着照片,看着照片的眼神甜蜜而满是回味。我又是一怔,难道刚刚的……不是做梦?顾泊汐……
“她说去看你,所以不能和我多呆……真是,有了女儿就把我忘了。”夏晴冲我眨眼,伸出舌头,调皮一笑。见她这样,我有些担心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嗯,没发烧。夏晴拍掉我的手,嗔怪道:“去!没大没小的。”而后又看向我,是长者慈爱的目光,“你也见到了吧。”
“我以为……是梦。”不是梦?难道这世上真有鬼?
夏晴没有在意我奇怪的表情,仍然望着已经微白的天空,自言自语道:“我把这几年的邮件都又看了几遍,真的是泊汐的口吻。这么多年,我都以为她还活着,所以没有特别仔细咀嚼她的话。这次再看,终于明白,她临走时的那句‘我的心愿没有变……’”夏晴深吸一口气,转而望向我的眼中已经蒙上一层水雾,她嘴角无力地一张一合,继续道,“她说过,她这一生唯一的心愿就是我能幸福……她,一直都是爱我的,一直,一直,至死不渝……她让我……好好活着……幸福地活着……可是……”看着她渐渐蜷缩在一起的身子,我好不容易压下的悲伤再次弥漫开来,夏晴,压抑的嘶吼终于得以释放“没有她的世界,你叫我怎么活——!”搂过夏晴颤抖的肩膀,我学着林熙,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后背。这个曾经风姿绰约的女人,如今却哭得像个孩子。让她生不得欢又虽死难安的人,正是那个女人。你泉下有知,是否后悔自己的决绝?你不愿让挚爱亲眼目睹自己死去,留给她一个空空的念想,却不知这脆弱的谎言一旦被捅破,带给她的是毁灭的绝望!顾泊汐……
夏晴渐渐收住了哽咽,她安静地伏在我的肩头,我替她擦拭着脸颊上的泪水,忽然,她抓住我的手,我奇怪地看向她,她正目无波澜地盯着我,她那样看我,让我有一瞬间的不安,她的眼神似乎可以看透一切。
“你不是顾泊汐,林熙也不是夏晴。深情……”夏晴幽幽地开口,“答应我,不要离开熙熙,不要学你母亲。”她目光闪烁,眼中有一丝乞求。
“阿姨,你知道了……”原来如此,难怪之前她看我的时候表情怪怪的。
“熙熙不像我,她比我坚强一百倍,但是坚强的人同时也是执拗之极的,如果哪一天你失踪了,她就是把世界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你;如果你不在了……她会去有你在的地方。”
“生死由命,我……”我顿在那儿,吞下下面的话;余光可及的地方,是林熙静静的身影,缱绻的发尾略显凌乱地披散在胸前,手臂上挂着一件大衣。这不近不远的距离,不知她是不是听到了我们刚刚的对话。
林熙为夏晴披上衣服,手扶在夏晴的肩膀上,“妈,天凉,你注意身体……”我看到夏晴的眼神在颤抖,她压住哽咽的声音,只单单吐出一个“嗯”,起身,拢紧了身上的衣服,把空间留给了我和林熙。
“什么时候来的?你是属猫的么~走路都没声音的,吓到我了。”我随手关上阳台的玻璃门,牵着林熙来到客厅的驼绒地毯上坐下,开了一盏落地的小夜灯。看她的样子,是再没有什么睡意了,索性聊聊。没有听到回应,等我向她投去探究的目光时,她才慢了半拍地抽开一直黏在我身上的视线,有些自嘲地笑着说:“从什么时候开始,身边没有你的气息,我就会不安了?”她抿起微扬的嘴角,她的嘴,在昏黄的灯光中一张一合,淡黄色的光投在她的侧脸上,晕出柔和而迷离的曲线;长而密的睫毛影下一小块阴影,忽而,那双平静若湖的眼眸掀开眼帘,直直将我吸入。她的手,一直那么温暖,修长的手指穿过我的长发,滑到我的耳边、颈后,停住,“你太瘦了,我得好好向爸学做菜,得把你养得胖胖的,不然抱着睡的时候真嫌你太硌。还有,虽然你不喜欢医院,但是总要先把你肺上的病治好,你说要陪我去西藏,现在的你可千万去不得!呐——”林熙一手挂在我的后颈上,身子一歪,躺下,头枕在我的腿上,我被她轻轻拉下,我们的距离,近到可以看到对方脸上细小的绒毛。“从明天开始,我们就不要去公司了,把公司甩给吴硕她们。你乖乖地听话,去医院做治疗……”林熙微微扬起下巴,轻啄我的唇,在我将欲反攻的时候,伸出另一只手挡住我;一瞬间,林熙原本带着嬉闹的眼神变换,竟然不小心溢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痛,不过转瞬即逝。
“熙儿……”她的指腹贴在我的唇上,一说话,就可以碰到。也许她看出的我担心,纠结的眉宇重又解开,展开一张沁人心脾的笑容。唇,又一次默契地接上,香甜而温和的气息在我们的唇齿间流转……她的吻,比昨天的更珍重,但是那略显急促的呼吸和纠缠不歇的噬咬却明明白白地出卖了她,她眼角的闪烁刺痛了我;她在怕,我能感到,她在怕。最后,林熙逃跑似的地分开我们的唇,将脸闷在我怀里,她不知道,她是有多么用力地抱着我。我抚摸着她的发,静静地听她强装平静的说着我们的未来,心里在不断祈祷着:她没有听见,没有听见……
我不怕死,我只怕我死了她会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