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贰]誓以此针戳尽天下负心人》施慕京

79、前尘不共彩云飞

　　苏诺盯着屏幕，脑子里一遍又一遍过着亓夜跟她说的话。
　　白亦曼进了夜岚的队伍后并没有离开流光，两个人都站在神石附近的NPC处聊天，没想到一聊就是近一个小时。夜幕丶素染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黯然离去。
　　夜岚知道她现在心思正纠结着，也不催她，上好状态站在她身侧，环视左右，毕竟这里是杀人不受惩罚的流光，他不想白亦曼被人偷袭，当然有他在身边，没有人可以偷袭得了她。
　　刚合区的第一天，流光注定不会安静，渐渐的两个服各大势力的玩家越来越多，在流光台子上互相开红厮杀。大概经过上午夜寐的人发的那一通天下后，两个服的玩家都知道了珠玉琼觞的“子夜”其实就是征战王者的“夜岚”这件事情，于是对夜岚此人更平添几分好奇。
　　偶尔有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从他们二人身边路过，都会停下围观片刻，或者和夜岚装熟套近乎，在公屏聊上几句。也有偏走猥琐流的个别魍魉，硬是要隐身在白亦曼身边，伺机偷袭，然而不到两分钟就被夜岚一记葛藤打出原形。
　　再后来，大家都觉得这对服务器出了名的夫妻今天有点神神叨叨，来了流光不打架也就算了，居然还明目张胆的在安全区外挂机发呆，还真把血腥的流光当成自家看风景亲亲我我的后花园了啊！

　　白亦曼突然起身，坐上小毛笔飞到神石处迅速消失。直到小地图里白亦曼的小点消失之后，夜岚才回过神来，也跟着离开流光。
　　[队伍领袖]夜岚：苏苏，你要去哪？
　　是啊，要去哪呢？她自己也不知道。白亦曼传出流光，站在西陵城，刚合区的西陵格外热闹，摆摊草垛垛几乎是摩肩接踵的挤在一起。从她面前走过的都是名字很陌生的玩家，好友里不断弹出好友改名的群发消息，白亦曼搞不懂为毛合个区，明明玩游戏的人没有变，却硬要重新给自己安个名字，批上一张陌生的皮相。好友里出现越来越多她不认识的名字，白亦曼也无法把这些名字和改名前的人一一对应。再看身边的夜岚，也许现在该叫他亓夜，白亦曼觉得格外陌生。
　　[队伍]白亦曼：我觉得……我们还是去三生石离婚吧。蓝沁上的签名，我会抹掉。
　　不论他是夜岚还是亓夜，在游戏里扪心自问，白亦曼对夜岚的感觉并没有超出游戏迈向现实的趋势；而现实中的亓夜对于苏诺来说，其印象也只停留在最初的那个乌龙的电话，和后来那段鲁莽的告白与被拒绝。
　　如今，她相信夜岚就是亓夜，但不代表她可以把二人这段离奇的关系更进一步。
　　[队伍领袖]夜岚：。。。。什么意思？
　　[队伍]白亦曼：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队伍领袖]夜岚：为什么？我不是跟你解释了吗？我和白亦婧纯属认识而已，她做的那些事没有一件是由我授意的。苏苏，你就因为这样一个荒唐的理由便离开我吗？
　　[队伍]白亦曼：游戏玩到这一步，已经玩的太大，玩的太复杂了，我累了。咱们还是离了吧，等我回国。。。大家还是朋友啊
　　其实苏诺没有说出的话是，夜岚的整篇解释中，能确定的事实仅仅是他承认了他认识白亦婧而已。至于势力台子，夜岚究竟有没有想过要回去；到底是白亦婧自作主张开WL号杀白亦曼，还是夜岚在背后的意思；当初夜幕丶素染发天下求婚，到底是夜岚故意激将她，还是事出意外……这些解不开的疑惑，夜幕丶素染和夜岚给出她完全不同的解释，而真相到底如何，恐怕只有夜岚一个人清楚。
　　面对两人给出的答案，他们的解释都那么合情合理，苏诺不想偏向任何一方，也无法分辨真假。她宁愿远离这个注定无解的谜，守住一方自己单纯的领地。
　　[队伍领袖]夜岚：我不同意。
　　[队伍]白亦曼：……那随便你吧，我可以申请强制分居。
　　[队伍领袖]夜岚：一定要这样么？我知道我讲的话太复杂，也许你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再做决定？
　　[队伍]白亦曼：正因为你的故事太复杂，你的人也不似看起来的那么简单，所以我才做这个决定。
　　[队伍领袖]夜岚：我看起来不简单……我们在游戏这么久，我有做过伤害你的事？
　　[队伍]白亦曼：我说的不是事情，就是我自己的感觉。
　　[队伍领袖]夜岚：苏苏，我去找你，我们见面谈。
　　[队伍]白亦曼：？？？见面？！！我不在W市啊！
　　[队伍领袖]夜岚：我知道，马上暑假了，我要回波士顿看我爸妈，离你那边很近的。
　　[队伍]白亦曼：别……这个真没必要……
　　[队伍领袖]夜岚：为什么，你在怕什么？
　　[队伍]白亦曼：我什么都不怕，你已经把该说的都告诉我了，见面什么的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我不想你再浪费精力和时间而已。
　　[队伍领袖]夜岚：真的……就这样了么？
　　[队伍]白亦曼：嗯……不过小夜子，我们还是朋友啊
　　这话苏诺自己听着都觉得蛋疼，分明是删了别人一耳光又企图给人家一颗糖，完全无视对方的智商啊。可是，她实在找不到其他可以用在这里的万能句式了。
　　[队伍领袖]夜岚：呵呵，那好，你也说是朋友，那我暑假回去找你玩，你总不介意吧。
　　[队伍]白亦曼：（汗）你暑假要看爹娘，我也是啊~~我买好回国的机票了
　　[队伍领袖]夜岚：是吗？什么时间呢？我去接你。
　　[队伍]白亦曼：你不是说你要回美国的么。。。我们的时间应该是错开的（扯脸）
　　[队伍领袖]夜岚：呵呵，说到底，你还是怕见到我，要躲着我。
　　[队伍]白亦曼：。。。。。。
　　[队伍领袖]夜岚：那你走吧，如果你执意要离婚，就去申请分居吧。
　　系统：夜岚离开队伍。队伍解散。
　　白亦曼一个人去中原最近的三生石处申请强制分居，然后狠下心在商城买了八个丹青之笔，把夜岚的签名一一抹掉，并没有添上新的文字，只是空留一个签名时的时间。
　　整个事情忙完之后，感觉内心空出一大块，不知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心中复杂难言的情绪一一漫过，苏诺觉得自己急需一人倾倒苦水，她点开和阿紫的聊天框，也不问阿紫现在在做什么，劈头盖脸就把刚才发生的一大堆事情告诉阿紫。
　　【白亦紫】：你妹的。。。为了看你的八卦，害老娘在战场被杀回猪笼N次。
　　【白亦曼】：（扯脸）你好意思嘛，还不速速滚过来安抚下我刚被天雷劈过的小心心
　　【白亦紫】：看不出，徐雅婧的能耐还真大啊，以前真低估她了
　　【白亦紫】：你啊你啊！早八百年前就告诉你别跟夜岚走那么近了，他讲话那么油，没有鬼才怪
　　【白亦曼】：（撞墙）你没有抓住故事的高潮啊少年！重点是，他他他他特么的居然是亓夜！尼玛是不是随便揪一个征战王者的玩家出来，都会是我们校友啊！
　　【白亦紫】：噗……有可能哦。众神的很多人都是W大的啊，莫宇他们学校的也多。
　　【白亦曼】：矮油，三句话不离莫宇呐。那句诗怎么说来着？深知身在情长在，前尘不共彩云飞。
　　苏诺不经过大脑的把话发出去，事后才想起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于是恼恨的想自剁双手。
　　阿紫有那么一会在另一端沉默，几分钟后，感叹号才复又出现。
　　【白亦紫】：是啊，你也说了，前尘不共彩云飞。
　　其实苏诺想强调的是“深知身在情长在”那句，谁知被阿紫用后半句巧妙的回了她。难道当年写诗的人，也看惯了太多这种情到浓时终离别的悲剧，才吟出情感如此急转直下的句子？苏诺好讨厌这样的天意弄人。

　　那厢，刚跟她分开不久的夜岚出现在众人面前。
　　[天下]夜岚：“夜幕苍穹”和“夜寐”正式结盟，我本人也是琼觞服的“子夜”，欢迎任何心中仍有热血的玩家加入。
　　[天下]子夜：“夜寐”和“夜幕苍穹”本是一家，琼觞的子夜、征战的夜岚，都是我。希望更多讲义气的大荒玩家能与我们一路同行。
　　夜岚发话后，夜寐和夜幕的人自然纷纷上天下给自己势力壮声势，群众的反应倒没有特别惊骇，因为之前很多人都听到关于夜岚和子夜的八卦了，那么现在的结盟，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合区之后，夜岚的形象愈发光辉起来。很多玩家在合区前都卯足了劲砸钱追求装备评分，可是夜岚在那几天竟一反常态的不上线，而合区装备榜刷新之后，他仍然稳坐装备评分第一把交椅。
　　门派的妹纸们自然少不了要对夜岚八卦上几句，特别是合区后，门派里冒出不少性格活跃喜欢讲话的冰心妹子，于是门派频道一刻也没闲着，把夜岚在珠玉琼觞的前身“子夜”的背景和往事也八了个遍。
　　夜岚这两则天下一出，白亦曼好友上平时不怎么讲话的人居然破天荒的找她闲聊，有意无意的打听夜岚的事情，字里行间都在透露一个讯息——你嫁了个如此给力的老公，以后在游戏里可以横着走了。
　　白亦曼苦笑，她倒是很想告诉这些人其实她和夜岚已经在分居状态了，可是如此一来，只能给两人徒增另一则劲爆八卦供别人谈资，她不想在这个刚合区的节骨眼上惹来麻烦。
　　…………

　　王紫看到自己发出的消息，苏诺没有再回复，不知为何倒松了口气。在猪圈里上好状态后，踏着云彩继续飞出去，下意识的遥控白亦紫边走边寻找猎物，脑子里的思绪却早不知飘到何方。
　　[队伍领袖]等待旋律：小紫，怎么了，今天死了这么多次
　　[队伍]王紫：（装无辜）我装备烂，合区之后强敌太多，所以被虐咯~
　　[队伍领袖]等待旋律：呵呵，怎么会呢，你的打架意识和操作感一向很好的
　　[队伍]王紫：（扯脸）操作感神马的，本来就是没谱的事情
　　[队伍领袖]等待旋律：嗯，那跟紧我就是了
　　看到等待旋律在队伍频道打出的字，王紫一愣，继而垂眸不语。
　　其实很早以前，王紫也是个游戏操作白痴，不像莫宇那样对任何游戏上手速度都很快。刚玩天下贰的时候，他们一起混50战场，王紫总是出了猪圈没几分钟就被人送回去，偏偏她练的又是极脆皮的云麓，连自保都难，更别说混人头了。很多时候死的多了，女孩子脾气也难免冒出来，常常一怒之下退出战场，把莫宇一个人丢下。每逢此时，莫宇便极其耐心的把她哄回来，温柔安慰：“老婆，下次记得跟我站近些。”
　　阿紫偏不吃他这套：“切~我又不是冰心，跟着你你也没奶喝。”
　　“你是什么职业都无所谓，只要跟紧我就是了。”
　　如今同样的话被不同的人讲出，难免让人生出物非人非的惆怅。王紫骤然没了继续在战场拼杀的兴致，随便寻了个借口告诉等待旋律，便一个人退出战场，离开旋律的队伍。
　　游戏的好友栏里，那个单独开辟出来名为“老公”的分组，已被她悄然删去，所有好友都被她一股脑放在“其他联系人”中，不再划分。

　　原来，分手后的日子，比她想象的还要煎熬百倍。
　　那次在机场送完莫宇之后，王紫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家消沉了几日。她知道她应该努力回避过去，着眼以后的日子，可她还是神使鬼差的连续一个多星期游荡在W市的几个城区，在潮湿闷热的流火夏日，独自行在走过无数遍的街道，小饰品店，奶茶店，餐厅，公园，学校……每一处都是她和莫宇以前常去的地方。
　　她的七年岁月，处处都是他，时时都是他。
　　奶茶店老板会热心的问她怎么最近一直一个人来，临走也不帮莫宇带上一杯他最爱喝的抹茶拿铁，王紫只是笑而不答，她怕一张口，声音便会哽咽。
　　在平时爱逛的首饰店徘徊大半天，最后挑下很多套耳环付账，店家打趣道，“以前每次逛这里，你男朋友都很不耐烦，怎么，最近终于放过他，自己跑来买了？”王紫只是笑。
　　抱着一大包耳环耳钉，手里捧着奶茶，走在王紫昔日就读的高中，在篮球场随意寻了一处台阶坐下。四周不时传来教学楼正在补课的高中生上课的声音，老师的宣讲，和球场上频率固定的篮球落地声混合在一起，那是再纯美不过的高中时光。
　　莫宇高中三年一直是篮球特长生，其他学生困在教师上课的时候，他却能逍遥的在篮球场挥汗奔跑。那时王紫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不经意的侧头，就能看到眼底的那个他。
　　王紫神色恍惚的咬手中吸管的时候，听到背后呼唤她名字的声音，她回头，原来是她高中时代，唯一支持她和莫宇早恋的地理老师。两人亲如姐妹的挽在一起闲聊，自然避不开莫宇的话题，王紫压抑许久的话匣子终于被人引诱着打开，她絮絮的说了很久，其实也不知道到底说了什么，回过神来时，脸上已是濡湿一片。
　　……
　　她知道不该回忆，回忆本就是一种自虐。可是她没有办法，除了时时提醒自己和莫宇保持距离之外，其他的，她没有任何办法。

　　谁言别后终无悔，
　　寒月清宵绮梦回。
　　深知身在情长在，
　　前尘不共彩云飞。

　　有时太过贴切应时应景的诗句，给人带来的不是感同身受的抚慰，而是炽热而浓烈的……深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