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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惨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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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过后忽然刮起风来,仁安医院病区里窗户本来就多,再加上每个病室都有传递窗,一阵阵风吹来,窗户受到震动叮叮当当好不热闹,小王和小宋从头到尾将所有能关的窗户都关上了,凉风送爽---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声让值班的三人好想睡觉---忆茹每到天飘小雨的日子,只要不上班就在家里睡觉,她曾对梅灵和晓青说:“这样的天气哪儿也不去,沏杯茶,拿一本书,躲在被窝里看,看看困了,一会儿就睡着了,太美了……”
但也许注定今晚是个不幸的夜晚,也许是李主任早已预感到齐主任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后来小宋说起李主任临走时说的话---“素华呀,我不能送你最后一程了……”,那是不是就是预感?就在那天夜里3点多钟,巡视的小王忽然发现齐主任的心电监护仪心率呈现了一条直线,她和忆茹、小宋立即投入到抢救之中,心脏按压、心内注射、电击……,闻讯赶来的值班主任也参加了抢救,整整忙碌了1个多小时,最后宣告抢救无效---死亡。
忆茹这些日子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这一番抢救下来感觉心力交瘁,亲手送走了敬爱的师长,在这个凄风惨雨的夜晚,她的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只有这三个同事,而且,尤令忆茹难以释怀的是临死之时,齐主任一直闭着的眼睛睁开了!后来怎么合也合不上,死不瞑目!虽然从科学的角度能够解释这个诡异的现象---眼睛肌肉不能松弛的原因造成的,但这一切太巧合了!再加上齐主任死亡后的样子,那青紫的面容,那油尽灯枯瘦弱无比的身体,再有就是死亡后的尸体处理---一盆盆泼酸、然后还要将尸体放在布满酸液的尸袋……忆茹觉得自己真的有些受不了!仿佛冥冥之中死亡天使在“嘿嘿”地冷笑,恐惧占领了忆茹的心,反倒是小王和小宋好像比她还要镇定---就在这短短的14天,她俩看过、经历的死亡比以往一年还要多,尤其还有那么多的“非正常”死亡!
电话通知了严院助,但他分不开身—此时正在送李主任回宾馆的路上,如果不亲自送李主任回宾馆,他怕李主任还会回来,“你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一会儿回去……”他的声音沉重无比,还带着些许的压抑。
在这不到两个星期的日子里,他肩上的担子也太重了,管事的正、副院长都没有进入隔离区,他全权代表院领导,虽然大事不做主,只要请示上级就可以了,但是隔离区里的大事、小事、都向他汇报,医护人员有什么问题都会找到他,尤其是这些病倒的医护人员,他们就像是自己的家人一样,对于他们的遭遇,他无比心痛,但是家里人本来就是不讲理的,何况是病倒的“家人”,每天有无数的问题等待他去过问,然后再汇报给上级领导,待他们决定后再由他传达给大家,碰到解决的好的、达到满意的事,大家感谢他,遇到不能达到当时人满意的事,大家就把怒火撒在他的身上……,往往不满意的事还是多见---那么多的病倒的医护人员,怎么能够达到所有人都满意呢?于是他就是那替罪的羔羊……。
上一次云大夫的死亡就是对他的一次考验,解决的好,稳住所有病倒的、还在工作的医护人员的心,解决的不好,群情激昂!!大家有可能就会撂摊子---命都没了,谁还在乎这份工作!
齐主任在这些病倒的人的心目中就好像就是“最后的底线”---只要她还能活、只要她能抢救过来,我们大家就没事儿,因为她在这些病倒的人之中病情最严重,但现在齐主任去了,在这个凄风惨雨的夜晚,在这个没有亲人在身边的夜晚,虽然大家早已知道她生存的希望的渺茫,但死亡的现实还是让仁安医院的人们心里防线几近崩溃,严院助现在不知该怎样安慰其他那些病倒的医护人员,他更加不知道给那些没有病倒的医护人员一个怎样的交待!
凌晨4点,忆茹下了班,这是她解除隔离之后的第一个班,也是她工作以来最“难忘”的经历,洗过澡,她失魂落魄的坐上回宾馆的班车,车里除了小李、小宋外还有6个人,有4名外科的医护人员,大家都知道了齐主任去世的消息,车厢里气氛沉闷,大家有的闭目养神,有的看着窗外发愣,望着窗外的蒙蒙细雨,忆茹想着这些日子以来的遭遇,不由得感慨人生的无常,她觉得这些日子自己苍老了不少---不是外在的苍老,而是内心的苍老,什么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云大夫、齐主任她们在世时那个不是风姿卓越,才华横溢,而现在连骨灰都没留一把!
“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啊,须要退步抽身早! ”
这段《红楼梦》里贾元春的判词忽然迸进忆茹的脑海,《红楼梦》是平时忆茹最爱看的书,我们此时的命运不就和元春一样吗?!恨无常,恨无常……忆茹反复念叨着,一行清泪滴落……
肖楠一早就醒了,望着窗外的细雨,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以往在家时,每当细雨蒙蒙之时,她总爱钻进丈夫的被窝,两人相拥着听雨,听着听着,丈夫就不老实了,两人就会缠绵一番……
这些事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了,肖楠想着想着,眼睛不由模糊了,她用手摸摸眼睛,一骨碌爬起来,推开里屋的门,发现忆茹和衣躺在床上,眼角似乎还有泪,她伸出手想推醒忆茹,问问有什么事情发生,手停在半空又放下了,“还是别打扰她了,让她睡吧,我下楼把大家的早点取上来。”肖楠想着,披上一件外衣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