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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西湖燕去梦凄凉 颖儿与枫王 ...

  •   这日,凌颖儿入宫已经三月有余。晨起照例去太后宫中问安,太后依旧是有些不耐烦地打发出来。接着顺道去皇后佟氏所住的凤清宫行礼问候。

      一进凤清宫侧门,就隐约听到正殿里笑声不断,清脆而放肆的女声穿过了层层宏大威武的殿墙、富丽堂皇的顶柱,花团锦簇的宫苑直扑向凌颖儿,连同宫中央那株株绿叶拥蔚含苞待放的芍药,也似乎随着声波摇摆着倾来。

      “是汝妃娘娘在这里。”随侍的贴身宫女晴惠提醒到,她这几月来早已十分认得这位春风得意不可一世的皇帝身边的红人儿,并心中时刻为了自己的主子受了冷落鸣不平。

      那暂且回去吧,何必与此人会面,她正是得意洋洋的时刻,虽不艳羡向往,倒也不愿去招惹,以致有所粘连,还是敬而远之,井水不犯河水为好。

      这样想着,颖儿便欲抽身扭头而去。

      谁料宫内的值守太监眼尖的很,早已一眼瞥见凌颖儿,高声通传了进去,“淑妃娘娘驾到。”

      无奈,颖儿欲走不能,只得重新转过身来,迈向了正殿。

      殿内,皇后佟氏迎到了门口,皓月般的面庞盈满了喜色,“今个真巧了,俩个妹妹一起来了。”

      “拜见皇后娘娘。”颖儿深深施礼。

      “不用这么客气,以后直呼姐姐就行了,咱们姊妹不用这么见外。汝妃妹妹来了,我都没让行礼呢。”

      佟氏笑的更甜,端庄的脸上,柳眉杏眼蕴着无尽的暖意,皓齿樱唇弥漫着深重的热络。

      颖儿望向旁边的那位著了华服的妙人儿,果真不负了王上所题的“明媚颜丰盈口”。

      面如凝脂,眸似桃花,嘟唇嫩滑,晓色含娇,一段风流婀娜的富丽气韵浮于其表,周身春意盎然,而高高发髻上遍插的珠花宝石、嫣红的绣凤锦裙更衬出新贵人的风光无限。

      “见过淑妃娘娘。” 程汝馨冲凌颖儿略一点头,毫无下拜之意,双目打量颖儿之余,眼角不自觉掠过一丝自得的哂笑。

      这不阴不阳的不屑表情如何逃得过凌颖儿敏锐精细的眼睛,她淡然一笑说,“汝妃娘娘也在啊。”

      “两位妹妹别只站着了,快入坐吧,”佟氏见状脸色更悦,忙打圆场,“巧儿奉茶。”接着便坐在了主座上,满面和煦地看着面前二位。

      程汝馨摇动纤细曼妙的腰肢,微微一笑,毫无谦让地直接坐在了主客的位置上,朱红色雕云凤椅似乎极衬这位娇贵的红人儿,稳稳地盘踞着散发出一种莫大的讽刺,直袭凌颖儿而来。

      凌颖儿依旧不动声色,看了看高坐于上的两位,面色坦然地款款落座于下方的次位上,小宫女晴惠侍立在旁。

      “这几个月来,有了几位妹妹帮忙照应,本宫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佟皇后言笑晏晏,开口道,“今后还要仰仗各位娘娘在王上身上更多费心才好,本宫倒能多偷几个懒了。”

      “姐姐说哪里话,昨个王上还亲对妾夸赞起了皇后的德行,说姐姐母仪天下,堪称国中所有女子的楷模,勉励臣妾多多向姐姐请教呢。”

      程汝馨笑意盎然,桃花眸动,弯成了一双月牙儿。仔细辨听,话语中,含了三分对皇后的奉承,却藏了七层显示皇上对己亲密宠溺的用意。

      “呵。。。。。。妹妹才真是既知书达理又娇俏可人呢。比起来其他几位娘娘,本宫今后少不了更要多麻烦你帮衬着伺候君王,王上日理万机操心国事,咱们要想着法子让他无忧才是。”

      佟皇后接着杏目转向凌颖儿,“淑妃妹妹怎么不说话?妹妹相貌身段生的颠倒众生,性格却是这样的清心寡欲,做姐姐的要拜托你侍奉王上多出份力才行,不能闭起门来做个闲人哦。”

      凌颖儿略一笑,云淡风情,“多谢皇后娘娘提点,妾谨记在心。”

      程汝馨嘟唇一抿,随之说道:“依妾看来,新妃的封号定的太仓促了些,应该在秀女入宫之后缓上几月再行封令也不迟。免得有失公允。”

      佟皇后讶异之色顿现,“妹妹此话何意?”

      程汝馨恃宠言道:“封号一蹴而就,倘有些人名不副实,难堪头衔之光环,岂不可惜?前些日子,妾让王上据实再封,王上却说朝令夕改有所不便,须再等上一等。”

      佟皇后掩口而笑,绵里藏针,“妹妹此言有理,在妹妹心中,本宫这皇后之位是否也定的颇为仓促,须再议方妥善?”

      “姐姐多心了,妾不敢也从未有过此意,妾愿终其一生奉茶于姐姐跟前。只是在说些别的人而已。”程汝馨忙回转语锋,敛眉顺眼。

      凌颖儿芙蓉面上清风淡月依旧,只是话语有了些机锋,“汝妃娘娘又何必急于一时,再稍安勿躁,耐心一等,君王圣眷日浓,本宫这淑妃的位子对娘娘来说岂不是探囊取物一样?”

      程汝馨未料到这凌颖儿平时呐口谨言,临到关头也有几分带颜色的话语出口,昔日锦绣心闭月貌似非谬赞,倒怪自己小看了她,忙道,“淑妃姐姐别恼,妹妹方才是玩笑话,见姐姐一直静听不语,才想出法子逗姐姐开口呢。不料姐姐果然中计了。”

      凌颖儿见她如是说,便笑着言道,“妹妹是玩笑话,姐姐所述可是肺腑之言呢。”

      “好了好了,姐妹们齐心协力把宫中诸事办的妥当顺利就好,哪里需争长论短的呢。”佟皇后忙打圆场,“本宫历年来所见诸人皆无此心。”

      三人又东西南北地絮叨了片刻,凌颖儿方才得辞别出了凤清宫。

      程汝馨也便顺势告辞,两人一起走在了殿外的木甬道上。

      “妾差点忘记了,王上和妾约好了中午一起在御花园吃茶赏花呢。”程汝馨如恍然一梦般言道,“淑妃姐姐,恕妾无状,先去了。”

      言罢,不等凌颖儿有所回应,便急向辇车走去。

      颖儿冷哼一声,看着缓缓驶去的宫车,片刻无言,遂走向上书着盈波宫字符的辇车。

      “汝妃娘娘也太过分了,”晴惠跟走在车侧的布帘小窗边,抱不平道:“见了娘娘不下拜行礼,这是其一;竟然自顾自坐在尊位,让娘娘坐在下位,这是其二;竟然口出狂言,欲夺娘娘淑妃之位,真正可恨可恼。”

      凌颖儿一声悠长的叹息,自宫车内飘出。

      当年姨娘在倾轧的后宫饱受屈辱,身心疲惫,其苦显而易见。没料到今日自己也不自主地卷入其中,清者难自清,浊者依旧浊。父母只看到了堂皇飞腾的表象,却选择性地忽视了其中的钩心的煎熬与斗角的痛楚。

      “皇后娘娘统管六宫,却容许汝娘娘如此放肆,真是不得其解。”晴惠听闻叹息,仍旧自顾自地说下去。

      皇后娘娘,想到那张满带了春风笑意的脸庞,颖儿微微摇了摇头,她的用意瞒得过晴惠小宫女,却瞒不过心细如发、思虑敏捷的凌颖儿。

      让程汝妃嚣张一些再嚣张一些,引来其他妃嫔忍耐不住与其争斗,各熬元气,皇后岂不是可坐收渔翁之利。

      再者,亢龙有悔,程汝妃进宫方三月有余,竟然就敢无所顾忌,恃宠笑傲各宫,引来各方仇视,君王也可能会渐渐对其不满,还没有爱到任其所为的地步,在深谙韬光养晦的皇后眼中,岂不是自取灭亡。

      最后,皇后深知避其锋芒,攻其不备的道理,在程汝妃盛宠之际须得小心行事,方是万全之策。

      这一条条,皇后深谙,且灵活应用。

      只是,又与我何干呢?我要卷进去争一个短长么?

      如若不然,在深宫中又能如何自保呢?不消几日,这淑妃的名号怕也是要归他人所有了。

      冷宫凄清,度过余下锦瑟华年,这样的境况也仿佛是触手可及的事情。命运弄人,父母的良苦用心也付诸东流了。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是须臾间,盈波宫到了。

      小太监弓起了背,等待着凌颖儿下辇。

      颖儿轻轻地踩在小太监绵绵的背上,心中似乎抹上了更加悲凉的一层霜雪,人的命运本来就是如此的不公平,有些人注定生下来锦衣玉食,长在钟鼎人家,有些人偏就是奴才牛马、受尽差遣。

      “颖儿。。。。。。“一声急切的呼唤将她漂浮的心扯回了现实。

      原来是母亲严氏来宫中探望,听小太监回禀说淑妃已回宫,便在宫门口翘首等待。

      颖儿忙迎向母亲,好多天没见,母亲仿佛有些憔悴,但温柔的眼神始终未变,依旧是那样饱含关切地望着她。

      她在宫中这些日子,又有哪天不思念未出阁之前的少女生活,只是如鸟入牢笼,再也飞不出去了。

      颖儿与严氏相携着入了盈波宫的正殿,晴惠忙去沏茶伺候。

      严氏打量着这帷帐重重,却素净之极的内室,不禁忧上心来,“颖儿,入宫这几月,王上临幸过几次了?对你如何?”

      颖儿没有答话,岔开道:“父亲最近好不好,身体可安康?”

      严氏叹了口气,“你进宫伊始,你父亲很是得意,但最近月余开始长吁短叹,说是程盐史之女更受皇帝宠爱,将其余新妃冷落不理。”

      凌颖儿不再做声,双手端住晴惠奉上的茶水,不住地用茶杯盖子刮弄碗里的热茶。

      殿内顿时沉默了起来,严氏看了颖儿片刻,似有思虑般,缓缓开口道,“枫王已于前几日和平阳侯丁府里的千金下了聘礼订了亲,不日就要大婚。”

      哗啦一声,茶杯落地,满杯的热水全部滚落在凌颖儿的裙裾上,她却似乎浑然不觉。晴惠忙上前擦拭,另有小宫女将茶杯碎片收拾妥当,

      颖儿面如槁木死灰,任凭严氏叫唤,再也不言不语,无奈之下,严氏只得说道,“你自由聪慧伶俐,识体明理,不须为娘多说什么。娘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说罢,深叹一口气,望了一眼置若罔闻的颖儿,便走了出去。宫女们收拾停当,也都屏息敛声,大气不敢喘一口,一一退出了内室。

      唯独晴惠,恐怕淑妃有任何闪失,始终站立陪侍一旁。

      夜色渐渐笼罩盈波宫,宫灯一盏盏燃起,暗淡中绽放出华彩,灼灼光晕映在凌淑妃的凝脂玉膏般的脸上。一颗圆润的泪滴驻在黑漆莹亮的眸子上,久久未落。

      晴惠也被打发走了,她只希望自己独自静静呆着,没有任何人打扰,如木雕般倚立在窗棂旁。藕紫色的绣花帷帐偎在肩旁,在灯光下也变了颜色,恍如酱染的藏黑色,越发衬得脸色素脂流转,苍白而透明。

      许久,光阴凝固了一般,仿佛心中所有爱恨都已消耗殆尽,时而心灰意冷,看淡了人生世情,对任何人都没有埋怨也不报希望。昔日的你侬我侬情深意重化为梦幻泡影,连同映枫二字都化灰般埋在了心底,再也不愿提及。

      时而又绞痛难耐,痛不欲生,呼号遍野,以至恶念丛生,妄图三尺白绫了却残生,待到魂游尘外,再也不用这么万箭钻心般却又求死不能的痛苦难禁。

      然而是她先弃了他,先置他于不顾,不是么?那么他另娶他人也是情理之中早在预料,总不能为她独守终生,因此不该有任何苦痛和波澜才对。

      不该埋怨他,他的苦楚和绝望定是比自己更胜万分,这三个月来,他在王府中又是怎么样熬过来的,难以想象,怕是早就经历了如同剥皮抽筋、掏心剜肺般的酷刑吧。

      只是这宽宥和心疼中又有一丝隐隐的怨恨,他为什么就不能跟君王言明原委,求得成全,将彼此的命运扭转,即使是丢弃王位,隐居乡里,也定会夫妇和乐其乐融融,逍遥一生。

      他真的就如此怯懦,贪恋富贵权位,不能为了她冲破禁忌吗?

      可是又怎能怪他,自己的父亲不也是为了权位荣耀才逼女入宫的吗?在不知内情的人眼中,她又何尝清白高洁?

      早在进宫的一瞬间,过去的情意便注定连根拔起彻底葬送。她投入别人怀抱,无奈却决绝,他也从此不再属于她,恰如生离死别,浮萍无根,就此撂开手,两不相干。

      只是她为什么又这么痛呢?

      连日来的如小刀一下下刻刮,又如小虫一口口吞噬般的隐隐痛楚,此刻涌成了巨大的波浪般的眩晕,似乎要将她全部淹没。

      如巨斧般切割掉过往的自我,和那已经粘连在一起,成为了自己身体和精神的一部分的他,又有谁能轻易做得到?

      铜质的更漏一毫毫挪动,夜一分一秒地过去,灯影似乎也困倦起来,有些恍惚不定,她的神色却逐渐坚毅起来,明眸愈发晶亮。

      从今日起,为了自己及家人的生存,更好地更光彩地活下去,要忍人之不能忍,成人之不能成,那人中之龙凤,万人敬仰的位子,只要凌颖儿愿意,也不是那么难以达到。

      颖儿转身回到暄软床榻,摒弃杂念,斜卧休息。

      昨日种种随着暮色一起隐遁消逝。晨星闪耀,东方既白,对于东孟国的王宫来说,崭新的一天,崭新的时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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