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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忘川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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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道上,我已经走了很久很久。
说来也算怪事,每次走这条道总是霏雨绵连。
斜雨荒草,迭更数季。虽是仆仆风尘负重在身,可只要想到夜央煮一桌子的好菜,娘坐在村口等着我归家,什么都轻淡了。
奔波数日,终是到得渡口。
白色的芦花在清风微雨中摇曳,化蝶蹁蹁跹引绿水皱容,和雨水溅开的涟漪,指腹抚起水纹,夜央曾是为了捕一只蝶糟蹋数亩灿黄菜花,那晚夜央的爹第一次苛责于她,重赋杂税之下庄稼人也只是靠这数亩薄田过活。
那之后,夜央再也不会追蝶。
那之后,夜央开始出落成一个娴静的女子。
渡口久无行舟,可这是归家的必经之路。看来只有等了。
思念又暗滋潜生,一直蔓延着。夜烛难烬,我和夜央成亲。夫唱妇随,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直到鬓发白,儿孙绕膝。
突然,忆起夭夭桃华下偷泣的夜央,宛如书中不知何时就会消失的仙子。
橹桨打水声,我睁开眼。
终于可以回家了。
细看小舟,一个白衣少年撑着白色纸伞眺望着远方,轻扫一眼,他比我见过的任何女人男人还要美,只是他身上那股冷峻隔开了所有企图遥望的目光。乌篷船的船舱里,一身怪异的装扮让人一眼就知道是她。
“朱姑娘,好久不见。”上次,我听别人是这么叫她的,只是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我。
朱姑娘还是一身奇怪的装扮,短短的头发,似尼非道,一件像袄未袄,一条长裤紧贴勾勒出细长的腿,裤子像靛蓝又不似,她足下的也不似大家闺秀所穿的绣鞋。
正如三年前,奇怪的装扮。
朱姑娘走出船舱,脸色有些深沉望着我。
“我也姓朱。”
细看朱姑娘好像又不是以前看过的朱姑娘。只得干干一笑,“姑娘,在下冒昧,是在下认错人了。”
一旁如仙人般的少年似有不烦,侧过脸又转了回去,淡淡地对朱姑娘道:“别忘了,答应我什么。快点走吧。”
听到他们要走,瞧着天色将暗,我有些急切,今日怕是无舟而过,“朱姑娘,可否借小舟渡在下过江。”话刚落尽,便闻见立于船首那头的白衣少年嗤之鼻笑,冷冷地扫过我这个方向。
朱姑娘恻恻地望着我,“你稍等一下”。说罢走向白衣少年,“白泽,能渡他吗?”
江上飞鸟无踪,只有芦花浮过,雨打风落声渐细。立在船头的少年白衣折风,长发秀飘,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我知道,我可否回家,能否见到夜央,见到娘,全凭这个叫白泽的少年一句话。
“白公子,家中还有妻母在等着我。不知白公子……”
白公子手中的纸伞落水,消失不见,还未待我回过神,他背向于我,淡淡地道:
“时间也不算久,你该记起来吧?仞鬼”
仞,鬼。
兵戈抢攘,疮痍未廖,风雨赴矢攻占,革尸于野,蔹草遍生。
一场场很久没有想过的画面,不停浮现于眼,惨烈的战场,浴血的兄弟,那场与卫国的大战,终是在我被流箭刺穿那刻结束了。
“我,怎么会。怎么会。”
匍伏于地,我还能感受到大地的寒凉,伸手便可触摸着黄土的真实。
我怎么会,死了。
战后,兄弟敌人的尸体都混在一起,尸全的,不全的,全部都被冥界的阴兵收去了。
在阴兵行进的道上,一个女子跌跌撞撞地喊着,喊着……
夜央,夜央,夜央。
“三年前,朱颜没告诉你的,如今我替她还你。”他伸回手,可是那些遗忘在道上的记忆却收不回去了。
欲倒无力,不知何时走进的朱姑娘扶住我,“白泽,你可以渡他的。你不想渡,也可以像姐姐那样给他一个虚幻的梦。”
原来三年前,那个朱姑娘早知,我已非人。
“忘川是一条无法逆流的河。”白公子望着远方,清淡地声音就从未言语般。
忘川是一条无法逆流的河……
我记起来了,这条河,这条横在我面前的河,渐流不断的河,就是忘川,那时我看到夜央在尸堆里寻我,唤着我的名字,那个快要被忘掉的名字。从阴兵那逃到这河边,有个红衣女子告诉我,只要喝下那杯忘川水,她就告知我夜央在何处。
“你思念的人就在忘川的那边,只是忘川是一条无法逆流的河。渡不过是命,渡过去了也是命。对于只有一魂一魄仅靠执念游走世间的仞鬼来说渡河即亡。你真的要渡吗?”
夜央就在河的对岸,夜央,等我。
可是我害怕,害怕死。害怕那种冰冷的寂寞,害怕河那头没有夜央,不觉犹豫间,竟误了千年。
推开朱姑娘,初涉河水,冰冷穿过双脚抵达身心,刚想迈开一步,身体却像吃了秤砣无法再动弹,却还是挪开了一些些,水纹绽开,清可见底。
夜央,等我。
欲淌而过,身后,朱姑娘的叫声越来越淡,却还听见她费尽力气的斥喝,“够了,你只剩一魂一魄了,再走下去,你会灰飞烟灭的。白泽,快点帮他啊。是你把记忆还给他的,你就要帮他渡忘川。”
“我不会帮他。”声音散射地冰冷如这河水,也随着水纹渐渐淡去。
朱姑娘眉头一蹙,望了望跪在忘川水里的我,水清且浅,却不知尽头。
从朱姑娘手心传来的温热一点点涌入我冰冷的身躯里。
“放心,他不帮你,我帮你。我会让你看到夜央的。”
夜央,我望着朱姑娘,一直一直以来的困惑得以解开,我想见见夜央,哪怕只是见见,无法触及。
我不知道,朱姑娘是怎么知道我和夜央的,但是她可以,她定可以帮我渡过这条无法逆流的忘川。朱姑娘咬破手指,含着血念了一连串,几不可闻的咒语。
脚下流动的忘川啊,一念间覆水相向,朝着原本之外的错向开始漫流。
我眼前一黑,突然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夜央。她唱着些什么,她在唱: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 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 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夜央,我想见见夜央。
我想见见夜央。
一袭红衣,火红彼岸花开在她的周围,蔓开到她的身后,一条火红铺满的黄泉道。媚而不惑,妖而不冶。
我认得她,那个给我喝忘川水的姑娘。
“见过她后,你便要跟我走。”红纱遮着的面容下,我辩不清她的话。
耳边传来娘催促的声音,“夜央走吧。天要黑了”。
舟到江心,朱雀忽醒,双眼隐隐泛痛,望着流淌的河水,忘川终是没能逆流。只是不知半路杀出的孟婆让他见到夜央了吗?
疾风吹过船首,白泽执着伞,望着远方。
“你醒了。”
走出船舱,一阵冷风袭来,“我看见了他的过去。如果千年前他遇见了你,他的故事将会不同。他也不需在这条路上来回千年。”
雨,渐大。斜雨荒草,一派荒芜。
白泽抚上朱雀有些痛意的双眼,一时间,疼痛竟无。
“起风了。赶路吧。”说罢,独自走开。
朱雀理了理脖后的帽子,身上羽绒服还是有些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