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盏》启落

10、探病

　　扫了一眼下面唯唯诺诺的一群人，王位上如坐云端的男子微摒双眉，嘴角擎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悠悠的开口道：“既然众卿家已无事须上奏的，就散朝吧。”慵懒的口气却透露着不怒自威的摄人压力。

　　下面一班人如获大赦般三呼万岁。

　　宣澈不禁在心中冷笑，不过是缺了个丞相，一群人就像无首的苍蝇般，一整个早朝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真不知道养这班人干什么。不过……余光别有深意的撇了常枫一眼，却只见他正恭恭敬敬的垂首恭送，心中没有来由的顿了一下，便收回目光下了金銮座。

　　“阳春三月风和日丽，仲闻，和朕出宫一趟，赏略一番这繁花初上的景致如何？”御书房里，宣澈漫不经心的翻阅着奏折随兴说到。

　　“皇上既然有如此雅兴，臣自当效犬马之劳。但臣觉得这御花园里的花早就集天下之千娇百媚于一园，又岂是宫外的凡花俗草所能比拟的。既然要出宫，微臣以为，还是“赏人”来得有趣一些。

　　“噢？爱卿是说……”宣澈微微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打量修仲闻。

　　“皇上不也正疑惑吗？” 修仲闻躬身，双眼却带着狡黠的笑意看着宣澈。

　　“仲闻啊仲闻，朕还真是觉得你越来越像只狐狸了。”宣澈哂然而笑。

　　“那也不及皇上的道行。”

　　“哼，修仲闻，看来是朕太纵容你了，什么时候该让刑部好好来管教一下你这张嘴！”

　　“臣啊，别的都好说，只就是管不住这欠揍的嘴呢”……仲闻笑着打着哈哈，跟随着宣澈走出了御书房。

　　三月的天气已经透着丝丝的暖意，而当宣澈踏进丞相府时，却觉察出了丝丝寒意。微微皱眉，拂去了心头的微恙，脸上挂着的，是急急与关切地意味。

　　寒谷昭的病榻前，跪着一地的官员，而紧挨着病榻脸色苍白勉力跪着的，正是寒谷昭。
　　撇下暗自留意这群官员的修仲文，宣澈大步穿过这些人，急急走到寒谷昭面前伸出双手将他从地上馋起，痛惜到：“爱卿快快免礼，病成这样还讲究这些虚礼作什么？”随后又回头对其他人道：“你们也平身吧。”

　　寒谷昭仰仗着宣澈的手力吃力地站起来，抬起头，昔日炯炯的眼睛深深陷入眼窝，眼周黑青，两颊泛着病态的潮红，声音暗哑虚弱，完全没有了平日的中气十足:“皇上抬爱了，然君为君，臣为臣，无论如何礼数万不可废。

　　宣澈正暗暗吃惊于他竟然真的“重病于榻”，闻言不禁笑道：“看来就算是重病缠身爱卿还是那么固执。看来朕只能下旨命令你现在立即返回床榻去了。”说着，示意两边的侍从过来，看着寒谷昭被扶上床褥，又随意地坐在了床沿上，伸手帮他掖了液被子，动作细致却不见刻意，似乎理所当然。

　　见此情此景，在场的官员无不倒抽了一口气，傻楞的看着，一时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寒谷昭也是心下一惊，眸光一沉，暗暗打量这少年皇帝，表面上却是一幅受宠若惊的样子，嘴唇蠕动，唯唯的颤声：“老，老臣……”

　　如此精彩的景象宣澈自是看在眼里，心下冷然而视，面上却也依旧波澜不惊，只露出一副关切不已的神情。

　　忽然一阵恣意的笑打破了这略显诡异的气氛，修仲文带着既羡且叹的语调开口：“寒谷大人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啊，能让陛下服侍与床畔，嘘寒问暖填枕掖被，真是羡煞我们这一干的下官啊……”此语一出，一扫屋内的压抑，其他官员也纷纷符合，赞陛下的体恤，叹寒谷相的圣眷之浓。

　　宣澈细细端详着寒谷昭，问道：“怎么会一下子病的这么厉害？大夫怎么说？”

　　一旁的随从忙上前禀到：“大夫瞧过了，说相爷这是郁结之症，时日已久，昨日又受了些风寒，就一下子显了出来。”

　　宣澈沉吟了一下，“江湖郎中朕实在不甚放心，来人，宣太医院胡太医即日起入住相府，专症丞相的病，所需药材均从太医院中拿取，要最好的药材，最稳妥的诊治！不得有任何闪失！”

　　“皇上，老臣……”

　　宣澈打断寒谷昭的话，“丞相的安危关系着我朝的安危，朕刚亲政不久，有太多东西还要丞相帮着打点。朝廷不能没有丞相；朕，更加不能没有丞相！丞相这回病倒，朕既是揪心又是愧疚，丞相为朕担待了太多，实乃鞠躬尽瘁，而朕，反倒像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儿……把丞相累的病倒，朕实在是又愧，更是无颜面对先皇……”

　　灼灼的语气，自责的眼神，在外人看来无比感动的景象却让寒谷昭感到莫名的戒备。

　　“皇上，皇上折煞老臣了啊。先皇临终托孤，是对微臣莫大的信任，臣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能看着皇上长成一代明君，更是微臣几世修来的福气。皇上虽然年少却胸怀天下，试问史上又有几个帝王在皇上这般年龄就有如此的修为和胸襟？皇上万不可……”

　　没说完，寒谷昭忽然一口气提不上来，俯在床沿边上猛咳起来。

　　宣澈忙帮着抚寒谷昭的后背，语露急切道：“朕明白，朕都明白。”

　　好不容易停止了咳嗽，寒谷昭虚软无力的躺回床上。修仲文上前说到：“病来如山倒，病去如丝抽，丞相看来怕是非得静养一段时间不可了。这朝中事务……”

　　寒谷昭微阖的眼帘不经意地跳动了一下——这，就是这个少年皇帝此行的目的吗？心中不由一哂，难道就这么沉不住气？

　　宣澈并不直接接话，许久，牢牢握住寒谷昭的手，目光沉定：“我，等你回来。”

　　一语如划空巨雷，惊天掣地。

　　九曲回廊上，一阵莺莺袅袅的声音隐约传来：“小姐，不去看看吗，听阿贵说天子带着随扈特地来看老爷，还决定在府里用膳，这会儿家丁婢佣有事的没事的只要找得出理由的全部用到正厅去了，就是为了一睹天容呢。”

　　几乎隐不可闻笑声，“天容？又不是什么上古奇兽，不也就是两个眼睛一张嘴，又不会比你多长一点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可是小姐，天家威仪可是谁也模仿不来的……”

　　“潜龙隐虎而已，废什么劲去看人家挂在外面的面具？都是戏中人联手演得一场戏而已，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呢……”

　　“小姐，我听不懂……”

　　按捺住心中的惊异，修仲文急忙越过前面的灌树丛，拨开纷扰的枝叶，却只看见一抹袅娜身影闪进一道侧门。仿佛中了蛊一般，丝毫未加考虑，正欲纵身追去，身后却传来常枫和煦如春风的话语：“修大人这般急匆匆是为哪般呢？”

　　心中兀然一惊，暗暗后悔刚才行事之莽撞，却又立刻恢复常态，轻巧捻去粘带在广袖上的叶子，自有一番风流韵味地斜眼一挑，“扑蜂引蝶亦是君子孜孜所乐之事，常大人忽然现身，唐突了下官的一只妙蝶呢，现在妙蝶随风去，常大人打算如何赔下官呢？”

　　“是修大人的，自然逃不掉，不是的，也自然缘随风尽，大人又何须介怀。只是下官觉得为了一只蝴蝶而耽待了圣架，似乎有悖大人素日所为？

　　“这样啊……”仲修文双眸似露轻佻，薄唇微微上扬，周身顿出一股邪媚之气：“那常大人，请。”

　　常枫似无所觉仲修文的怪异，谦谦一笑，伸手，“仲大人，请。”洁白如玉的指尖在阳光下荡漾起晶石般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