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微凉》鸢尾菊

3、微凉

　　8

　　我走出咖啡店，站在玻璃门前冷眼看蔷薇倚着跑车笑靥如花。那个外国男子，金发碧眼，看起来大约四十五岁上下，开昂贵的跑车。当一个女人真正动情时，连眼神里都有含义不明的暧昧。我的蔷薇，用自己最美的年华换一段注定无疾而终的爱情。我快步走向他们，在和那个男人对视的瞬间送上微笑，顺势搂过蔷薇。蔷薇惊愕的神情我至今记忆犹新。她挣扎着推开我的手臂，瞪大双眼说，桑，你疯了么。语气中竟有凄楚。我将她搂得更紧，直直地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睛，轻却坚定地说，蔷薇，我们回家。蔷薇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不，不。路边行人纷纷侧目。究竟是玩弄无数女人于股掌之间的男人，他僵硬却还算礼貌地一笑，用流利的中文对蔷薇说，那么，蔷薇，我先走了。然后坐进跑车，迅速地发动。蔷薇用力挣脱我，踩着高跟鞋追上跑车，大声地喊，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我追上她，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将她向回拖。她的眼泪就这样流下来，安静地流淌，就像蔷薇花开的声音。我一边怒斥围观的人群，一边把蔷薇塞进出租车，然后烦躁地向司机报出我家的地址，最后重重把门关上。一路上车开得飞快，蔷薇只是安静地流泪，目光溃散。我心有不忍，蠕动嘴唇终没有说些什么。就算是落魄到这种境地的蔷薇，也有摄人心魄的美让我着迷。

　　下车后，蔷薇轻轻哼起旋律，桑，我比你想象中要爱他。我捏着她的下巴狠狠地说，够了，他根本就不爱你。蔷薇轻笑，那又怎样，至少他有一段生命被我占据。我拉起她的手，欲上楼。蔷薇挣开，用清冽的声音对我说，让我去找他。我一瞬间失去耐心，抓着她的头发把她拖上楼。蔷薇没有反抗。我打开房门，将蔷薇用力朝地上一摔，然后砰的关上门。

　　蔷薇坐在地上对我笑，没有眼泪。我俯下身子看着她，说你不会去找他，你说啊。那时候我的脸一定扭曲得可怖。蔷薇继续哼稀落冷清的曲调，没有看我。我歇斯底里地大喊，你说啊，说啊。蔷薇无言。我拉着她的手，将她拖至卫生间，然后捏着她的脸将她的头往墙上砸。蔷薇终于反抗，露出野兽一般的眼神，和我扭打在一起。我们互相拽对方的头发，把对方的头摁在墙上，将指甲嵌进对方的身体里。潮水一样急促的呼吸，心脏跳动的声音在耳朵里放大，咚咚咚得敲击耳膜，让我头痛欲裂。我们就这样扭打了几个小时，最终蔷薇的脚被打碎的镜片划伤，流出殷红的血。

　　我和她同时松开对方，蔷薇的脸色苍白。我起身，帮她找纱布包扎。回到卫生间时，我看见蔷薇将头贴在墙上，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她拥有随时随地让我心动的能力。我用清水帮她清洗伤口，然后用纱布将她的脚裹了厚厚一层。蔷薇突然抱紧我，紧的仿佛要将我融进她的身体里。我也抱紧她，将脸埋在她的长发里，有温暖的触感和她发间淡淡的蔷薇花香。我们就用这个姿势抱了好久，久到我明白我们已注定纠缠，谁也离不开谁。

　　9

　　我将地上的镜片扫掉，并叮嘱蔷薇不要乱动。蔷薇对我微笑。我轻轻将她扶起，让她慢慢走到客厅。你喝水么。我轻声问。她点点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我倒了两杯水，加上冰块，递给她一杯。你住在哪里。我问。蔷薇缓缓喝完水，说，他给我一套房子。我笑。你是搬来和我住后把它卖掉还是把它租给别人。蔷薇看着手中的玻璃杯，桑，我轻易忘不了他。我说，那么就把房子卖掉，不要再和他联系。她抬起头，眼神苍凉，桑，你真的了解我么。我良久无言。那么他就了解你么。蔷薇轻叹，桑，等我脚伤好转便将行李搬至这里，把那房子卖掉，并和他告别。我看着她的眼睛，却什么也没有读懂。蔷薇果真是危险的女子。我点点头，说，好。

　　蔷薇向我索要香烟，我和她一起蹲在阳台上抽。蔷薇缓缓地向我说起她的故事。七岁时母亲撒手人寰，留下老实本分的父亲和她相依为命。十岁时和老师顶撞被赶出教室。十一岁时和同班的男生恋爱，那个干净的小男生会编漂亮的草戒指，却不会说等你长大，这个草戒指就会变成真正的钻石戒指这样的情话。十三岁时开始逃学，抽烟，打架，喝酒，常常去空旷的原野上睡觉。十五岁时和高年级的小混混谈恋爱，纹了左耳的蔷薇刺青，彻底放弃学业，并第一次和男人□□，吃颗粒的紧急避孕药。十六岁时被学校劝退，父亲深深的叹息刻在了心里。十七岁离开家，独自一人出去闯荡，最落魄的时候只能睡在嘈杂的网吧，三天不能洗澡不能吃饭，饿的快要背过去，却也没有动过回家的念头。十八岁时用打工的钱租了一套像样的房子，不会烧菜，只能吃各种肮脏的快餐和外卖。十九岁用辛苦攒的钱买了一条两千多块的蕾丝裙，却压在箱底不穿，因为想起父亲整日整夜的操劳自己却大手大脚的花钱。二十岁时自离家三年多来第一次回家，塞给父亲五千块然后匆匆回去。二十一岁遇见那个外国男子，给她买昂贵的香水和蕾丝裙还有高跟鞋，再加上一套房子。后来发现他和别的女人上床，心情抑郁时在古运河畔遇见我。

　　她说得很轻，时不时吸一口烟。我总是耐心地等她讲完。蔷薇。我轻唤。她对我露出笑容，我看见她的嘴角有淡淡淤青。桑，带我去睡觉，我好累。我轻轻搀扶她回到卧室，她脱掉裙子只剩黑色内衣。借着傍晚夕阳的余辉，我才发现她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和淤血还有带血的指甲痕。天知道我失去耐心时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我顺着她的额头向下抚摸，为她合上双眼。睡吧，蔷薇，到天亮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