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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和亲 这是誓妤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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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誓妤第一次见到西崇皇帝,是在中秋节的前一日,金华殿中。
其实瞧得并不清楚,只觉得那人端座在御座上,一身明黄,却莫名觉得熟悉异常 。那种感觉让她觉得十分不舒服,连皇帝头上带的垂了珍珠的顶冠都觉得十分刺眼。所幸这殿里燃了香,那香若有似无,却非常好闻,沁人心脾,连这种烦燥感都被降压下来不少。
与她一起的还有其它四位女子。皇帝身侧的内监捧了花名册在念,念到名字的女子伏地道:“民女见过皇帝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誓妤是最后一个被念到的。那内监念的是:“前国舅,征武大将军江慕机之女江誓妤,年十七。”
前国舅,征武大将军。
誓妤强压下心头的悲伤,伏地道:“罪臣之女江誓妤拜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皇帝逗留在她身上的目光长了些,周围很静,像是有无数的风凉嗖嗖地从四面八方涌来:“你就是大将军的女儿?”
“是。”
皇帝温和地问:“朕听闻你身子不好,一向足不出户,如今可调养得好了?可有任何不适?”
他问得越温和誓妤答得愈警慎:“回陛下,罪臣之女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固疾,自出生后便细心调养,如此已好了七八成。只是罪臣之女向来懒怠,方才让人觉得足不出户是因为病症。”
皇帝似有几分欣慰:“大好了便好。秦国气候温暖,适合你休养。”顿了顿又道:“朕曾听你兄长提起你长得和朕的皇妹有几分相似,如今看来,又何止几分,倒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朕看着你恍若觉得朕的皇妹就在眼前的。”
“罪臣之女蒲柳之姿怎敢与公主相比,不过东施效颦罢了。”誓妤感觉那皇帝的眼神又死盯在她身上了。
“你与皇妹是表亲,有几分相似也无可厚非。既然是表亲,想必你与皇妹很是熟稔。”
誓妤心里咯地一下,越发伏低了身道:“罪臣之女自幼在深闺调养,哪有福份见到公主玉颜。纵然有心去拜见公主,父亲也是不允的。怕带病之身冲了公主玉驾。”
皇帝依然温和地道:“大将军太过苛责你了。”却终于不再问话了,转而对身侧的内监示了下意。
那内监喏了一声,捧了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诎曰。谢邀莞,南音,乔可昭,司空玉,江如莹德才兼备,恪守恭谨,温柔谦穆,特封谢氏为容华郡主,南氏为和睦郡主,乔氏为蒹霞郡主,司空氏为婉君郡主,江氏为映盈郡主,八月十六日是出嫁秦国,以示我西崇睦邻友好,与之结交之诚意,钦此。”
五人皆伏地谢恩。誓妤背后冷涔涔一片,早已被汗浸湿。
面圣之前,芳姑姑再三叮嘱:若是新帝提到已故的公主,小姐万万不可称与公主见过面,只言自幼在阁中养病,无福见公主玉颜,切记切记。
纵然不知道芳姑姑为何出此言,但总归出发点是好的,如今的将军府一片凋零,处斩的处斩,流放的流放,只剩一个芳姑姑与之相依为命。
出了金华殿,便有宫女一路领着出了宫门,芳姑姑早等在了宫门口,一脸焦灼地朝宫门内张望。见誓妤安然无恙出来如释重负,迎上去将一件银色披风披了她身上方才关切地问:“小姐今日面圣可是顺利?”
誓妤点了点头,抓住芳姑姑的手道:“顺利倒是顺利,不过我就是感觉怪异,皇帝看我的目光与别人不同。”
芳姑姑紧张起来:“陛下可有问你关于玉华公主的事情?小姐怎么说?”
誓妤道:“我照姑姑的话来说的。”
芳姑姑这才放下心来,扶着她进了马车道:“小姐与玉华公主是表亲,自然有几分像的。”
将军府已全无昔日光景,那也车也是半旧不新的,赶车的是个憨厚的汉子,一路上稳稳当当地驶过来将车停在将军府门口。
芳姑姑警慎,进了院门方才说:“明日皇宫的马车会接小姐过去,大秦比我西崇更加强大富庶,小姐此去未尝不是好事。小姐,是有福之人。”
誓妤问:“芳姑姑会跟我一块去吗?”
芳姑姑眼里有了泪:“当然,不管小姐在哪里,奴婢都会陪着的。”
将军府纵然有侍卫守着,那也只是防止如莹逃跑。誓妤身子好转不久,以前的事情全然不记得了。芳姑姑说,小姐听闻老爷夫人获罪的消息一头撞在柱子上,好不容易活过来又大病一场,不记得以前的事大抵得撞狠了。
园里早就铺满了层层的落叶,誓妤便拿了扫帚仔仔细细扫拢了,又用布仔仔细细将爹、娘、哥哥房间桌椅上落的灰擦拭干凈了。芳姑姑在旁边抢着干:“这些事情奴婢来做就好,小姐千金之躯。。。。。。。”
誓妤摇头:“爹娘去了如莹一个人苟活本来就是不孝,如若这些事情还要假手于人,只怕誓妤这辈子都不能安息。爹娘生前誓妤不能侍奉身前,如今去了却连他们的样子都不曾记得,爹娘如若在天之灵有知,怕是要怪透了我。”
芳姑姑也在旁掉泪,半响才道:“老爷和夫人拼了命保住小姐只想让小姐好好活下去,小姐别胡思乱想这么多。”
于是主仆两人一边絮絮说着以前的事,一面将将军府打扫干凈了,在将军府的最后一天便这样过了。
八月十六日,誓妤在踏入马车的那一刻回头望望西崇的宫门,那里,琉璃瓦反映金一般的光泽,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又重新归来,而冥冥中又觉得她自己也许会再次回来这里,以不一样的方式。
说是郡主之礼嫁去秦国。其实质不过是半年前秦国与西崇交战,西崇大败。连皇帝都在这一次战争中受伤身不治驾崩。誓妤几个运气好的有可能被选入后宫为妃,运气不好被指给哪位有功之臣为奴为婢,亦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芳姑姑劝她:“去秦国虽然远离故土,但总也免了触景生情。”
誓妤笑笑,安慰似的拍拍芳姑姑的手:“我知道的,姑姑。”
江家已如这般田地,断无再翻身的道理,不若去了秦国,至少可以避免有朝一日新帝起了悔意,想斩草除根。
因为芳姑姑道:“皇帝本无送小姐去秦国的心思,只是采纳了孙大人的意见。”
这一路走得并不快,除了五位册封的郡主外,还有西崇送去秦国的奇珍异宝,特产名特,使臣兵卫整整两百人。白天马车颠簸,到了晚上入住驿站 ,头一泪枕头便睡得极沉,十几天下来倒与其它四位的郡主并不熟识,不过是上下马车打了几个照面,各人心中均存了一分好奇,连吃饭都各自带了疲色。
那一日誓妤在驿站一觉醒来,却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声音,方知是下了雨。芳姑姑端了脸盆进来对她道:“这雨下得大,越大人说便在这驿馆歇上一日,待雨停了再赶路。”
誓妤笑道:“这可好,这一连大半个月的马车生涯,可真是心慌。到了晚间便困得像是睡不够似的。”
芳姑姑也笑:“那是因为小姐身子差,我瞧着蒹霞郡主精神尚好,昨日奴婢还跟郡主学打缨络来着。”
誓妤略微一想,方才想起蒹霞郡主是那个有着明亮眼睛,圆圆脸蛋的女子:“她喜欢打缨络?”
“也不是喜欢,蒹霞郡主性子淘,老嚷着坐马车无聊,于是便打些打发时间。”芳姑姑拿出一个打好的缨络,是一个同心结模样,很是精致小巧:“这个倒挺好看。几位郡主各有千秋,小姐趁今日得闲,要不要去各位郡主那里坐坐,也好说些话打发下时间。“
誓妤撒娇:“姑姑想要誓妤与几位郡主熟悉一下直说便是了,何必就着缨络绕了这么大的圈子。“
芳姑姑也笑:“小姐今日穿哪件呢?第一次去几位郡主那里坐坐,总不能太随便了。“
誓妤淡淡地:“不外是几个姐妹叙叙话,哪里要隆重呢,免得让人觉得见外了去。“
蒹霞郡主果然在那里打缨络,她穿着一件藕色的家常衣服,头上仅仅用几个红头绳扎了,却端得让人觉得娇俏可爱。有些婴儿肥,脸圆圆的,圆圆的眼睛大而有神,嘴角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此时她与丫环一条条地编得仔细,闻到声响便抬起头来。她的丫头也机灵,站起来朝誓妤行了一礼便称郡主。
芳姑姑因怕她觉得突兀,率先笑道:“昨日我家郡主听我说了蒹霞郡主的缨络打得好,十分羡慕,想过来跟着学一二,不知道蒹霞郡主会否觉得唐突。”
蒹霞的眼睛诧异了亮,笑起来酒窝深深地:“怎么会呢,我与小六正闲得发慌,姐姐来了可能陪我解解闷。”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像个孩子般,誓妤不由得真心喜爱了一分,看着她手中的缨络道:“我看这些颜色倒挺讨喜,想好要打成什么模样了?”
蒹霞笑:“我想绣过荷包正好用这缨络来配,只不过我绣工不好,绣的莲花怎么看都像蓬子。”
誓妤笑道:“刺绣我倒会,如果你不嫌弃我帮你绣个。不过这缨络我可着实瞧不明白,这几条彩线怎么绕来绕去就成另一个模样了呢。”
“不嫌弃,不嫌弃。”如蒹霞很高光:“还有姐姐可以叫我可昭,那封号我听着倒觉得是叫别人似的。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
“我叫江誓妤。“
“誓妤姐姐。”乔可昭马上改了口。
一个下午如莹都在乔可昭的房间里学打缨络,教可昭学刺绣。到最后其它三位郡主也过来了,五个人围了一桌编缨络,气氛倒也热烈起来。这雨一下便是好几天,使臣越大人忧心忡忡,几位郡主却觉得心里欢喜。整日聚在一起下几盘棋,抓几次花签,说几回趣事,因都是女孩子心性。索性摒了封号均叫起名字来。
既然熟稔起来,一路旅途便不再无聊。可昭缠着跟如莹一个马车,一路上说话不停。她性子活跃小孩子般,扯了如莹的袖子稚气地问:“如莹姐,你说那秦国的皇帝会不会很老啊?”
誓妤只觉得好笑,故意逗她:“不会很老啊,我听说才刚刚过了五十。”
“啊。”可昭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五十还不老啊,我才十五咧。“
誓妤努力压住笑,:“也没准那秦国皇帝将你指给哪位与你年纪相当的皇子呢。“
可昭这才放下心来,幽幽地叹了口气道:“要是这样就好了,老夫少妻终究不是良配。“
誓妤终于撑不住大笑起来,连芳姑姑都被逗乐了:“蒹霞郡主真是讲小孩子话,能伺候皇上是多少人求不来的呢。“
到了驿馆吃饭的时候又事同大伙说了,都撑不住笑起来。南音性子最为豪爽,取笑可昭:“一树梨花压海棠也是美事一桩啊。“
乔可昭羞急了跺脚:“南音姐最坏了。“
众人又止不住笑。
这五人当中可昭年纪略小也是小孩子性情,南音最为豪爽,司空玉身子弱不经风也不太爱理事,邀婉性子最为沉静,而誓妤,连南音都大大咧咧地称赞:“誓妤性情这般沉稳不愧是将军府调教出来的女儿“
自古和亲哪能真正舍得嫁宗室女出去,不过是选了有姿色的平民家或是小官吏家的女儿,封了郡主公主嫁出去。同其它人相比,如莹算是身世显赫。她的父亲,是前国舅,拥有战功赫赫的征武大将军,姑姑是先帝的皇后,,然而事到如今却同平常人家都比不上了。
见誓妤神色有异,邀婉便心知是南音无心之话勾起了她的伤心处,将军府满门获罪国人皆知,一时均沉默了下来。
一直未说话的司空玉倒开了口:“我见过江公子的。那年江公子路过榆县“便再也不肯说什么了。
然而誓妤因着这句话,自感与司空玉的关系更增了一分。这样一路上将近耗了三个月,终于到了秦国的都城--暄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