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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 “你当我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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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我真在乎那个呀。”黛玉靠在他颈窝笑,“其实这样也好,那些繁文缛节的,我也学不会,倒不如落的清静。”
水溶听她这样说,心里越发过意不去,悄悄凑过去问:“那我们生一对龙凤胎,好不好?”
黛玉不知该怎么答他,背过身说:“我可没那么大本事。”
“不试怎么知道?就算这次不是,我们还有几十年的时间,慢慢来。”
“什么慢慢来?”黛玉打断他的话,半边脸陷在枕褥中,闷着笑声道,“亏你还是个王爷,一天到晚没正经,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水溶却也不恼,将她扳过来,屈指在她鼻尖刮了一下:“我看你真是反了,这普天底下,除了你,谁还有胆子敢笑话本王?”
黛玉揉着刮痛的鼻子,故意说:“他们怕你,我可不怕你。”
“好,好。”水溶点点头,嘴角轻勾,眼神里颇有几分戏谑之意,“你要是有骨气,一会儿可别后悔,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俯身过来,就要捞她的胳膊,黛玉急忙往后退,可是那么狭小的地方,哪还有退的余地,两下就挤到了墙角。
水溶这会倒不急了,一手撑着她头顶的墙壁,转而冷笑:“怎么样,后悔了没?”
黛玉见不是他的对手,打起脸赔笑:“王爷饶命,我可再不敢了。”
“改口的倒快。”水溶撇了下嘴角,手上的劲道不松,反而又压低了几分,脸颊摩擦她柔软的脸蛋说,“可惜啊,今天我耳背,听不大清楚。”
“呸,你耳背,别人不都成聋子了。”
“看来不给你点利害,越发要反了——”
黛玉被挤得无处可躲,背靠着墙壁缩成一团:“好王爷,你就饶了我这遭吧,再不敢了。
“饶你也可以,躺下。”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水溶哼了声,丝毫没有怜惜的意思。见她坐着不动,又把那两个字重复了遍,“躺下。”
“哦。”不知他玩的什么花样,黛玉只好老老实实躺下,忽觉得颈根一凉,襟前的扣子已经解开了三颗。她哪里肯依,急忙按住他的手:“不行,再闹就真恼了。”
“别动,让我听听。”他说着俯下头去,侧耳趴到她小腹上,认真听里头的动静。黛玉推开他的头,嗔道:“大半夜的,哪里能听得到什么?”
两人正要争执,黛玉突然觉得腹中隐隐一动,下意识抽了口气,转而蹙起眉头。那点细微的小动静,让水溶也觉察到了,他惊喜地伏上去,就听见极弱的胎音,伴着心律起伏,突突地跳着,让人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还说没有?”水溶抬头瞪了她一眼,像发现什么有趣的事。
他恬淡均匀的呼吸,吹拂在肌肤上,稍有些痒。随着眉心舒展开来,那张脸背着光,笑容在光影中隐现,黛玉看久了,不觉伸出手去,抚摸他刀裁似的鬓发,心里最深处柔软一片。
“你说,孩子取什么名字?”
水溶听得正起劲,顺口道:“随你罢,叫什么都好。”
“那怎么成?”黛玉在他肩上捶了一下,用力推他,“父为子纲,你这个当爹的不取,倒让谁来取。”
水溶觉得好笑,顺手把她拉过来,嗅着发间淡淡幽香,一时情动,下巴搁在她颈窝里说:“可我就想让你这个当娘的取,怎么办?”
“不行,没有这个道理,你可别指着偷懒儿,快点想。”黛玉轻轻摇着他的肩膀。水溶被她闹得没有法子,只好接口说:“好好,容我想一想。前几天翻那四书五经,内外道典,略有些讲究的字眼,都太嫌老了。不如索性大俗有大雅,只取个有趣的,男的叫‘欢天’,女的叫‘喜地’,你说好不好?”
黛玉怔了一下,转而皱起眉头:“这是什么破名字,真难听。”
“难听么?我倒觉着相得益彰呢。”水溶一面笑着,去亲她的头发。
又是好半天没有动静,水溶只当她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就听她低低唤了声:“王爷,我想赶明儿到寺里去上香,行吗?”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黛玉抿着嘴唇,低头想了想:“算着日子,就快要到了,我怕我们的孩子,有个什么闪失……”
“你在害怕?”水溶揽过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别怕,有我陪着你,什么事都不会有,你只管安心将养就是了。”
“可我实在放心不下,总觉着不踏实。”黛玉在他耳边轻声说。
水溶握着她的手,温言道:“其实所谓神佛,也不过是泥胎所铸,天下这么多人,怎能照顾得过来?说起来很久没去潭积寺进香了,要不改天就去一趟,磕个头,也算尽到心了。”
次日清晨,天亮的尤其早,蓝澄澄地天空从镂花蝠扇间漏进来,一浓一淡,折射出青灰色的影子。
昨夜失寐,起的便有些晚了,见她赖在床上,迟迟就是不肯醒来,水溶只好伏在枕边叫:“该起来了,再懒天都要黑了。”
黛玉禁不住他闹,只得惺忪地睁开眼,坐起来问:“怎么还不去上朝?”
“不是说要去进香么?走,咱们今天就去。”
“今天?”听他突然起兴,黛玉微微吃了一惊,“可又是疯了,离十五还早着呢。”水溶拉开锦被,俯身亲吻她的额头,说:“不必等到那一天了,指不定还别的事绊住,初一十五都是俗人的讲究,我们只逛逛去就是了。”
漱洗过后,两人一起喝了盏冰糖雪耳,水溶素来怕甜,吃了几口便觉得心里发腻,不由拧起两道浓冽地长眉。黛玉看他皱眉的样子颇有趣,就着自己的勺子,又按着他强灌了两下。
“唔,唔,不成不成,太腻了。”水溶含着那口雪耳汤,难过的直摇头。
“吞下去,对……不准吐。”黛玉见他转头想避,忙扳住他俊秀地下巴,猛地一抬,就见喉头微微突动,那股温软已在唇舌间融化开去,无可救药的甜。就算是毒药,也会甘之如饴吧。他垂着眼睛笑了笑,只觉得千言万语都堵在喉中,说不出,却是这样真真切切的欢喜。
“好吃么?”黛玉见他咽下去净了,才拿起手巾给他沾了嘴角。
水溶呛得直咳嗽,已然说不出话来,取过茶盏冲了口中的甜味,缓了好半天,慢才笑道:“你这是公报私仇。”
“便真是报仇,遇上不顺眼的人,还看我愿不愿意呢。”黛玉一边说着,看他鬓角的散发垂了下来,伸手要帮他捋上,却被他捉住了手。水溶轻凑到她耳边道:“那我盼你这仇,报的越多越好。”
黛玉听着好笑,从他掌中抽出手来,“就会瞎说,成日嫌我吃得少,你自己都瘦成什么样了,还不知道多保养?”水溶被逼无奈,只得道:“好好,就依你的意思,以后我们一处吃饭,一处起卧,养成两个又白又胖的大胖子,到时候谁也不嫌弃谁了。”
两人正待说笑,外头门帘一掀,有人冒冒失失闯进来,正好瞧见这幕,不觉先羞红了脸。水溶转开眼睛,见是不懂事的小丫鬟,面上笑容顿敛:“怎么回事,进来也不知叫人通报一声,越来越没规矩了。”
黛玉见他板起脸来,偷偷在底下扯他的衣袖,那边果然受用,片刻便没了声响。小鬟自知撞的不是时候,伏下脸道:“禀王爷、夫人,后院打发人来说,车轿已经备好了,不知何时起程?”
水溶淡淡应了声,转过头来冲她眨眼:“快换衣裳,我们这就出去。”
换了平常的素服,两人牵着手出去,因怕大白天惹眼,只悄悄溜出了穿堂,拣了最不起眼的西角门。门外果真有静候的车辆,许是等得久了,两匹红鬃大马不安份地打着响鼻。
“咱们这是去哪儿?”头一次出府,黛玉虽然心中欢喜,总觉着不妥。
“自然是好地方。”水溶将她打横抱起来,不由分说的放进车里,随着车轴轻转之声,自己也就势跳上来,向车夫道:“往广阜门去。”
车内空间狭小,两人咫尺相对着,忽然闷出一声笑来。水溶被她弄得有些急:“你笑什么?”黛玉凑到他身边道:“我还真当你多厉害呢,原来也有怕的时候。”
水溶愣了一下,这才发觉自己心怦怦直跳,也是又急又快,平日里大门走惯了,今天偷偷摸摸的倒有些紧张,这般心慌失措,真跟人家偷情时一样,
于是也没忍住,低头噗哧笑了出来。
马车驶出了正街,一路走的并不算慢,只是奔驰在人流之间,偶有些颠簸。车里有些气闷,黛玉坐在车窗边轻轻挑起帷幄,看着外面熙攘的人群中,舟车如龙,来往穿梭,两侧的树木房舍在视野中,都渐去渐远了,只有他的呼吸温柔地拂过她的脸,是这样宁和。
刚出了广阜门,七拐八拐,车辆就被人流挡住了。一波一波的人潮涌过来,头挤着头,肩摩着肩,乌乌压压到处都是人。街边上摆小摊的,吹糖人儿的,卖香药的,挑担子的,推独轮车的,爱吆喝的……满眼都是市井百态,庶人之风,织就了一派平凡而又喜乐的热闹景象。
“腊八粥,豌豆糕,荷叶乌饭炒元宵。糖山芋,糖芋苗,桂花酒酿小元宵……”
几个调皮的小孩子,围着马车打转儿,边拍手边唱,唱的都是些乡俚小调。黛玉一时被他们吸引住了,听着听着,不自觉地翘起嘴角,露出笑意。
“有什么好看的?”水溶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揉着说。
黛玉缓过神来,又是一笑:“你看,外头多热闹,我记着上次出来,还是去清虚观打醮,也是这么热闹。”
“这值什么,你若喜欢,等天凉了咱们再来。”水溶笑道。
黛玉摇了摇头,打趣道,“王爷忙的都是大事,能带我出来,还一次愿,我就心满意足了,哪还敢巴望着下次。”
水溶知道她是多心惯了的人,不想在此事上纠缠,话锋一转,道,“别看这里热闹,潭积寺那边才是个好去处,冬暖夏凉,又能看江景。等到了秋天,漫山遍野都是黄栌和枫树,半黄半红的,好看极了。只可惜咱们来得不巧,看不见那么好的景致。”
“哪里的景色都不打紧,”黛玉握住他的手,眼波很温柔,“有王爷陪着,那便一定是好的。”
水溶心中一动,清冷的手指在她指间轻颤,想说什么,可是终究没有说出来。不是不相爱的,只怕爱的太深,反而经不起漫长岁月的消磨,喜悦又如何,心意又如何,他是那样的人,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得,怎么给她白首之盟。
纵然他拥有许多,算计过的人不计其数,可心里的寂寞,终是谁也无法抚平的。
“颦儿。”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目光道,“我最近很累。”
“王爷有心事?”
“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擅操权术,无所不能。可有的时候,看着那些人,那些年年月月永不停止的争斗,也会觉得烦闷。身在我这个位子,受着天下人的供奉,就要担天下事,自己的心思愿望,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人生在世,有几个称心如意的,你也是个明白人,何必自寻烦恼?”
水溶笑道:“你说的对,是我庸人自扰了。其实在我心里,很早很早以前,就想把这副担子卸下来。做这个王爷究竟有什么好处,值得我费尽心血,一股脑儿的搭进去?说什么济世救民,不过是些自欺欺人的大道理。天子高官也好,平民百姓也好,其实与我有什么相干,何苦背负着它们,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黛玉看他表情迷惑,现出不忍的神色,“你……当真这样想?”
水溶点点头,声音低下去,“高处不胜寒,我瞒得过别人,怕也瞒不过你。更多的时候,在朝中地位越高,越要受人猜忌,别人只消一句话,要我死一万次也够了。”他吁了口气,摇头对她笑笑,“真是昏了头了,怎么跟你说这个。只是有些话说出来,突然觉得好受了很多。”
“我知道。”黛玉握紧了他的手,“王爷想说什么,颦儿都听着。”
水溶看着她,只觉得千言万语都无从说起,费力牵了一下嘴角,0微微的笑了,“你什么都不必知道,我只想你坐在一边就好。”
看着他面上半带无奈的笑,黛玉心痛之余,还有些莫名的怜悯。仿佛那层笑容下隐藏了什么,只是做出一个笑的样子,其实他心里并不快活。
她再度搂紧他,将脸颊贴在他胸前,听着那心跳,一声又是一声,伴着车轮吱吱碾过的声音,反而觉得宁静。小小的车厢内,柔情渐密,好像四周连空气都屏息下来,不再走动,生怕呵一口气,就会惊碎了眼前这个不真实的梦。
过了近午时分,赶到离城三十里外的潭积山。上山只有一条石子路,马车走到半山腰,就走不动了,他们便下了车,徒步往南山坡上去。后面的两名侍从,自然很识趣,只是远远地跟着。
沿着碎石砌成的山路,默默走了一段,两旁夹道种着参天的松柏,遮天蔽日,让人在这炎炎夏日中,倍感清凉。虽说是三伏天,走在这树荫里也不见汗。
黛玉走了几步,就有些犯困,双腿跟灌了铅似的,怎么都迈不动步子。水溶回头看见,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阳光软绵绵的落在他脸上,连着那两道浓眉也柔和起来。黛玉心里一动,也没流露出什么表情,只觉得他那一双手极宽大,自己的手小小的蜷在里面,十分温暖。
若是能牵着手,一直走下去,这般心意与共,该有多好。
穿过一条小路,曲曲折折的往更深处走去,路两边开满了粉黄色不知名的野花,碎碎地铺在坡道上,一直交叠到天空尽头。
黛玉弯腰拾了两片,厚重的花苞托在掌心里,她垂下眼睛,说,“也不知道是什么花儿,落在这里怪可惜的。”
水溶说,“可能是秋海棠吧。”
她把花瓣送到鼻子上闻了闻,那瓣子发出一股轻微的气味,可惜并不香。她有些惋惜的说,“这花开得真漂亮,就是不香。”他看着她,忍俊不禁地笑了,“咱们大老远的跑来,就为了看这个,怪傻气的。”
她也轻轻叹了一声,“可不是,怪傻的。”
水溶仰起头,看见天色变得阴沉,一片浓郁的乌云,像是要下雨了。于是说,“快走吧,一会儿下大了,可没地方躲。”
黛玉拍拍手上的灰尘,抬头笑道,“我腿酸,走不动了,你说怎么办才好。”
水溶摇头道,“是你闹着要来的,来了又不想走,天底下再没有比你更不讲理的人了。”说着无奈地过去,将她轻轻一把抱起来,黛玉原是闹着玩儿,没想到他认真了,焦急叫道,“我自己会走。”
“这里离山顶还远,等你过去,天都黑透啦。”
黛玉红了脸,心里却是高兴的,低声说,“那你小心些。”语气中带着笑,仿佛路边那些灼灼开着的花儿,笑得正艳。
这一路走的不慢,但是很稳,她将头埋在他胸前,用手环着他的脖子,几乎能感到身体的起伏。沿着羊肠小径,穿行在婆娑的树林间,林中的鸟雀叽叽喳喳,婉转稠啾,像是要融化在日光里。
山顶古树参天,佛塔林立,巍峨的殿宇建立在苍翠之间,红墙碧瓦,越发显得佛法宏旷。可能是天热的缘故,山上的人很少,并没有多少香客。
黛玉唯恐让人看见,几次想要下来,水溶都不让,一路走到大雄宝殿,才放她下来。寺里的主持提早得到线报,领着几个小沙弥,急匆匆地迎出来。
“不知千岁驾到,老衲有失远迎了。”
水溶笑道,“大师不必忙,俗家人不便叨扰,我们上柱香就走。”
进了大殿,殿里云烟涌现,腾升起淡青色的香火。两人走近了些,对着正堂里的释迦摩尼像,虔诚地上香、稽首,拜了三拜。水溶转过头,见黛玉跪在旁边的蒲团上,闭着眼,青烟将她蒙了一层雾气,模样有些不真切。
他一时出了神,在灯火微明的刹那,有很多陈年旧事,忽然浮上了心头。想起那年的紫菱洲畔,隔着雾,看着她,心里模模糊糊闪过些什么,那些零碎的念头,转而游丝般抓不住,不见了。
等拜完佛,水溶问她,“你刚才许了什么愿?”
黛玉横了他一眼,“这哪能问,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你猜,我许了什么。”水溶懒洋洋地睁开眼,偏头看她,“我刚才对着大千世界,三世三千佛发愿,我愿折十年阳寿,换你一生平安。”
黛玉微微红了脸,道,“哪有人活的不耐烦了,发这种毒誓的,你还嫌自己命长么?”
“虽是玩笑,也是真心话。”他轻出一口气,对着庙里大大小小的佛像说,“若这个世上,没有了你,我就算长命百岁的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别说傻话。”黛玉忍了眼泪,抬起头看他,心中蓦地涌上几分感动,暗想,原来他是极心诚的,如今天下虽大,却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他这般傻的人了。
从大雄宝殿出来,外面斜阳正浓,后院里栽着绿油油的芭蕉,一片幽凉。后院的矮墙下,放了只脏兮兮的签筒,里面插着稀稀落落几根竹签,看样子是算命的。
老和尚笑着说,“王爷万事已足,没什么好算了吧。”
水溶听了一笑,淡淡地道,“听说这里的卦很灵验,不如我们试一下,看准不准,也不枉白白来一趟。”
“王爷要问何事?”
他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黛玉,想了想说,“既然我没什么可求,不如就问姻缘吧。”说着取过竹筒摇了摇,从里面跳出一支细长的签子。第廿十五签。
老和尚翻出签文,只见上面写着“天不老,情难绝,清角吹寒空城在,玉箫分付两自知。艮下,兑上,共鸣之象。”这便是六十四卦中的,泽山咸卦,问姻缘,夫妻恩爱主吉。
水溶在旁边问:“签上怎么说?”
老和尚拿着签子,翻来覆去的看了两遍,拧起眉头道,“这也怪了,卦上明明是吉,可照着签文来看,不怎么顺呀……”
黛玉听了,隐隐就觉得心里不安,好像会遇到什么不测风云。
水溶却是浑没在意,只笑了笑,并没有再问下去。两人在后堂吃了会儿茶,便要告辞下山。老和尚不敢怠慢,亲自将他们送到山门,又絮絮地说了会儿话,才返回去了。
沿着曲折的台阶,拾级而下,一路上黛玉都不说话,低头想着什么,倒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水溶端详着她的神色,知道是方才抽签的事,在她心上留了疑影。
“还在想那个和尚的话?”
她犹豫了一下,拢了拢散到额前的发,不禁问:“王爷,你信命吗?”
水溶摇头,低低笑了两声,颇有自嘲之意,“不信,我从来没想过。”
“万一是真的呢?”这话显然令她不满意,语气也急起来,“若照那签上说的,你说,我们躲得过么……”
“别乱想了。”水溶去揽她的肩,懒洋洋地敷衍,“你也听见了,那和尚说是吉签,不会有事的。本来这东西,就是讨个吉利,哪里能当真呢。”
黛玉将脸侧到一边,不去接他的话茬,仿佛有点赌气的意思。这动作惹得水溶一笑,眯着秀长的眼睛,饶有深意地看着她,“这又是哪来的气?你究竟在怕什么,怕我们不能长相厮守,白头到老?”
黛玉被他说中心思,仿佛失了头绪,转过身去,执拗地低着头,没有看他一眼。又过了会儿,只听他淡淡地说,“你知道,我是从不信命的,这世上只有活路,没有死路,看你怎么走了。”他叹了口气,又道,“换句话说,就是不能白头到老,哪怕死在一处,也是好的。”
那声音很轻,山风又大,转瞬就湮没在远去的霞光中,细微的似乎不曾存在过。若不是有一两缕飘进耳中,她几乎又要疑心,是自己不经意的错觉。
“来,”水溶忽然微笑起来,向她伸出手,“把手给我。”
“做什么?”
“这段路不好走,我背你下去。”
傍晚的风,已经有些微凉,迎面徐徐吹过来,将发鬓吹得蓬乱。水溶俯下身子,让黛玉趴在他背上,他的肩膀不太宽,夕阳下显得略略有点单薄,就如同此刻山中的雾色,绵软一片。她沉浸在这片软绵中,将他搂的更紧了点,方才少许的不快,瞬间淡去了,只觉得安适之极,再没有一丝惊惧。
“今天好玩儿吗?”
黛玉“嗯”了一声,大力点点头,又怕他走路不稳,没敢多说话。
“那我们以后年年出来玩,好不好。”
“以后你哪有空闲。”
“怎么没有?”水溶不以为然,“听说正月十五,河上放焰火,坐船看花灯,来来往往都是人,可热闹了。”
黛玉垂下脸来,窝在他肩头上笑,“亏你还是个王爷,真没见过市面。花灯有什么好的,以前我爹就常带我看,那虎丘山上有捏小像的、卖沙子灯的,还有一出一出的泥人儿戏,比这好玩的多。”
“你想家了?”
“是呀,我才来的时候,想吃那种笼蒸螃饺,想得夜里偷偷在被子里哭。”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倒是水溶只深深看她了一眼,心里有些愧疚,低声说,“是我的错,没照顾好你。”
“又说这些话?”黛玉微瞪了眼,不让他说下去。
水溶知道她心气高傲,不愿惹人同情,便笑着打住话头,“好好,不说就不说。以后你想吃苏州菜,我陪你去,咱们拣城里最好的馆子,挨家挨户的吃,还可以包了山塘街上的阁子,喝茶听曲儿……”
黛玉没回话,而是低头揽住他的脖子,紧紧抱住他,“王爷可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嗯?”
“你说,等过个三五年,就上表请辞,找个地方定下来,到时候——”
……到时候,我们这一家人,年年岁岁日日夜夜,都再不分开。
如玉的皓腕环在颈上,水溶只觉得她使了很大的力气,将他抱得生疼。
他忍着痛笑起来,只道,“你放心,答应你的话儿,我怎能忘得了。”
“天下这么大,去哪里好?”
“跟你回姑苏,去看看太湖,还有寒山寺。
“可不许反悔。”
“一定。”
傍晚灯火微明,风极大,伴着山顶浩荡的钟声,涌来涌去,一直延续到夜色尽头。尽头,是片漠漠的黑。
菜端上来,七八个小小的冷碟,如今天气渐热,老太妃受不住暑气,叫人撤去围屏,将饭桌设在庭院中。传菜的侍女探头看了一眼,禁不住“啊“了声。心想怎么全是这些?
原来几个小碟里,放着什么凉拌马兰头、清炒的折耳根,还有盘切得极细的酒糟白切鸡,都是再地道不过的江南菜。吃惯了山珍海味,尝这个倒也新鲜。老太妃看那盘里红生生的好看,便夹了一筷,问:“这个做得好,是什么?”
罗氏洗手调羹,笑道,“是红菱鸡头,南边人吃的,难怪娘没见过。”
“哦。”太妃点点头,“听说林丫头近来胃口不开,闹喜闹的厉害,我看这菜挺清淡,不如送给她吃去。”
“娘不知道林妹妹的性格,咱们这吃了一半,再给人家送去,怪不好的。”盛了碗红枣粥,罗氏忙给她递过去,“估摸着王爷下朝了也没吃,不如把两个一起叫来,人多了热闹。”
太妃笑道,“哎呦,你看我这记性,怎么把溶儿忘了。”说着派人去叫,两人在院子里等着,半柱香的时间,传话的人回来说,没找见他们两个。
“他们去哪儿了?”
太妃摇着罗扇,在一旁的软塌上坐下来,隐隐觉得其中有些不对的地方。
婢女低垂着头,嗫嚅道,“王……王爷清早就叫人备车,带着少夫人出去了。没说去哪里,小人们也不敢过问。”
太妃皱了眉头,仿佛有些不悦,“这个溶儿,真不像话。自私出门也就罢了,还带着林丫头,这样抛头露面地出去,让人瞧见了成什么体统?”
罗氏见状,也跟着担忧起来,“是啊,外头又脏又乱,街面上的东西都不干净,只怕也没吃上什么。”
过了一阵子,还不见动静,这边就有些急了。
太妃道,“你派个人打听着去。”
罗氏一迭声答应着,回头说,“王爷走的匆忙,人手似乎少了些,要不我多派两个,再出去找找。”
“那就多加几个人。”太妃将扇子拍在案上,冷着脸色说,“准是在外头遇上高兴事,舍不得回来了。
“娘是担心王爷惹祸?”
“那也不至于,溶儿的性子我有把握。”太妃叹道,“我只是担心,他这样下去,一味地散漫放纵,会招些没要紧的闲话,传到外间去,对他可不利。”
罗氏吃了一惊,“妾身知道了,以后会多注意。”
太妃轻轻吁了口气,道,“叫人盯着点,溶儿心细,别惹他生疑。”
微微摇晃的车厢里,有些气闷,黛玉坐在窗边,深色的帷帘将光线隔在外头,那些重重的阴影,有几分霸道地遮住了她半边脸。
这一天折腾的厉害,加上胃口不适,这会儿就有点泛酸。水溶坐在她对面,发现她气息越来越急促,觉出不对来,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黛玉摇摇头,脸色被衬得雪白,半晌说:“……那个,可能又闹了。”
水溶愣了一下,半天方才明白,她指的是腹中的孩子,不由提了提嘴角,笑道:“这个小鬼头,现在就知道欺负娘,以后岂还得了?”
“不要紧,你别担心。”黛玉腼腆地笑了,伏在他耳边轻声细语了一会儿,水溶转过神来,也忍不住略有喜意,“真的?”
“真的。”
听她这样说,水溶才放了心,转而高兴的拥住她,黛玉也顺势依在他身上。车厢来回晃动,过不了多久,她就又觉得胃里不舒服,心头“突突”乱跳,好像有什么要呕出来,一把推开他,弯下腰吐个不停。
水溶被她的反应惊了一下,顾不得脏,忙摇着她的胳臂问,“怎么样,你身子要紧么?”黛玉回过头来,勉强的抹了唇,还好她没吃什么东西,吐了半天,只能呕出些清水。
“不妨,我歇歇就好。”她顿了顿,便觉得心头舒畅,不像先前那样难受了。水溶看着心疼,皱起眉来,忧心忡忡地道,“这些太医,没一个靠得住的,只知道开方子下药,吃了那么多了,也不见好。”
“关太医什么事?”黛玉摇头,用帕子拭去唇角的痕渍,低声道,“是我自己的身子不争气,怨不得他们。开春以来,我虽然身上不好,可那病再没犯过,这就不错了。”
水溶见她轻描淡写地说这话,不由有些讶异,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
早前,鲍太医就嘱咐过,说她身体底子薄,不适合生养。这几个月以来,虽然他想尽办法,燕窝补品也没少吃,人却是越补越瘦,每天形容懒懒的,连话也懒怠说。如今又添了呕吐的症状,看样子,还得再足足受上几个月的罪。
想到这里,他不由深吐了一口气,心中很是郁闷。
车厢依然在摇着,他转过脸,轻轻挑了帘子一角,往外看去。
向晚时分的街道,没有白天来得呱噪,显得安静了不少。千家万户,楼台巷舍,都照进一片玉湖水光般皎皎的月色中,仿佛在悠然睡去。
街市两边,林立着大大小小的铺子,门前人头攒动,有卖瓜果的,成筐的桃杏柿梨摊在地上,卖家一阵吆喝,引来不少人问津。旁边有个卖馄饨的小摊,热腾腾的馄饨刚出锅,气如白练,香味扑鼻。
水溶看那家生意不错,想来应该好吃,便回头问她,“你饿不饿?”
黛玉也看了一眼,见外面鱼龙混杂,七八个粗壮汉子挤在一张桌上,店主提了只缺口的茶壶来斟茶,油腻腻的袖子往桌上一抹,就算擦过桌子了。
她忍不住蹙起眉来,厌恶地摇了摇头,并不答话。水溶知道她是嫌脏,刷地放下车帘,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
“哎——”黛玉还来不及叫他,人就已经没影了。
水溶拐过巷子,看来看去,也没找见什么吃食。快走到巷尾的时候,看见有个推车的老头儿,正大声吆喝着:“冰糖葫芦儿,五文钱一串,不甜不要钱!”
他一时好奇心起,上前问道:“这是什么做的?山楂吗?”
“一看就知道公子是读书人。”老汉咧开嘴笑,“这阵子天热,山楂还结不了果,强摘下来也是酸的,哪有人肯买呢?这是山里红,别瞧它个小,酸甜可口,拿糖浆焙了几个时辰才焙出来的,换了别家啊,可吃不着。”
水溶听了不由脸上发热,赧笑道,“老人家说的是,惭愧了。”
“嗳,这是哪里话。”老汉摆手笑笑,将他打量了一眼,“看公子的模样,家里是做大官的吧,你们懂的那些,我们庄稼人可不懂,总之是掺不上的事罢了。”
如此平常的话,在他听来却是再刺耳不过。水溶侧过头,从架上取了一只糖葫芦,掂在手里端详着。红红的果子裹了层油浆,在月下泛着缕甘美之色。
“爷爷,爷爷!我也要!”有个清凌凌的小孩叫起来,推车的老汉忙揪住她的耳朵,喝斥道,“瞎闹什么,仔细惹恼了这位公子爷,回家赏你一顿排头!”
打的孩子哇哇地直哭,水溶低下头,见是个四五岁的女娃儿,小脸脏兮兮的,身上的衣裳也脏得看不出样子,委实可怜。他有意放慢了步子,走到孩子跟前,缓缓蹲下身。
“想吃么?”他淡静的声音问。
孩子揉了揉眼睛,哽咽着答,“嗯!”
“拿去吃罢。”将糖葫芦放到小孩微微蠕动的小手中,看她露出惊喜的表情,水溶勾了勾唇角,面上恍惚是笑意。想到不久的将来,也会有个这样调皮的孩子,追着他喊爹,咿咿呀呀地学语,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又是莫名一动。
“这……”老汉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推着小女娃说,“还不赶紧给公子爷磕头。”水溶摇头道,“我看这孩子喜欢,就当结个缘吧。”
“哎,”老汉长叹一声,“不是舍不得给她吃,实在是有苦衷啊。俗话说卖油的娘子水梳头,我们若不是穷到这一步,怎舍得卖儿卖女,委屈自家孩子。”
“哦?”水溶脸上也掠过了一丝犹疑,“莫非老人家有什么难处?”
老汉拭了把眼泪,道,“这事儿说来就话长了,我们原是京郊的平民,靠着那两亩薄地过日子。谁知道去年朝廷兴了什么新文法,要改稻为桑,抢占了我们的地不算,还把田税翻了一倍。我那小儿不服气,和着几个村民联名上告,官司打到乡里,又打到县里,上头没人关照,哪能打赢呢……”
他说的糊涂,水溶听的却不糊涂,改稻为桑原是东平王的建议,他以风险太大,又急需赈灾调粮为由,上奏废除了这一项决策。怎么仅隔了半年,朝廷就打着这个旗号,圈人良田呢?
却听得老汉继续说,“我们开始也以为是朝廷无道,后来才知道,是哪个亲王要修宅院,扩建府地,价钱谈不拢,索性就强占了我们几百亩地!”
水溶恍然点头,听到此处,算是有些眉目了。
当初,东平王和户部尚书谭荣一起力荐,要改稻为桑,他就觉得其中有蹊跷。后来太液湖的工程下来,忠顺王趁着这个肥缺,狠捞了一笔。原来他们打着朝廷的幌子,将贪墨了的工款,拿来修自家宅院。有“改稻为桑”这块王命棋牌在,百姓既不敢问,也不敢告,堵住天下的悠悠之口,真是一举两得。
“可怜我那傻儿子,不肯认字画押,叫他们硬生生打死了!这样的冤屈,你们这些青天老爷为何不管?为何不管?”老汉越说越气,水溶见他伤心至此,从袖里掏出一锭赤足的金子,交到他手里。
“这些钱先拿去给孩子买件衣裳,老人家放心,我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老汉感激涕零,拉着小孙女要给他跪下,水溶忙止住他们,从架上取了一只糖葫芦,唇角蓦地绽出笑来,“你不必谢我,要谢就谢它好了。”
从巷子里走出来,一路上人迹稀少,青石铺就的街道在月下泛着柔和的微光。他一面低着头,一面在心里琢磨着,有了忠顺王的这个把柄,下步棋该怎么走。上次乌茶案的事,已经闹得人仰马翻,差点弄巧成拙,所以这次,一定要想个万全之策,若非手握实据,不可轻易发难。
忠顺王此人老奸巨猾,人脉盘根错节,朝中一半都是他的势力。从那老翁的话里来看,这个案子牵涉之大,连户部都拖了进去。想将他这样的人拖下马来,只怕一时半会儿,不可能彻底根除。
而蒋玉涵……想到这个名字,水溶心中不由阵阵发冷。那孩子的性子,他是了解的,表面诚善,内心却做事的紧,发起狠来不惜豁出命去也要将仇家置于死地。看看当年,他不过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害得贾家家破人亡,水溶实想不出,他会用什么手段对付自己。
“你会后悔的……”当年锦香院里,他咬牙切齿说的一番话,还清晰地飘在耳边,仿佛余音都不曾散去。如今仔细想来,他这颗棋子,难道真是用错了?
倘若来日,他那要命的嘴巴,一时真将他供出来,污了他的清名不算,只怕连这辈子的前途都毁得干净。想到此处,水溶心上发寒,才渐渐生出几分怯意。
走到巷子口,迎头过来一个妇人,容色憔悴,生得有几分面熟。
妇人看见他也有些意外,呆了一刻,慌忙屈身要福:“民女见过王爷!”
见他表情迷茫,忍不住提醒,“王爷不记得我了?那日在狱神庙……您还救过我……”
水溶有一瞬的怔忪,然而很快就想起来,她是贾芸的妻子小红。
他心念如电转,压住面上几乎阴沉起来的杀气,目光慢慢放软,说话间翘起嘴角,换了温和的笑:“原来是贾夫人,怪本王眼拙了。”
小红低头,道:“王爷莫要折煞妾身,您的大恩大德,我们结草衔环也难报答……若不是您,我们家二爷这条命可就没了……”
水溶听她这样说,心中有几分不自在,问道:“芸哥儿人呢?怎么不见他来府上走动?”
小红看看左右无人,赶拿帕子捂住嘴,凑近了他道:“我家相公出门采办香料,晚一天才能回来,这两日官府抓得紧,他和倪二爷躲风头去了。”
水溶过了一会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指节“格”地绷响。果然不出所料,贾芸、倪二都是市井上的人物,刑部顺藤摸瓜,很快就会追查下来。所以这根缠藤,无论如何都不能留。
打定了这个主意,他面色渐平,想想说道,“这些日子辛苦了,过两天,等风头过去,就请他们过府上来,本王亲自为他二人安排后路。”
“这怎敢当……”
“有什么敢不敢当,你们助我大事,帮这点小忙是应当的。”
小红感激的热泪涌眶,试了试眼角,说,“我们如今住在母舅卜家,离这不远,就在前边的紫槐巷,王爷若不嫌弃,去寒舍坐坐。”
“不必了。”水溶只微微一笑,“家里还有人等,先告辞了。”
小红看见他隐于袖幅中的右手,露出半截红红的糖葫芦,立刻会意地笑了,“家里是有孩子了吧,王爷这样的好人,日后必定儿女双全。”
水溶亦颔首,“借夫人吉言。”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他才暗暗吐出一口气来,神色微凉。
临登车前,家仆发现他脸色不大好,水溶似有踌躇,口唇微微动了一下,开头几个字不太清楚。家仆屏气凝神地听着,却听他淡淡说:“明晚……你去韩军府上一趟,就说有件事,让他悄悄替本王去办了。”
家仆听的一头雾水,不明白他想些什么,只好含糊答应下来。
水溶示意靠他近些,俯头低声说,“记住,前头的紫槐巷有户姓卜的人家,一个活口也不要留。”
家仆并不知道姓卜的是什么人,只是他眼中那一掠而过的杀气,让他心惊胆寒。
吩咐完后,水溶径自挑帘上车,车里光线昏暗,他见黛玉坐在一边发怔,面上映着淡淡月色,半明半寐,显得柔情婉现。刚才那阵躁动的心思,终于平静下来,他不自觉地弯起嘴角,展颜一笑。
“回来了?”黛玉听见动静,忙抬起头来,也禁不住略有喜意,“怎么去了那么久?
“哦,市上又脏又乱,寻不到什么能吃的。”水溶顺着她说下去,递过手中的冰糖葫芦,笑道,“我给你带了这个,将就着先垫一点。”
黛玉看他变戏法似的,变出这么个宝贝,不由得摇头:“这是什么?哄孩子的吧,我不可要。”说着,又掷回他怀里。
水溶眯起眼来,微微一笑,“你倒真是胆子大了,连本王赏赐的东西,都敢不要。”
“那又怎样?”黛玉挑起眉梢,依然笑的轻巧。
水溶听了这话,知道她是存心打趣,若论耍赖斗嘴,肯定是斗不过她,只好自嘲地道,“看样子你是真嫌弃我了……”
黛玉瞅了他一眼,唇边始终萦着明媚的笑意。过了会儿,见他仍不做声,倒像真生气了。觉出情形有些不对,她便伸出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玉纱般的烟袖直垂下来,露出一双如雪似皓的细臂,轻轻缠住了他。那袖口带着残余的淡淡温香,如能蚀骨,仿佛有种不可摒弃的诱惑,让他逃无可逃。
“真生气了?”她低下头来,戳了一下他的鼻尖说,“瞧你这样子,跟要吃人似的。整天冷冰冰的板着脸,皇上都看不烦么?”
水溶本来就没动气,被她这么一闹,就更没主意了。他叹了口气,说道:“本王纵横朝野十多年,遇上的敌手无数,还从来没有一个像你这样难缠的。”
“怎么,嫌我烦了?”黛玉哼了一声,转过身再不睬他。
“别赌气。”水溶伸手拽过她,搂进怀里,“我大老远的买回来,你好歹也尝一口。”
她却执拗起来,任他怎么哄都不理。
水溶平时也百依百顺惯了,此时心上一软,只好道:“这值什么,我来陪你吃好了。”说着低头咬了口糖葫芦,然后作势俯身,慢慢送到她唇边。察觉到这个动作的暧昧,黛玉微有点窘意,极不自然地直了直身子,脖颈也变得僵硬。
水溶握住她柔若无骨的手,反剪到身后,一只手把住她孱弱的腰,抵到晃动的车厢上,低头吻去。黛玉挣扎了一下,忿忿地推开他:“你闹够了没有,让人看见成什么体统?
“看见就看见了,本王就是这般行为不端,又如何?”
他不依不饶的靠近,顺着她的耳鬓,一路吻下去,先触了触她的嘴唇,又衔住了她的耳垂。她移开脸颊,躲避着他的纠缠,身上却像是着了魇道一样,仿佛这四肢百骸都不属于自己,变得轻软起来。
水溶极力按捺下火气,笑说:“这可怪不着我,刚才是谁先引诱我来着,把人的火勾起来了,这会子又装正经。”
黛玉这才知道上了他的当,后悔的要命,却也晚了。任他把头埋在颈窝里蹭来蹭去,轻而浅的呼吸,打在肌肤上,带着熟悉淡泊的香气,她渐渐不能抵御,只有绝望地陷进去,陷进去……就这样被他吞噬了,连一点残留的渣子都不剩。
感受到他双臂的力量,似乎要将她揉进身体里一样,隽秀的手指细长,无声抚上来,隔着两重薄纱的衫子,窸窸簌簌地撩拨着,有点痒,像是什么在撩拨着她的心脏。凉凉滑滑的手指,连骨节都是纤瘦的,筋络分明。他下意识握住她的腕子,却被被一个温润的物体隔开。
是只墨玉镯子,匀净无暇的底子,仿佛比夜色更暗更沉,青得发乌。
看来那个掌柜的话,是真应验了……
他翘起一边唇角,微微动了下,笑的那样安静,不露声色。
这双手曾经握住过多少生杀予夺,翻覆间,有多少次风云色变?而现在,他恍惚有种错觉,握着她,就像握住了自己的一生。
慢慢的手指加大力道,她疼的蹙起了眉,但还是忍住了。自从成婚以来,她从没有对他说过任何情话,即便在心里默念过无数次,也没有说出口。那些话充斥在唇间,总是无法吐出。
她恨自己的矜持,却始终不敢承认,对他的情愫。一日日沉淀下来,就这样积了满腹,化成难以言喻的愁绪。
“怎么了?”觉察到她身体的异样,他停下来,伸手温存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过于温软的呼吸,似是春日浮荡在空中的柳絮,痒得抓不住,挥不去,只余了半缕残留。她想了半天说:“没什么。”
“不对,你分明是在想我,却不敢承认是不是?”
“不是。”她答的干脆利落,不肯就这么软下去。
水溶伸指勾起她的下颌,与他侵逼的眼神,若有似无地一碰,黛玉扭开脸去,心有所动。他轻轻嗤笑一声,道:“别光顾着嘴硬,有时候我真想剖开你的心,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什么。”
“哦,莫非王爷想剖我心肝,食我血肉?”
“怎么,不行吗?”水溶不以为然的反问,“你不是说,人都在这里了,想不想有什么分别?不过你放心,本王便是没有三房五妾,也稀罕你的很呢。”
听他提起新婚那夜的私房话,黛玉不由得脸红耳赤,一股热血刹那涌入面颊,热辣辣的不知该如何反驳。她当时不过是气急了,随口说出来激他的,谁知说者无信,听者有意,如今被他当把柄捉出来,不像气话,倒像是闺房床帏之间的喁喁情语了。
“我原不指望你稀罕。”黛玉啐了口,斜睨着他道,“堂堂王爷,拿自己比作祸国殃民的妇人,还恬不知耻的说出来,真不知羞。”
水溶也不生气,一挑侧鬓眉角问,“此话怎讲,愿闻娘子其详。”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黛玉扑的笑了,“哪有人说自己爱吃心的,那不成了《封神榜》里的妲己了。
他想了想说,“这话倒也不错,你的心比比干多一窍,本王甚是喜欢,你说有什么法子,让它完完全全属于我?”
黛玉摇头,半嗔半笑道:“你那花言巧语,拿去哄别人吧,何苦来堵我。”
水溶知道她不信,也不想多说,想了想道:“不管你信与不信,我还是那句话,今后不论如何,你都是我唯一的女人,我儿子的母亲。”
黛玉听着心中欢喜,却仍淡淡的,并不理他。
他慢慢缓了口气,道:“还不信么?也是,从来信誓无用,有几个能永不相负的。我这辈子只想要你一个,只对你一个好,再过十年二十年,你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领会出他话中的含义,她脸上倏地红透,他看在眼里,只是微微一笑,再没有多余的言语。所谓心意与共,也不过如此罢。
水溶闭了双眼,俯下身来,她没有刻意避开,只是静静地接受着他的拥抱,就这样依在怀中,身体随着车壁晃动,也似无意地与他靠得更近。
她的唇瓣那么冷,冷得带着一丝清气,好像是层轻薄的岚雾,他放不开,只有用力的吮吸着,急切地攫取她的气息。喘声渐重,压住了微弱的呻吟,这一时情动,仿佛是催命的毒,迎合之间,要留下什么甜蜜胜火的印迹。
伴着碌碌地鼓声,打破了沉寂的深夜,这一晚的宵禁,才刚刚开始。
次日天光大亮,照例要去上房请安。黛玉因昨晚玩得累了,神色就有点不济,加上夜里伤风,总是觉得倦,恹恹的打不起精神。
镜里那一张面孔,显得分外的雪白皎洁,下巴愈加尖瘦。她虽不长于此道,也不肯落于人后,强撑着打起精神,挑了一盒颜色最明艳的胭脂膏子,慢慢匀了两下,两腮才泛起些微红。
黛玉一面将头发绾紧,一面瞟了眼托盘里的云钿,示意紫鹃拿过来。牵牵绊绊的流苏垂到耳后,末端缀着虾须似的细长珠管,闪来闪去,像是一记含蓄的眼波。她看了看,觉得不好,又指了另一支嵌银菊花纹的扁方,试着在鬓边比了比,才对紫鹃说,“就这个吧,太妃不喜欢太花俏的东西,这个看着合眼。”
水溶看她对镜理着头发,甚是担忧的说:“你身上不好,就别去了。”
“那怎么行?”黛玉微微蹙眉道,“昨儿疯了一整天,今天再不去,也太不像话了。太妃、王妃便不说,那些下人们也会怪我太不省事。”
水溶心里虽明白,面上却不露,淡淡道:“没有的事,是你想多了。”
黛玉抬了眼帘看他道,“你不必瞒我,那些话也不是头一次听了。我倒没什么,只看不得你受这个闲气。”
水溶心头一阵刺痛,长叹了口气,也不好再说什么。
到了上房,屋内照例静悄悄的,只听得檐下秋蜇的声音。太妃已经起身,幄间暖烟缭绕,罗氏带着几个丫鬟,正在摆箸盛粥。
太妃坐在上首,身旁陪坐的是个衣著锦绣的少女,两人一边闲聊一边笑。
黛玉不认得,水溶见状,向她悄悄道:“这是我远房的表妹,珉之郡主。”
那女子听了这话,不由往黛玉身上瞧了一眼,见他们两人姿态亲昵,未曾说话,先忍耐不住的笑了。还不等太妃介绍,她便笑吟吟道:“嗳呦,好俊俏的小嫂,早就听人说,溶哥哥府上藏了个绝色,我还不信,只当是人以讹传讹混说的。”
水溶犹未开口,黛玉已经上前去问礼,道:“郡主谬赞了。
珉之哧的一笑,扶着她的手臂说:“小嫂不必害羞,我那哥哥心高气傲的紧,想来他能看上的,必定是极标致的人物。往日我老夸罗妃嫂嫂,如今一比,真给比下去了。”
罗氏低下头,调着手里的一碗黑芝麻粥,脸上仍是惯常的淡笑,看不出什么表情。听见这话,太妃也接口笑道:“可不是,我初见这孩子时也看傻了,这样的品格儿,怕也再难寻出第二个来,怨不得溶儿看上她。”
说完两人相视而笑,水溶听着不自在,便说:“你们闹吧,我朝里还有点事没完。”
珉之忙拉住他,叫道:“可别走,你走了就没趣了。”言毕将他摁到座椅上,又让人给黛玉搬了个紫檀秀墩,紧挨着水溶坐下。
饭已摆上桌,几个侍菜的丫鬟退下去,桌上十分丰盛,有瓦罐焖的乌鸡汤,并着蒸鳊鱼、清炒的菊花叶,莼鲈羹之类,都是些不寻常的菜肴。
珉之见那盘里的鱼青背白肚,肥膘极多,便尝了一筷子,说:“奇怪,都说五月白鱼六月鳊,这都过了七月了,上哪儿弄的鳊鱼?”
罗氏笑道:“按理,是不该吃的时候,这是你哥从淮扬,派人千里送来的。”
“千里……那得花多少银子?况且这鱼气性大,就是送来也闷死了。”
“谁说不是,如果送的是成年的鱼,自然养不活。这是太湖里的鱼苗,盛在大瓮里湖水养着,等船到了京城,恰好两个月,不就长成大鱼了吗?”
这样刁钻的法子,连黛玉听了都吃了一惊,心里虽动,却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唯恐让人觉得小家子气了。以前在贾府,比这刁钻的法子不是没见过,什么茄鲞、惠泉酒酿的清蒸鸭子,道道工序繁琐,只是为了一条鱼,这样大老远的送来,总觉着有些过了。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倒是水溶没觉出什么,挟起一筷放到她盘子里,竟然连神态都是颇为自若的。她低了头,觉得阳光烘在脸上,心头突突跳的厉害,仿佛刚才的酒意,一股脑都涌了上来。
“以后别这样了。”她低声说了句,只觉得嘴里发苦,鱼肉都变成了苦艾。
水溶正想着别的事,心不在焉的一笑:“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听不到就算了。”黛玉只静静看着他,他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柔,带着那两道浓眉也柔和起来,让人无端觉得心头一暖。她挟起手边的腌笃鲜,放到他碗里,笑说,“多吃点儿,这是我们家乡的小菜,换了地方可吃不到。”
水溶挟了一块尝了,只觉咸笋中带着微微的鲜味儿,不由赞了声好。
珉之笑道:“别笑我没见过世面,不知这苏菜里有什么讲究典故,我馋小嫂的手艺多日了,改天做几样拿手菜,也教教我。”
水溶笑道:“你只厚着脸皮来吃就好,家里养那么多厨子,哪一个缺你的?”
珉之笑向太妃道:“姨母听听,溶哥哥现在就知道护短了,将来岂还得了?”
太妃伸手揽住她,只笑道:“你可真是孩子气,有身孕的人不能下厨,况你小嫂身子薄,不能坏了规矩。”
黛玉听了亦抿起唇角,心道这个郡主真是性情爽直,若能活得像她这般,有什么说什么,那该免去多少误会?只是活在世上,事事都用骗人伤己的法子,
用假话蒙蔽了真心,到头来不过是折磨别人,也折磨自己。
一瞬间,心里碎碎的想起许多事,一片一片,都流转了过去。
吃过早饭,撤下膳去,又添了几样点心。丫鬟将剔红的攒盒打开,里面是些牡丹花样的小面果子,松瓤的鹅油卷儿,盛在薄瓷盘里隐隐透亮。
黛玉见那果子做的小巧,就拣了一个,正要往嘴边送,却被水溶拦住了。
“别吃这个,对身子不好。”说着将盘子拿开,重剥了一个咸糕递给她, “上次大夫是怎么说的?就吃了几口,吐得跟什么是的,眼下又忘了教训。”
旁边的珉之忍着笑看得清楚,笑了半天道:“溶哥哥,你也太偏心了,别说大嫂,连我看了心中都别扭的紧呢。”
水溶见罗氏转过头去,知道她心中便有委屈,也半分不会露在脸上。
他淡淡一笑,道:“你大嫂最是开明识礼,不会计较这些,哪像你一样小心眼。”说的罗氏也有些不好意思,窘笑道:“郡主别闹了,你再闹下去,我真没法呆了。”
黛玉低眉不语,垂下眼睛,认真地吃起点心来。
水溶犹豫了一下,在桌下扣住她纤细的手指,慢慢地握紧,像是给她勇气,也给自己勇气。她的手有点冰凉的潮气,像是一只小小的幼鸟,怯怯地蜷在他掌心里。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太妃说:“怎么瞧着林丫头,近来又瘦了?”
“哦,可能是胃口不好,太医已经开了温补的方子……”水溶随口接道。
太妃瞥了他一眼:“问你了吗?多嘴。”
众人都觉察到不对,只得垂下头,都不敢做声。黛玉本是个聪明过顶的人,心知是为昨天晚归的事,惹恼了她。她迟疑了一下,只是笑笑说,“多谢太妃垂爱,真的好多了,不用吃药也能吃饭,太医说过些日子,连人参养荣丸都可以戒了。”
太妃拍了拍她的手:“那就好,你们年轻也别怪我啰噪,世上的事呀,难说的紧。我年纪大了,一日活着,便放心不下,哪天断了这口气,也就万事皆休了。说句正经话,溶儿立秋就满二十五了,先王有他的时候,比他现今还小两岁。你又是个可怜见的孩子,身子是这般弱法,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我到了那边儿,也没脸见先王。”
罗氏忙道:“大好的日子,娘何必说这不吉利的话。”
太妃说到伤心处,微红了眼眶,倒仿佛有些怅然之意。
“你们都知道,先王走的早,留下这一大家子相依为命,里面的苦衷是外人不能体会的。溶儿自小多舛,若不是我时时看护着,怕也活不到今天。他虽是个要强的性子,不愿在人前显露病势,我这牵肠挂肚的心,一刻也没放下。如果借着这次的喜事,冲一冲他身上的秽气,说不定病就好了。”
珉之笑道:“姨母多虑了,有您老疼着,会有什么闪失?”
太妃摇了摇头:“别的也罢了,我最放心不下的是林丫头。偏这个溶儿,不懂事的很,这么热的天带她出去,还瞒着人,出个差错如何是好?”
水溶正待要说话,黛玉一时心惊,拦住他道:“是我的错,这都是我的主意,和王爷无关,您老要责罚,先罚我好了。”
“你呀,也别哄我。他那样的脾气,打定了主意,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黛玉略现尴尬之色,不知道该怎么回她才好,想了半天说:“求太妃……”
“还太妃呢?到现在都不肯叫我一声娘?”
只这么一句,是唐突,是诧异,她在瞬间就明白过来,微微蹙了眉角,脸颊泛起红晕。多少年了,这个称呼陌生的几乎快忘掉,被她封存在某个角落,从不敢去碰。甚至被问起时,也只是含糊其辞的带过。
她只觉得心头迷惘,一刹那间又忽然雪亮,仿佛多年的沉渣泛起。
“快叫!快叫呀!”旁边有人推她,传来珉之咯咯的笑声。
黛玉推辞不过,只好将声音压得很低,低不可闻的唤了一声:“娘……”
“这才对嘛。”太妃抚着她发丝,垂下目光微笑,“好孩子,我听锦娴说,你自小就没了爹娘,孤苦无依这些年,说来也真是不容易。别委屈了,以后我替你娘好好疼你。”
众人不由喜上心头,纷纷道贺。太妃嘴角略弯了弯,握住黛玉的一只素手,塞到水溶手中,又在两厢交叠的手背上,用力拍了拍:“我是快入土的人了,你们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水溶点头轻笑:“娘今天是怎么了?尽说些不吉利的话。”
“没什么,只是想起些旧事,不由得心酸。”太妃幽然叹了口气,“你父王再世时,我整日的恨他,待到他真的走了,却恨不得和他死在一起。你们还小,年轻事浅,不知道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她的声音也很轻,到最后几乎听不到。隔了很久,才化成一抹啜泣般的叹息。
众人不愿惹她伤心,一时无话,风从窗口进来,只看着满架的紫薇花堆叠如锦,深深浅浅,绵延到天光尽头。炉里的轻烟袅袅而起,转眼便被吹散了,空余下一缕寡淡的香气。
“不是说了么,这些日子不要焚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妃沾了眼角的泪,轻描淡写地转开话题。
罗氏见她隐有不悦,忙回道:“不是麝香,就是一般的水沉木,伤不到身子的。”
太妃点点头,道:“我是怕林丫头受不得这个,听说元贵妃当年,无缘无故的小产了,追查下来,原来是有人在香里暗中动了手脚,也不知是谁,竟然下这样的狠心。”
黛玉听见她的话,心中微动,诧异地看了水溶一眼。
“娘!”水溶忽然打断她,“这等宫中的辛秘,就不要再提了,天威难测,有些话便是不说,娘也该知道。”
没料到太妃会提起这事,他本以为已经尘埃落定,再不须为某些事情伤神。可到头来,还是躲不开,绕不过。其实关于元妃的秘密,他多少是有些耳闻的,只是其中的厉害甚为复杂,为了不让自己牵扯进去,不由得他不避忌。
说到私心,他更不希望黛玉和她肚里的孩子,再与贾家有任何牵连。
有些话说得,有些话一辈子也不能说,他情愿她就这样简简单单,永远活在他的护佑之下,什么都不要知道。这样,她起码是快乐的。
手上的力道紧了紧,他抬头望去,果然见黛玉眼中隐隐涌出一丝不安。
眉眼间的不快,很快掩盖了过去,他微微勾起紧抿的嘴唇,冷冰冰的一张脸也化开笑意。黛玉知道他有意瞒着,却也不问,松开攥紧的手,将目光撇向别处。
相处这些日子以来,她早摸清了他的脾气,也知道他心机冠绝,远不是常人能够猜透的。只是这样什么事都被瞒着,有话也不说开,如何能不被怄到。
他所期望的,是让她永远做一个不闻不问的木头,身缠丝线,唱着由他定好的戏码,到头来,事事皆如他机关算尽,又何曾顾过她的感受?
远处的罗氏,见他二人之间略有生分,一缕淡笑隐隐挂在眉间。
“对了,我昨儿算一算,妹妹待产的日子也快到了。医婆和奶口都养在府里,等妹妹闲了,去西苑挑几个中意的。”
黛玉埋下头,只当听不见。倒是珉之好奇的问:“什么是奶口?宫里不是有太医吗,为什么还要去外头请大夫?”
众人不知道该怎么回她,都一个个憋着笑,忍得好不辛苦。
太妃拍了她的头,笑道:“傻丫头,快别问了,等你有了婆家自然什么都明白。”珉之还是不肯依,仍追着不停问。
太妃被她闹得头疼,只好说:“奶口就是奶孩子的乳娘,那太医虽好,毕竟是些大男人,床帷间多有不方便,你溶哥哥怎舍得让那些粗手去碰你小嫂。”
一番话说的,黛玉顿时窘红了脸,撂下筷子,推说身体不适,起身就走。
水溶看她要走,心里始终放不下,于是也跟上去。
黛玉出了门,一口郁气才算吐出来,然而心中空荡,冷冷的寒意又翻涌上来,贯遍全身。背后没有什么声息的靠近,回过头,水溶就站在她身后,面上平静如无波。四周风动花影,只听到簌簌的声响,偶尔带着一两声鸟啁。
两人站在回廊间,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还是水溶先开口道:“回去吧,这里风大。”
黛玉沉默半天,盯着他那一双隽秀狭长的眼睛,轻声问:“你什么都知道,对不对?”
水溶无法回绝,只好点了下头。
“可你什么都瞒着我,对不对?”
她的声音里略带了点波动,不知是不是风大的缘故,连身子都轻轻晃起来。水溶想去扶她,却被她的话窒堵在喉头,只好僵硬的站着。
“有些事情……颦儿,你不须知道。”
黛玉微微地冷笑了出来,又问:“我不该知道么?旁人已经害的我家破人亡,难道就活该被你们瞒在鼓里?”
水溶避过她的目光,把头转向旁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案子牵涉太大,你根本不懂。”
“对,我是不懂。”黛玉笑道,“爷做事自来都有主张,什么时候问过我的意思。”
水溶眉头一挑,连脸色都变了:“你这是在怨我了?我连自己的命都不顾,在这里为你拼死拼活的争,究竟是为了谁?为了谁?!”
黛玉听他这话分明有怨气,一时也说不出来,只等了等,再开口时已然带了哭腔:“你也不必跟我发火,我有什么好,值得让你舍得拿命去争?当日从贾府出来,我并不愿意,是你一心逼着他们写了契书。如今来也来了,没有名分我也认了,你还有什么不心满意足?你以为我整夜守着窗子,一等一晚上,心里就好过!”
他怔然凝立片刻,一时怒气平和下来,心里慢慢有些愧疚。看着她颊边挂满泪水,一颗一颗顺着下颌滑落,心疼得要命,却不知如何去劝。
“你就是这样的性子,心里存着事,什么都不说。你心里怨我拖累你,可就是从来不说……”黛玉抬起泪眼来看他,“只要你痛痛快快的说一句,我立刻就走……”
水溶拽过她的袖子,搂紧怀里:“说什么傻话,我怎会有这样的心思。”
黛玉将头埋下去,眼泪层层渗透了他前襟,“我不想你为难啊,不想做你的累赘……可我又舍不得,连死都舍不得怎么办…… 他们说,前阵子已经有人来府里查了,我怕啊,我怕有一天终究会害死你……”
水溶心中一阵酸涩,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怕死,就怕我死了之后,你再没有一天好过……”
黛玉伏在他肩上痛哭起来,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可遏止地溢出眼眶。
“别说了。”水溶忽然伸手紧紧抱住她,“等你把孩子生下来,我就递辞呈,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只要皇上能开恩,放我们一条生路。”
“他会吗?”黛玉抬袖擦了眼泪,不知再该说些什么。
水溶淡淡笑了笑,顷刻间又隐去所有笑意:“他会,这是他欠我的。”
夜来风疾,暗沉沉的天空压在头顶,一场雨眼看就要降下来。京郊的紫槐巷里静悄悄的,空旷地青石板街上,人迹稀少,就听见“咯哒咯哒”,马蹄急促的踏地声。
一辆马车飞驰而过,拐过巷子的时候,差点撞翻了路边的醉汉。
“臊他娘的,瞎了眼了,敢撞你爷爷……”醉汉吃多了酒,嘴里只管胡埋怨,连口齿都不清了。骂了半天,又觉得无趣,便哼哼唧唧地唱起戏文来。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啊,论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联东吴灭曹威鼎足三分——”
“二爷,今儿又喝高了?”路边的小摊贩,笑嘻嘻地打量着他。
“去去去!”那汉子睁开惺忪的醉眼,斜睨着他,“凭这点黄汤儿,就想把我灌醉,嗝……你也太小瞧你倪大爷了!”
小贩子撇撇嘴,却又不敢惹他,笑着问:“今儿又找谁蹭酒去?”
醉汉提起手里的酒瓶子,晃了晃,东倒西歪地说:“芸哥儿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正好过满月,我啊……我到他家吃酒去。”
卜家的宅子并不远,幽院小巷,门板上油漆已经剥落了。倪二屈指敲了敲,等了半天,里面许久不见回应,他脾气素来暴躁,大力将门板拍的山响。
“咣咣”砸了两下,发现门闩是活的,他不由咧开嘴笑了,自言自语地道:“真是喝糊涂了,原来芸哥儿早给我留了门啊。”
他这样嘟囔着,摇摇晃晃地往进走,里面是个三四进的宅院,黑漆漆地没有点灯。深夜里街衢静默,若不是角楼上传来一两声清亮的梆子,几乎要让人疑心,走进了个巨大的坟场。
过了穿堂,正屋里的灯亮着,门依然是虚掩的吗,伸手一推就开了。他往屋里瞅了眼,发现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堂上的男人揭开盖碗,静静品着茶,听见他的脚步声,连眉眼都不曾抬一下。
“倪二爷,小弟恭候多时了。”男人振衣起身,笑吟吟地望着他。
倪二此时喝高了,胃里酒意翻涌,突突地往上跳。他用力摇了摇头,眼前更是朦胧,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只觉得一股戾气顷刻间涌进了这间屋子。
“是……是冯大爷么?”倪二试探着问,待到发现是熟人,他紧张的情绪才松了下来。“噢,芸哥儿也叫你们来吃喜酒的吧,都是自家兄弟,还客气什么?来来来,坐。”
冯紫英任凭他拉着坐下,指着对面的贾芸说:“你来晚了,芸哥儿已经醉了。”倪二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贾芸伏在桌案上,耸拉着脑袋,果然已经醉得人事不醒。
“嗨,这小子,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他笑着嘟哝,伸手去推贾芸,可是这一推不要紧,一道腥红的血色猛然喷溅而来,扑了他满脸。一个圆乎乎的脑袋像破瓤了的西瓜滚到他脚下,瞬间摔得稀烂。
倪二还没反应过来,那具无头的尸首就已经栽到他怀里。
他吓得嘴唇哆嗦了一下,连酒也醒了,这才拔腿狂奔起来。然而跑了没两步,就被人一刀砍断了脖子。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他大睁着双眼,在万般惊愕之中,扑通倒了下去。
冯紫英紧跟两步,怕死的不透,又在他胸口补了一个窟窿。血顺着槽口滴滴嗒嗒地往下淌,连刀身都染红了。等试探了他的鼻息,冯紫英才放心地还刀入鞘,冲韩琦点了点头。
“怎么办,那女人还没回来,要不要继续等?”
“再等等吧,你们到后院,先把孩子抱过来。”
清峭的梆子敲起来,已经三更天了。小红搁下手里的针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歇歇罢,为了几个辛苦钱,何苦挣出病来?”朱家嫂子举着油灯,默然叹了口气。小红将散发捋到耳后,对她笑了笑,昏黄的光焰下,那一张年轻地脸庞已经过早染了风霜的痕迹。
“哎,我们这些做小买卖的,不起早贪黑的挣命,怎么养家糊口呢?”
朱嫂子又叹了口气:“说的也是,你们一大家子都靠着芸哥儿一个人,总不是个法子。只是辛苦你了,这么晚了还出来赶工。”
屋中一阵沉默,朱嫂子忽然想起什么问:“小红,听说你从前在大户人家做丫鬟,那公子小姐都长什么样儿?是不是跟画上画的一样好看?”
小红手下不妨事,猛然指尖一痛,给扎出血来。说到好看,她心上不由迷惘,隐隐约约浮出一个影子,长眉压着丹凤目,那一对翦水瞳修长雅致,在抬眼的瞬间,扬起惊世风姿。
“到底好不好看?”朱嫂子趁她愣神的功夫,不由推了推。
小红咬起嘴唇,好一会方才垂下头去,只觉脸上烫的厉害:“好看,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朱嫂子却是满不在意,撇了嘴道:“谁不是两只眼睛一张嘴,有什么好看的?”
小红目光微微一敛,没有说话。想起那天狱神庙外的大雪,竟然有些失神。
其后的很多很多年里,她时常想,自己应该是恨透了这个人的。恨他忘恩负义,恨他恩将仇报,恨他为了一个女人,宁愿将天下苍生都负尽。
只是,明知是错,内心还是隐隐期盼过……
多年以后,在某些极为静谧的夜里,想起那天初遇的场景,隔着老远,看他青灰色的身影,以一种轻而平和的姿态,慢慢打她身边走过,渐行渐远……她追不上去,任雪花在满天风里飘摇,顺着脸颊一缕缕滑下来,连回忆都是冰冷的。
朱嫂子有些看不透她,正想追问下去。
小红站起身道:“天太晚了,我该回家去了,明儿再来烦扰嫂子。”
“哎,也好。”朱嫂子不便留她,转身从柜里取出一个麻纸包,说:“我这里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只有半斤酱牛肉,孩子今天过满月,拿去家吃吧。”
小红匆匆谢过,出了门,街上已经宵禁,快过三更天了。
她低头想着心事,一路走到紫槐巷的卜宅,抬手就要敲门,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里面很静,只有浓浓的腥气充斥着鼻端。
冷寂的风从门缝中穿过,“呱”一声鸦叫,惊得满枝雀儿乱飞。月光斜照在门板上,她看着眼前那柄染血的铜环,慢慢伸出手去,上面余温犹存,血还是热的。
她心神一乱,下意识往后退,脚下骤地打滑,一下子就倒在地上。
在落下去的刹那,她看见门缝中,满院横尸,母舅卜世仁的身躯就躺在血泊中,一把刀深深嵌进了他的脖子,只露出很少的刀脊。那刀上的血光,刺得她两眼生疼。
是他!
她早该想到,街口停的那辆马车是谁派来的,韩琦、冯紫英又是谁的人?
她摔倒的声音,众人在里间听到了,急忙追出来。然而,门外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只有一个被踩烂了的麻纸包,瑟瑟在风中抖动。
“怎么办?”韩琦回头看身后的冯紫英,不禁皱眉。这条巷子幽深曲折,地形又极为复杂,若这样大张旗鼓的追出去,势必会惊动其他人。
“别追了!”冯紫英猛把刀插在地上,咬牙切齿地说:“你连夜派人去通知各个掌管门禁的步兵统领,就说王爷的旨意,缉捕要犯,天亮之前一个都不准放出城。”
这时侍卫抱着襁褓,从后堂走出来。冯紫英看着襁褓中的婴孩,冷哼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就不信,你能躲到天边去。”
侍卫垂下头,那婴儿转动琉璃般地眼珠,一直唆着他的指头。他不禁心生恻隐,小声说:“大人,这娃儿太小,您看……”
冯紫英瞥他一眼,点头道:“做的好,下去领赏钱吧。”
那侍卫不明白他笑中的深意,转身将要退下,只觉背后一凉,刀入胸时,他似乎看到自己心窝沁出的鲜血。
众人惊恐的看着他倒下去,只听冯紫英淡定地说:“把尸体都拖到柴房去,泼上油烧了,记着,你们今晚谁都没有来过!”
一道白光割破长空,伴着远天迤逦而来的滚滚闷雷,下雨了。
水溶猛地睁开双眼,薄汗湿透了重衣。
耳边传来叩窗的声音,“王爷,冯大人回来了。”
他闭上眼,微微镇定了一刻,有几分冷淡地道:“让他在前堂候着。”
黛玉本就睡得不实,见他起来,也忙支起身子:“这么晚了还出去?”
“一点小事,你这些日子睡得不好,早点歇着。”水溶按住她的肩头,起身掀开床帐。灯烛下,他那张映着火光的面孔,不象白天带着永不消融的冰霜,而是透出一种温润如玉的柔和。
“哎,等等。”黛玉见状,一把捞住他洁白的衣袖,掏出丝帕来,替他沾额上的冷汗,“又梦见什么了,瞧你这一身的汗。”
水溶微怔,抹了把脸颊,果然满手都是湿漉漉的。刚才……刚才可是做了什么噩梦?那种沉闷压抑的感觉,依稀还留在心口,紧紧缠绕着他,如此时乌云密布的天空,不曾真的散去。
他握住黛玉的手从额上移开,俯身凑过去亲她,就这么静静吻了一刻,那种沉闷的感觉才去了不少,心口的血似乎都沸腾起来。他收紧双臂,将她拢在怀里,只想这样永远抱着她。
黛玉感到他的身体才颤抖,不知道为什么,恍惚觉得他是团烈火,烤得她耳根发烫。
又过了半刻,水溶才将手松开,披衣起身,什么都没再说。
等他出去,帐中只留下黛玉独个呆坐着,过了好一阵,才将蜡烛吹熄。
水溶更衣出来,与侍从一起到了议事的前厅里,只见地上齐刷刷跪了一排人,为首的就是冯紫英。许是走的太急,发青的面孔上血还没擦净,污了大半个脸,被雨水一淋,好似地狱归来的修罗。
水溶见状不由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冯紫英张了张嘴,发不出声来,犹豫再三,才断断续续的道出原委。
“跑了?”不等他气喘吁吁的报完,水溶勃然大怒,在他身边来回踱了两步,回头道:“走前我是怎么跟你说的?让你谨慎着点,小心提防着点,莫凭着一时逞强,鲁莽行事,坏了大计!你们倒好,各个都有主意,独把我的话当了耳旁风。如今撂下这个烂摊子,谁来收拾?”
一席话下来,冯紫英已经涨红了脸,哑着声音说:“臣下鲁莽,请王爷治臣死罪。”
水溶蹲下身去,盯着他的眼睛,唇边绽出一个清冽冽的冷笑:“来日此事传出去,本王都自身难保了,拿什么治你的罪?”
他一改常态,语气竟然是从未有过的尖锐,让人看着都有点怕。韩琦怕这话太重,只恐冯紫英受不起,便在一旁小心翼翼的劝:“这事情说来,也不能全怪冯大哥,我们算准了日子,以为他家摆满月酒人都在,没想到那娘们儿运气好,竟然把她给漏了……”
“蠢货!”水溶打断了他,“本王念你们随我多年,才极是信你们,结果如何?三番五次的让本王失望!”
“对,我们是蠢。”冯紫英缓缓站了起来,气息粗重,好象在苦笑,“我们跟随王爷多年,忠心不二,豁出命去都不及一个女人在你心目中的份量。王爷这般厚此薄彼,都不怕寒了弟兄们的心?”
韩琦赶忙擎住他一只胳臂,不让他再说下去。
但冯紫英却象没反应般,不紧不慢地道:“王爷可知道,那些人在背地里是怎么看你的?他们说你英雄志短,让那个姓林的女子冲昏了头。为了这样区区一个贱妾,不惜毁了自己多年的清名,真正蠢得人不是我们,而是你!”
“冯大哥!”韩琦一把捂住他的嘴,厉声喝道,“你喝多了?怎能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我没醉!”冯紫英提高了声音,语气激昂了起来,“我们算什么东西,你问问他,眼里可还有我们这帮兄弟?玉涵为他忍辱偷生这些年,换来了什么?连他身边人都尚且如此,焉知我们将来不是兔死狗烹的下场?”
众人唯恐他再受刺激,赶紧一起将他架住,冯紫英探出头来,艰难生涩地说:“王爷,一错岂可再错,你还要害死多少人才算甘心?”
在这一通毫不留情的指责下,水溶苍白镇定,面上没有丝毫的动容。他慢慢抬起脸来,漆黑的眸子深处,仿佛有种近乎于死的宁静。
为什么还会生气?难道他们说的,不全就是事实吗?
如今这一切,都是他自己亲手铸成的错,还有什么面目再去责怪别人?
“对,这一切终究是我的过错,并不怪你们……”水溶忽然失去了说话的兴趣,火光中紧蹙眉头,无力的挥了挥手,“都出去吧,让我静静呆一会儿。”
众人从他身边,一个个都走了出去。随着脚步声渐远,房中的气息愈来愈安静,恍惚是夜里空旷的荒野,那些无预兆的孤独感,一浪接一浪地袭来。
他蠕动着嘴唇,不知道要说什么,有多少人是为了他而死,有多少人死了他连名字都不知道。在这条路上,他曾披荆斩棘,刀锋所向,光寒铁甲,以运筹为经,以韬略为纬,二十五年里纵横捭阖,从来没有失算过。
可是现在,一个女子就成了他最大的心魔,最大的孽障。
假如当初不曾遇见她,不是这般执迷不悟,也不会害死那些人,走到退无可退的悬崖。
假如当初放手,至少换来的,不该是这么多的恨。
是命中注定吧,上天让他遇到这样一个妖孽,所以他只好爱了,为她拚尽全力,然后豁出命去。只是这样的心思,说与她听,她也万万不会相信吧。
秋雨潺潺,万籁俱寂,在这无人的夜里,连星光都已熄灭。
水溶猛地将窗子推开,冷风呼啦灌了进来,风很大,雨丝轻轻飘到脸上,让他略微清醒了一点。
他坐在那里,在暗夜里怔怔发着呆,任寒风一直侵进身体,半天,不知道该去哪里。
说不出什么感觉,忽然间就觉得疲惫,疲惫的心力交瘁。
灯早就熄灭了,眼下这偌大的厢房里,是黑漆漆的一片。朦胧中听见脚步声响,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黛玉。
“回去吧,天就要亮了。”她温婉的声音,在耳边提醒。他摇了摇头,什么也说不出来,是啊,就算黑夜吞没了一切,也总归有天亮的时候。
“很冷吗?”她将手里的长衫,轻轻盖在他身上。
他喉头抽紧,象恳求一般道:“你过来,让我抱着你,好么?”
黛玉不知怎么办,只好像哄孩子那样双手搂住他。她摸了摸他的脸,只觉得眼角处微微湿润,不多时,手心就湿热了一片。
他伏下头,将自己的脸埋在她身上,任那眼泪全无预兆地滚滚而下,整个人抖得有如寒战一般,连黛玉都被他带着摇晃起来。他原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落泪了,可是此时此刻,才觉出自己的软弱无力。
黛玉看他这个样子,只觉得万分心疼,可是若能让他痛痛快快哭一场,就此消除心中的郁结,那么未尝不是件好事。她却并不知道,他这一生,竟是从未如此毫不知耻的哭过。
几日过后,紫槐巷失火的案子,已经闹得京师震动,百姓不安。追查下来,烧伤、踏伤的将近百余人,最严重的卜家烧得片瓦不存,连尸骨都找不到了。
据当时扑救的军民说,是他家前院失了火,当晚时至夤夜,没有人发现,直烧了一整条街才渐渐熄灭。因为迟迟找不出肇事的元凶,提督衙门一个管理巡夜的主事,害怕牵连到自己,便畏罪自杀了。
这件简单的案子,被一再渲染,终于传到了皇帝耳中。
正在这燃眉之际,御史中丞收到了一封匿名信,直言北静王和这件纵火案有牵连。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野哗然,众人都嘲笑这位从四品的小官,居然敢弹劾天子身边的近臣,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奏本呈到御前,皇帝起初并没有在意,不过随意翻了两下,见上面写的有理有据,不由皱紧了眉头,向身边内监道:“将水溶找来,朕有话问他。”
次日,北静王一身大红的官袍,面色和悦地走进殿来。众人见他目不斜视,一副泰然模样,都暗中替那个御史小官捏了把汗。
皇帝定了定神儿,道:“这面上所述的罪名,你准备作何解释?”
水溶垂下眼帘来,轻声说道:“臣不知所犯何罪,请陛下明示。”
一旁的内侍监将折子递过来,他略看了看,说:“这奏章写的文辞华美,可惜略微欠妥,依臣看来,全是一派胡言。”
立在他旁边的御史柳敬言,不由轻咳一声,道:“哦,王爷就这么笃定,这件案子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水溶笑了笑:“本王入秋以来,每年都犯旧疾,这阵子抱病在家,何来什么闲情加害别人?”
“好,如那信上所说,王爷为了一己之私,纵容下人火烧紫槐巷,杀害卜家五条人命,又待作何解释?”
“那么烦请中丞大人先告诉我,此信缘出何处?”
柳敬言微微皱眉:“既是匿名信,自然不知道出处。”
“烦请中丞大人再告诉我,那信上可说清了,本王因何缘故杀人,由谁组织?由谁牵线?从犯是谁?案发的经过一一当堂讲个清楚,说个明白,我便签字画押,随大人去刑部过审。如若不然……”水溶淡淡抬眼看他,“大人可知道,以不实之虚,构陷同僚是什么惩治?”
柳敬言听他句句噎人,又说得极为在理,不由不心生佩服。
早听说北静王心机冠绝,城府深险,今日总算领教了。
他吐了一口气,慢慢说道:“回禀王爷,微臣身为言官,自当举劾案章,受理公卿奏事。哪里有冤屈,臣就向着哪里,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臣不能为王爷一人坏了国法。”
“哦,犯的是哪条国法?”
“滥用私权,枉杀良民。”
“大人这是在诱供?”
“不敢,微臣只是替王爷说句实话。”柳敬言束手而立,淡淡一句驳开他的话。
“好好好,不愧是御史台出来的人,果然有三寸不烂的本事。”水溶笑着轻轻鼓掌,“既然落实了罪名,本王便成全你,大人要我说什么,我便说什么,一直供到你满意为止。”
“……”
“依老臣看,还差一项罪名。”忠顺王在旁冷道。
皇帝慢慢把目光移向了他:“有话就说,别在朕眼皮底下耍花枪。”
自从上次乌茶案后,忠顺王一党就在御前失去了信任,虽说皇帝顾及天家颜面,一直压着不肯追究,可心里到底是存了疑影。
忠顺王从班列里出来,叩道:“回禀陛下,老臣近日也得到密报,北静王私纵嫌犯,欺君罔上,实在有不臣之心。”
皇帝听了愕然一惊,不得不接他的话:“有何凭证?”
“据臣所知,去年腊月,北静王用死囚替换了工部侍郎贾政之子贾宝玉,并谎称鼠疫,将尸体草草火化。廷尉周纶就可以作证。”
皇帝放眼扫了一遍,扬声道;“周纶?”
“微臣在。”身着青服的官员擦了把额汗,战战兢兢地出列。
“你都知道些什么,仔细讲来。”
“回陛下,北静王与贾家素来交好,臣查案时,就多方受到阻挠。当日狱神庙里闹瘟疫,北王爷买通了典狱官,用死囚做替换。”察觉到身后阴冷冷的目光,他立刻加快了语速,“下官不敢撒谎,这些……都是典狱官亲眼所见。”
水溶轻笑了笑:“那典狱官何在,嗯,周大人?”
周纶看他笑得风轻云淡,汗水顺着额头涔涔而下,全身都像筛糠一样簌簌发抖,连跪都跪不安稳:“用……用刑过量,已经死在狱中。”
“好一个死无对证,脱解的可真干净。”水溶叹了口气,拍着他的肩膀道,“我若认下这不实的罪名,台驾岂非有渎职之嫌?”
东平王愤愤道:“你私娶贾宝玉之妹林氏,藏匿于府中,廷尉府去查,你为何闭门不见?若不是心里有鬼,你为何不见?”
“家中侧室,不便见客,听说东王爷昨天才纳了第九房小妾,漂亮得如天仙一般,说到‘心里有鬼’,恐怕还轮不到小王身上。”
“你休要东拉西扯!”东平王被他一说,心中越发不安,“依我看,贾政父子敢光天化日下,公然写反诗诽谤朝廷,背后一定有人指使。你千算万算,自以为能蒙混过堂,却瞒不过陛下那一双法眼……”
他正说着,忽听“啪”的一声重响,就见皇帝勃然大怒,抬手一掌就拍到了案上。殿上站的众人,御史中丞柳敬言、户部尚书谭荣、廷尉周纶、兼着东平、忠顺王等人,都被这一巴掌拍的心惊胆颤,全部安静了下来。
皇帝站起来,从案后慢慢走下朱红色的丹墀,步履放缓。
“既然贾宝玉的死有异议,当初定案之时,为何不说个明白?如今无凭无据,不觉得为时太晚了吗?”皇帝的目光落到周纶身上,这话分明是向着他说的。
“下官该死!下官知罪!但下官说的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来人,”皇帝已没耐性听他辩解,抬手一挥,“将廷尉周纶革去世职,给朕拿下去,拿下去!”
众人谁都没敢动,直看着两个御前的禁卫军,不顾呼喊将他拖了出去。
东平王见状,不由心凉了半截。虽说早知道皇帝偏袒水溶,却不想偏到这个地步。他悄悄顿了顿袖子,用眼神向身边人示意。
忠顺王心领神会,想想说道:“陛下明察,贾家的案子且放下不究,臣这里还有一事,要向北静王讨个说法。”
“什么话,皇叔不妨直说。”
忠顺王却不看他,转身拍了拍手:“把人犯带上来。”
片刻后,一个身带枷锁的人,施施然跪在了大殿里。水溶顺眼看去,只见那人披着蓬乱的长发,一身缟素的白囚服,已被打得血迹斑斑,显然是上过重刑了。
“殿下跪的是何人?”
“回陛下,此人名叫琪官,是我府上一名伶人,可近日老臣才知道,此人还有重身份,便是北静王安插在我府上的内奸。”
“什么?”皇帝大愕,好一会才抬起头,煞气沉沉的看着眼前的水溶。
水溶的面色很淡,看不出半分的错愕惊讶,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陛下明鉴,臣无话可说。”
皇帝看着他的眼睛一刻,沉声道:“朝堂上总要有个交待。”
水溶叩了个头,望着眼前的青砖,声音听起来很平和:“这确实是真的,陛下若问其中的缘故,恕臣不能说。”
忠顺王冷笑一声,不怀好意地道:“是‘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够了!”皇帝拂案而起,指着跪在地上的人怒喝道,“什么叫不能说,朕现在就让你说。”
水溶此时再没有了顾虑,转向忠顺王道:“诚如王爷所言,此人确是我埋在府上的耳目不假,可你不想想,我若没有三分的把握,焉敢冒这个险?”
“什么把握?”
“王爷是个明白人,有些事,何必说的那么通透呢?”
此言一出,忠顺王连脸色都变了,身边人也开始嗡嗡议论。他强定了心神,好半天才听见自己发僵的声音,喝道:“你好大的胆子,休要在这里危言耸听,凭你……也配离间天家骨肉?”
水溶眯起眼来,忽然笑了笑:“看来王爷也不是一点不害怕,不然,怎么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我不管你说什么,总之不会是真的。”忠顺王此时已经乱了阵脚,身边越来越多的眼光,也向他向他攒集过来,盯得他脊背发凉。
皇帝似乎听出了点头绪,催促道:“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溶卿,你照直说。”
“是。”水溶的声音冰凉如雪,在这炎炎大殿中浮动起来,只让人觉得耳目一震,“一年前,陛下下旨修太液湖,曾拨银三十万两,经户部谭荣大人之手,转给忠顺王。可臣转年就听说,王爷贪墨了工款,拿来扩建府邸,修自家的宅院。单是这样也就罢了,贾家抄出的五十万两银子,按理应该由有司衙门清点齐了,充归国库。我朝边塞不安,南北疆打起仗来,一年的军需也就够了。可是前方军情如火,有司衙门居然拿不出一点银饷,试问这五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怎么就凭空没了?”
谭荣想张口辩解,然而看到御座上冷冷投来的目光,却又不自觉地住了口。
“谭尚书,你不是说贾家封存的家产现银,不足十万两么?”
“我……”谭荣刚说了一个字,就心虚得没了下文。
“好,好啊。”皇帝眼中的怒意越来越盛,自言自语道,“五十万两银子在朕眼皮子底下没了,你们胆子倒大,欺天了。”
“万岁爷息怒,此事还没查明,仔细气伤了龙体……”内监赵堂连忙蹲下去,擎住了他的腿,让他不能发作。
皇帝觉到自己的失态,尽力克制着语气:“查什么?做出这笔糊涂账,不就是来哄朕这个瞎子么?”他笑了一笑,“你们自以为聪明,上下其手,铁板一块,还敢厚着脸皮说什么‘君忧臣辱,君辱臣死’,这就是你们为人臣的本分?”
“陛下,您不能单听一面之词。”东平王鼓起勇气,插言道,“北静王他一没凭、二没据,空口白牙,说什么都方便。”
水溶冷笑:“哦,王爷怎知我没凭据?你信也罢不信也罢,可有一样东西,是假不了的。”说着从袖底取出一封密函,但见他两指苍白纤细,夹着那封信,肤色与玉质无异,“今天当着六部九卿的面,不妨看清楚了,我是不是胡说,王爷拆了这封信就知道。”
忠顺王几乎一眼就认出了他手上的东西,喃喃自语道:“不可能的……我明明……”
“明明什么?”水溶逼近一步,语气轻蔑,像是微微带着笑。
忠顺王看着他那一脸的笑容,不知怎么的,却觉得笑里藏着刀。
他气得头晕目眩,嘴角都抽搐起来了,猛然退了步,揪起地上的蒋玉涵,左右开弓就给了他两记耳光:“说!是不是你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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