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消香断鸳鸯楼》姜岩1940

2、 选妃 趁爹爹去拣

　　趁爹爹去拣柴禾，宴紫离开了家。母亲在坑上擦着眼泪，弟弟们不谙世事地问：姐姐，姐姐，你去哪儿，怎么不带上我？
　　我去一个天天都能大口大口吃肉的地方去，没准儿过些日子会来接你们呢。宴紫心里，并没有放弃回来的念想：选上选不上还另说着呢，落选了，就算回来饿死，终归一家人会在一起。
　　她只带了两件贴身的内衣，一则多了家里也没有，二则既然充当大户人家的小姐，自然不能带些粗布衣裳去。
　　就那两件内衣，还被陈员外那个上门的小厮给扔到了地下：哎哟，我的姑奶奶，您这是选宫女去，哪儿能带这些虱子、跳蚤爬过的衣裳，老爷早给你准备好新的了。
　　宴紫皱皱眉，跟着他进了内厅。
　　见到员外老爷，她道了万福。紧接着，被一个丫环引着，去东厢房换上了准备好的衣裳。一件鹅黄色的窄袖短衣，一件奶白色的曳地长裙，一件淡绿色对襟的长袖小褙子，再加上领口和前襟上金色的漂亮花边，立刻让她看起来温婉灵秀了许多。
　　员外老爷连连点头：这才像我们陈家的小姐！
　　那会儿，陈家小姐也站在了爹爹身旁，一听爹说一个乡下丫头像她，不情愿地嘟起嘴来。
　　宴紫微微一笑。
　　你又何曾比得上我？我虽出身寒微，但容貌，是爹妈给的，是没有门第的。
　　宴紫有宴紫的骄傲，他们家境虽贫寒，但祖爷爷考中过秀才，爷爷也读了不少书，到了爹爹这辈，虽已没有多少墨水，但靠着祖上遗留的书香，也比一般人看得书多。宴紫自小，便是帮着爹爹研磨的小童，自然，也识得几个字。

　　三日后，宴紫便被陈员外家送到了孟州城里。为了让顶包显得逼真，陈员外、陈夫人，携同几个丫环、小厮一并跟着住进客店。
　　进了府衙门，亲人便再不能入内半步。门内门外，哭声一片。
　　那些哭哭啼啼怎么劝也劝不了的，自然是没找到门子顶包。
　　而像宴紫这样的富贵人家，也不少。看脸上有多少泪便知。尽管陈员外、陈夫人一行，努力哭天抢地，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在演戏。
　　宴紫，就像局外人一样，木然地看着真真假假的人们。
　　直至门外送人的都离去，她才感觉心一下子空了——进了这深宅大院，或许，一生也走不出去了。
　　进后院，穿回廊，过小桥，上石阶，翻假山，宴紫的脚都要走断了，才到知府大人的后院。
　　一路上的亭台楼阁，几乎让宴紫花了眼。
　　回禀老爷，待选的小姐们都到了。领头衙役的声音，把宴紫的眼睛从美景中叫了回来。
　　好，把名册拿来，我说勾哪个，你就勾哪个。说话的，正是孟州的楚知府楚大人，他身旁，站着一个50岁上下的婆婆。
　　衙役回过头来，高声道：叫到谁，谁出列，叫你做什么，照做就是了。
　　说完，叫了第一个：林紫仪。
　　在。那个叫紫仪的姑娘往前一步，道了个万福。
　　衙役继续：姑娘拜客。
　　她下拜。
　　——姑娘前走几步。
　　她轻移莲步。
　　——姑娘转身。
　　她转身，背朝知府大人。
　　——姑娘把手臂伸出来。
　　她羞答答地伸出手臂，知府身旁的婆婆走上前来，把林紫仪的袖子使劲儿往上一掳，仔细打量后，微微颔首。
　　衙役继续：姑娘瞧瞧孙婆婆。
　　原来，那婆婆姓孙。林紫仪忙抬起眼帘，看了孙婆婆一眼，眼波流转间，仪态万千。
　　那厢，衙役还在喊：姑娘几岁了？
　　林紫仪：奴家今年整13。
　　声音一如，如百灵晨语，婉转流长。
　　接着，孙婆婆又让她扯着长裙，露出三寸金莲，婀娜地走了几步，方才算“考试”完毕。
　　后来，宴紫进了张府，听了比自己年长的养娘清婉一说，才知晓，就那么几道题，那么几个动作，已经把一个女子的手、臂、肤、眼、声、趾等一一看遍。
　　像货品一样被检验完毕，楚大人高声道：过。
　　看来，林姓姑娘，是过了初选这一关了。
　　轮到宴紫出列，已日薄西山。
　　她刚伸出手臂，就看到楚知府起身，双手抱拳，笑呵呵响亮地道了声：原来张都监到了，公务在身，有失远迎，罪过，罪过啊！
　　宴紫回头，看到一个身着黄色官袍、约莫45岁上下的男子正在拳还礼：哪里哪里，知道楚知府忙，这才没让小厮们通报，直接来看望大人。
　　孙婆婆，请张大人上坐，看茶！
　　张都监并未推让，径直坐了下来。
　　他抬起头，正好看到宴紫举着如莲藕般的手臂，收也不是、举也不是地尴尬站着。
　　就那一瞬间，他眼中闪过流星一样的光芒。
　　这微妙的变化，没有逃过楚知府的眼睛。
　　一整套检验程序之后，楚知府高声道：勾！
　　这意味着，宴紫初选未过。
　　是自己不够美吗？可明明自己的身量比喊过的女子还苗条，眼波比喊过的那些女子还流转啊。
　　失落的同时，宴柴紫暗藏欢喜：很快，就能再见到爹爹和娘了。
　　但宴紫并没有像未通过的姑娘们那样，被带到一个屋子等待家人来接。而是由孙婆婆带着，到了后堂。

　　与此同时，楚知府和张都监也在对月小酌。
　　楚大人，今年这待选小姐们的成色，可比往年好很多啊。张都监几杯酒下肚，说话也直接起来。
　　可能跟这干旱有关，老天不给饭吃，没余粮的乡绅们，自然会拿姑娘出来，以保全家里通外国男丁啊。楚知府前半句声音豪放，后半句却压低到两个人才听得见：大人，您看，陈员外家的宴紫小姐，如何？
　　好又怎样，不好又怎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啊。
　　张大人如果喜欢，她自然到不了皇上那里，只要大人愿意替在下在梁中书那里多美言几句就行了。
　　原来，虽然楚知府比张都监官大一级，但张都监是梁中书的亲信，他便先自怕了他几分了。
　　而且，楚知府知道，张都监年年从待选小姐里挑一两个顶尖的姑娘走，有些也是送给梁中书享用的。
　　而宴紫，几乎是张都监这几年来，看到得最养眼的一个。所以，老持深重的他，才没有掩饰住眼睛里的光。
　　当夜，宴紫便被张都监抬回都监府，安排到一个叫“幽兰榭”的独门小院里，交给一个名叫“清婉”的姑娘调教。
　　皇上看到的、得到的，或者达官贵人们挑剩的。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皇上才会见到李师师，就迷了心窍，乐不思回宫了吧？
　　彼时，正值都监府的玉兰花期，幽兰榭的小院里，满是玉兰花的清香。
　　张都监走出院子，又折返回来。在门外叫了声：清婉，这姑娘，不管原来的名叫啥，从今天起，她就是我张府的玉兰，张玉兰！
　　知道了，大人。一个动人且清冷的声音，在静夜里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