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曲终人散，芦屋道满的礼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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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侧卧在木板上小憩，斜阳撒在他白色的狩衣上，泛着温暖的颜色。
他面前的那片庭院里，紫色桔梗与黄色败浆草，稀稀落落在风中摇摆。
『花开了……』
院子里，来了客人。
『你终于来了。』
来人循声回头，晴明倚在木柱边，支起一条腿，舒服地坐着，端着一开始就准备好了的酒碟。
『哦？呵呵呵……』芦屋道满笑的时候露出一口黄牙，『你在等我？』
『花开了……』
晴明没有理会道满的问题，目光停留在院子的一角。
深紫浅蓝的花束，簇拥在一起，弥漫着熟透了的草香。
从根株处一路上都盘旋着花瓣的植物，簇拥在了一起，形成深紫浅蓝的花束，空气里弥漫着熟透了的草香。
『道满大人，既然来了，不如喝一杯吧。』
『荣幸之至。』
芦屋道满在酒案的另一边坐了下来，呷了一口碟中的酒。
『那里的花，不再被咒束缚着了吧？』
『唔。』
『你也是？』
『当然了。』
道满的眼里倒影着这醇香的酒，醇香的酒水倒影着道满深不可测的眼眸。
『晴明，你的伤……』
『已经痊愈了，谢谢你的关心。』
『但是，留下疤痕了吧。』
杯中倒影着的笑容有些僵硬。
『万幸，掩藏这些疤痕对我来说，并非难事。』
『……』
『道满大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晴明收回放空的眼神，嘴角是似明似暗的笑意。
『我……』
『虽然说，现在才来道歉的你很没有诚意，但是我会原谅你。』晴明如是说。
道满这才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像小孩子似地挠着头。
『对不起，这一次是我玩过头了。』
三个月前，一个月色昏暗的夜晚，卢屋道满踏着月光，纵身一跃，跃过土御路上那间宅子的院墙——因为怕与那人见面的时候找不到话题，他养成了不走正门的习惯——院子里空无一人，他小心地挪着步子，为的是不踩到杂乱生长着的植物。
『来了就请进来喝一杯吧。』道满以为会听到这样的呼唤，而实际上没有。
在院子里站定片刻，他奈不住性子地朝屋里走去。
庭上有一人影。
『安倍晴明。』道满唤着，人影竟消失不见。
『哦——』道满饶有兴趣地呼着气。
『道满大人。』声音来自背后。
背后那人恭敬地行礼，说，『晴明大人不在家。』
『哦，』道满抱臂在胸前，右手玩弄着袍子上破洞的毛边，『原来如此。』
『……』
『你是安倍晴明的式神吧。』这并非问句。
『唔。』
『看来晴明真地不在家啊。』
道满假装着四处张望了一下，那式神站在庭间没有动。
——有趣的事要来了。
道满不禁想着，掂起式神的下巴，四目相对的一刻，道满忍不住笑得露出一口黄牙。
那人转眼被袍子上的丝线束紧了全身，一席紫衣连着裸露在外的皮肤一起褪去了颜色，胶着血丝的眼睛充满了怨恨，却始终无言。
『果然只是镜像啊。』道满握着丝线的另一头。
『为什么？』
『什么？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我知道你不是晴明屋子里的式神？』
『……』
『因为我所了解的晴明，是个很奇怪的人呢。』
『……』
『那样奇怪性格的他，调教出来的式神，每次都对我很无礼呢。』
『唔……』因为后悔，那人发出野兽般的声音。
『真想夸奖你，是个懂礼貌的孩子。』
『我恨……好恨……』虽然恶毒地念着那个人的名字，但月光倒影在那人的眼里，却是这般澄澈的颜色。
道满倒吸了一口冷气，面带微笑地说，『看在你那么懂礼貌的份上，在下想帮你一把。』
匍匐在地上的人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卢屋道满握着手中的丝线，离开了晴明的院子，方才，安倍晴明和源博雅前后进了院子，如果道满没看错的话，这两人还不害臊地牵着手。
『哼！』道满鼻子里出着气，然后松开了手中的丝线，对着匍匐在地上的“人”说，『你，愿不愿意和我做一笔交易？』
道满口中念念有词，在月光下挥舞着袍子。
『回去吧。』语毕，他的眼前已空无一物，他转过身，淹没在寂静的小道。
『有趣，真是太有趣了，哈哈哈哈哈哈。』
…………
『事情就是这样。』道满低着头。
『还真是一个有趣的故事。』
『不，这并不有趣。』羞红着脸的术士，小声地反驳。
『四邑君恨地是我，你却让他迁怒于博雅，又用博雅来伤我，道满大人，是这样吗？』
『……』道满无言。其实当初卢屋道满与四邑君的约定里，也有不要伤害晴明和留博雅一条小命这两条，只是在当事人的质问之下，这样的狡辩
太过苍白。
『唔，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谢谢你。』晴明合手，姿势优美，一点也不像为了整理狩衣上的褶皱所做的。
『什么？』
『如果没有你，博雅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
『而我，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在这里喝酒』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了吗？』
『什么？』晴明瞪到了他细长的眼睛，『我应该知道什么？』
『……』
『知道你钟情于我，』
『……』
『知道你因此而嫉恨博雅，』
『……』
『还知道……』
『够了，我……』
『还知道，你最后为了我，给四邑君那个面具。』晴明淡然地说。
道满艰难地笑了一下，却不自觉地望着屋外，假装着漫不经心。
『啊，那个面具。』
『那个面具给了博雅的身体另一张脸。』
『……』
『那是一张我不认识的脸。至此，那人便成了我不在乎的人。』
『……』
『我才终于，封闭了内心。』
『这样，你才能骗四邑君，骗他真正的博雅已经死了，动摇他的决心』
『不，其实，从头到尾，我只骗了他一件事。』
『哦？』
『我骗了他的爱。』
道满盯着晴明看了一会儿，噗地笑出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骗他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来骗我和博雅。』
没想到晴明却一脸无辜地说，『我哪里骗过你和博雅？』
『傻瓜晴明！』
『唔……』
『你以为是你的寻死觅活，让他爱上你？』
『……』
『你以为是你的委身相送，让他爱上你？』
『……』
晴明无辜地看着激动地打翻酒碟的道满。
『你错了！』
『……』
『你大错特错！』
『……』
『但是，你做地最错的，……』
『最错的？』
『你博爱，』道满黄浊的眸子突然靠近在晴明的眉前，『却痴情。』
晴明至此，哑口无言。
『永远不要把别人的自发的真心，当成是你的故意而为。』
『……』
『这样，四邑君会很可悲。』
同样可悲的，还有道满自己，只是这让他无法再开口。
晴明没有言语，也没有笑容，他可以感受到道满的气息拂过自己的脖子。
他注意到眼前的人看了一眼自己的唇，于是他也平静地看了一眼对方的嘴唇，想象着那干裂的唇瓣的触感。
但是，他并没有继续下去的打算。
还好，眼前的人也退却了。
道满撇过了头，张开双手，向后倒去，睡成一个大字
『晴明，如果我们两个联手，没有人能打败我们。』
『也许吧。』
『晴明，你难道不曾感到孤寂吗？』
『我吗……？』
『嗯。』
『……』
『我以为你是理解我的。』道满神色黯然。
『……』
『如果没有源博雅的话……』
『的确，没有博雅的话，我和你一样。』
『所以说……』
『但是，就算如此，你我也不应该感到孤单。』晴明转过头。
『为什么？』
『只要我在世一天，你便无法成为平安京的第一人』
『呵呵』道满笑着盘腿坐起来。
庭外，一人杵在石阶上。
『晴明，他是谁？』
顺着声音，道满转过头，打量着来人，说：
『源博雅，你那样说，未免也太失礼。』
『哼，谁认识你。』博雅鼻子里出着气。
『死呆子！』
『博雅，你来了多久了。』不经意间，晴明的眼里堆满了笑意，就连开口相问的声音都比之前温柔了几分。
『很久了，』博雅皱着眉头，『晴明，这老家伙又欺负你了？』
『那还不至于……』晴明笑着回答。
道满生气地甩着衣袖，大踏步地向外走着。
『道满大人，不再一起喝一杯吗？』
『我才不屑与这种无趣的人喝酒。』
『什么？』
空气中冒着火星子，但晴明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惬意地抿了一口酒。
待博雅坐定，芦屋道满已经离开了晴明的院子。
『……』
『……』
『博雅，你有心事。』
『哦，什么事都逃不过晴明的眼睛。』
『果然有心事。』
『最近身边，出现了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哦？』
『唔。』
『不如说来听听？』
『起初，是母亲大人。』
『藤原女御？』
『说来也有些荒谬，一切都源于母亲的一个梦。』
『……』
『又是梦？』晴明小声地嘟囔。
『母亲大人前段日子说是身体不好，所以一直卧床不起，说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
『她梦到我成了亲，赢取了一个美丽的新娘。』
『……』
『母亲大人认定这是上天的指示，愈发催促着我成亲。』
『……』
『晴明，你为何不说话？』
『你说吧，我在听，这是一件事，还有呢？』
『还有啊……』不知博雅，是否发现了晴明唇间的苦涩，佯装看着天空，却又斜着眼睛打量着晴明。
『……』
『还有吗，就是村上天皇。』
『唔，那个人！』
——忘记和那个人交代。
晴明有一丝不安地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晴明，今天你很奇怪啊。』
『没什么。你接着说。』
『几天前退朝之后，村上天皇偷偷地召见了我，又说起什么新娘不新娘什么的。』
『……』
『可是，哪里来的新娘啊！』
『是啊，哪里来的新娘，该不是哪里来的妖怪吧。』晴明假笑着，低下了头。
『我向天皇禀明了并无新娘这件事之后，村上天皇却莫名其妙地叱骂了我，说要帮我另安排婚事。』
『是，吗……』晴明的心中咯噔了一下。
那样轻的声音，却还是被人听到了。
『安倍晴明！？』第三个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喊着晴明的名字，不知是吃惊还是生气。
『卢屋道满，你竟偷听我们说话！』博雅的脸上是一阵潮红，像是羞的又像是气得，站了起来捋起袖子，作势要动手。
道满却干脆地用咒把博雅推到一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有什么好告诉的。』晴明背过身去坐着，不让人看见他泛红的眼眶。
只不过是一切回到了原点。
安倍晴明和源博雅是至交，朋友，知己。
此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博雅的记忆，退回到他看见爱情草之前。
这样，他就不会因为曾经伤害过晴明而内疚。
这样，他就能毫无牵挂地去完成一场婚礼。
这样，天底下，也少了一份忧愁。
这样美好的事情，又何须当作一份苦闷说出来呢。
晴明是这么想。
『晴明，快来帮帮我！卢屋道满你休要欺负晴明，快放开我！』博雅在院子的一角动弹不得。
道满站立的地方，是在院子里，开满爱情草的地方。
『晴明啊晴明……』道满找不到可以安慰的句子，全是因为晴明假装的好像不需要安慰的样子。
『这份爱，因这花而生，既然那朵花已经不在了，就让这爱随风而去呢。』
『可是你心里呢？』
晴明用力地笑着，不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言以对，而是若不是用力微笑，喉头的哽咽变会使对话变得难堪。
道满的右拳握得那么紧，恨不得能够亲手撕下那张面具，却那样温柔地说着，
『看呐，如果说那花代表你的爱，那这一地的爱情草证明了什么？』
紫色的玲珑的花，散发着幽香，迷醉人心。
此刻，却显得残忍。
太阳落尽，就好像不曾升起，满天晚霞，刹那褪色。秋夜微凉，风中带着水汽，空气变得沉重，重得负担不起更多的东西。不一会儿，乌云密布，滂沱的大雨压伤残禅。
播磨国的芦屋道满法师，正从土御门小路上的，门口画着五芒星符号的院子中踱步出来，他还是那一身黄袍，赤足，散发，疯疯癫癫的样子。他从来不记得打伞，豆大的雨滴落湿了他一身，倒有一丝凄楚味。
据《阴×师》所记，芦屋道满常与这院子里的主人——那个阴阳师——斗法，看他今天笑盈盈地出来，莫非是因为他终于赢了晴明？
『从现在开始，你不会记得那些令人难过的咒了。』芦屋道满如是说。
晴明背对着他，道满伸出手掌，在晴明的背后比划了一番，念起了咒语。
十日后，源博雅硬着头皮见了天川家的小女儿，却心生欢喜。
十五日后，源博雅的和歌出现在了天川家小女儿的手里。
二十日后，源博雅与安倍晴明把酒言欢，分享着那几日来的乐事。
二十五日后，源博雅去了天川家，藤原女御忙碌地准备着，却在没人去的客房里找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壶装束。
一个月后，源博雅正式迎娶了天川家的小女儿，这成为全平安京八卦的小老百姓饭后的谈资。村上天皇微服私访参加了这场婚礼，好友安倍晴明理所应当地出现在宴会中。
…………
礼成之后的博雅，成熟了不少，却没有改变步行到晴明府上饮酒的习惯，只是次数愈发减少。
几年后，安倍晴明亦成了家。
之后的故事，后人就无从知晓了。
晴明和道满到底谁更厉害一点？
晴明最后到底有没有失忆？
博雅最后到底有么有记起？
《阴×师》没有说，《今×物语》也没有讲。《××××》不会讲，《×××》更不会讲。
或许，
他们的结局是好的。
源博雅像往常一样路过土御门的小路，终究被那间屋子上的五芒星吸引，推开门，遇见那个一席白衣，风度翩翩的男子，然后忘乎所以地拥抱在一起，肩并着肩心贴着心，望着彼此，带着褶子的脸上，眼笑眉舒。
无论他们此刻是一并忘记，还是一并记起。
至少，他们在一起。
END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曲终人散，芦屋道满的礼物
